一部《射鵰英雄傳》,最苦莫過楊康。


楊康看似過了一個令人羡慕的青春歲月,父疼母愛,權貴家庭,王爺加身,加上自己又英俊不凡、聰穎過人、能力出眾,用現在流行的話說那是典型的官二代男神級人物。

但就是這段看似幸福的時光,他的內心也是不安的。《鐵槍破犁》一章里,完顏康埋怨他母親:“我小時候就問過媽了,你不肯對我說那楊鐵心是誰。”后又說:“我一直不明白,媽為甚麼定要住在這破破爛爛的地方。兒子給你拿些傢具來,你總是不要。”自己的父王位高權重,一世梟雄,自己的母親卻無端端住進了這個破木屋,沒事就去擦那刻有“楊鐵心”三字的鐵槍。從小就聰穎到能讓鐵屍梅超風把什麼功夫都教給他並直誇“真是聰明”的楊康能不懷疑么?加上養父心生愧疚只是一味疼愛、母親內心悲楚基本放任少管、師父脾氣火爆又是到處雲遊,他成長的歲月里缺失了一位真正教導的長者,實際上他小的時候就是有心事的一個人。他的心靈深處也是無所歸依的。

但那時多少還是幸福的。

直到親生父親楊鐵心的出現。包惜弱突然沒頭沒腦地告訴完顏康的親生父親是楊鐵心的時候,當時的完顏康是這麼反應的,一是笑道:“媽,你越說越奇怪啦,爹爹怎能住在這裏?”二是睜大了眼睛,顫聲道:“媽,你說甚麼?”三是更奇了,說道:“我爹爹是大金國趙王的便是,媽你問這個幹嗎?”四是身子顫抖,叫道:“媽,你神智胡塗啦,我請太醫去。”五是驚疑萬分,又感說不出的憤怒,轉身道:“我請爹爹去。”六是大驚,回身撤步。七是當郭靖喝道“你見了親生爹爹,還不磕頭?”時躊躇難決。

這段描寫很精彩,從這些細節不難得出,當時的完顏康心裏已經隱約猜到了真相,但內心深處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真相,讓一個從未謀面的陌生江湖草莽代替對自己慈愛有加且勇謀皆備的完顏洪烈王爺。但事實就是事實。這個是楊康自己無法把握的,人生可悲莫過如此。

楊康通過段天德得知全部真相后,他內心即使再不願意接受這個真相也不行了。他倏地躍起將其打得頭骨碎裂而死,並在親生父親結拜兄弟郭嘯天的靈前磕了幾個頭,並說“我今日才知那……那完顏洪烈原來是你我的大仇人”,並想起母親的苦楚忍不住痛哭起來。打得段天德頭骨碎裂,可想他內心之恨多深;或許還有一層原因,段天德的述說讓他無法不再接受這個他內心深處根本不願承認的真相!磕頭承認自己為楊康,實際上是認父歸宗。為母親痛哭,那是因為真正的傷心。只是在郭靖要求他一同去殺自己養父完顏洪烈時,他“一時躊躇不答”。將心比心,十八年父慈子孝、十八年養育之恩、十八年深情疼愛,誰能不躊躇?除非他已泯滅人性!

楊康是壞人么?絕對不是。別的都不說,楊鐵心和包惜弱的兒子,會壞到哪?只是命運錯位而已。命運一旦錯位,順命者,悲;逆命者,苦!

心與命不同,最為苦!從這之後,楊康深處之苦真正開始了。

楊康是誰,金國實權派政治家趙王的兒子,雖為養子,實際一直當親子對待,自己頗有大志、心有良謀。比武招親時,化名穆易的楊鐵心也忍不住讚歎:“這少年武功了得,自不是吃喝嫖賭的紈絝子弟。”鐵屍梅超風評價他為“頑皮的小王爺”,說教了他三招,他一學就會,真是聰明。見到自己母親板櫥門縫中露出一片男子衣角,楊康也是不動聲色,還坐下來斟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心中琢磨對策,顯得極為冷靜、從容。在歸雲庄遇險,楊康思路清晰,理智地否定了穆念慈不切實際的營救方案,並無所畏懼極有主張還有心撩妹笑着對穆念慈說“你親親我罷”。臨時策劃殺死武功遠遠高於自己但強加戲侮了自己未過門妻子穆念慈的歐陽克。深得西毒歐陽鋒誇讚,差點成為其唯一弟子。未滿二十歲就是金國欽使,身陷囹圄都不忘完成自身任務。十八歲的小王爺生涯,他的志向不在江湖,而在廟堂,建功立業。這才是他的心!

但不是他的命!他是楊鐵心的兒子,他是宋人。命運戲弄他,偏偏讓他當了父親仇人、母親後夫、敵國王爺的養子,偏偏這個養父對他像對待親生兒子一樣,偏偏這個養父還對他好了這麼十八年,偏偏在這十八年的成長環境里已經形成並定型了他的志趣和性格!十八年的時光啊,人生成長的第一個十八年時光誰又有能力將其活活抽走?

楊康的苦必然從此開始!

從即使明明知道了真相也不願意接受,到再也無法不接受真相。那是一種想自己欺騙自己都不得的境地了。

但又能怎麼辦呢?手刃養大自己把自己當親兒子一般的完顏洪烈?然後去做一個自己一直看不上的江湖草莽客?這兩點他都不做到啊。十八年的成長歲月讓他已經無法改變自己了,命運已經給他定型了!誰又能斗得過命?誰又能改變自己去適應別人的期待?

繼續回到養父完顏洪烈的身邊?可是自己都已經無法欺騙自己了啊!畢竟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是因這個養父而死的!楊康這期間的痛苦又有誰知?沒有,他只能一個人獨自吞噬。

我們一般都不要去評價他人,只是因為你沒有走過他的歲月!

最終楊康還是斗不過命運給他定型后的安排。當楊康眼見郭靖殺散金兵,完顏洪烈只要被他瞧見就會沒命。看到這個心目中一直以來的父親遇險,他不暇多想就設法相救,這已是本能了。但他已不叫“爹”而改叫“父王”了,當完顏洪烈伸手握住楊康的手,也發現他“掌上冰涼,全是冷汗”,並且楊康也輕輕掙脫了,說話也是冷冷的。楊康此刻也是內心交戰:眼前這個人到底是殺還是不殺?是殺對還是不殺對?完顏洪烈也是真心疼愛楊康的,這點從楊康死前作為一個王爺下跪請求歐陽鋒幫忙給楊康解毒看得出來。他告訴楊康說:“康兒,你我父子一場,不管如何,你永遠是我的愛兒。大金國不出十年,必可滅了南朝。那時我大權在手,富貴不可限量,這錦繡江山,花花世界,日後終究盡都是你的了。”楊康暗想:“大事若成,我豈不成了天下的共主?”想到此處,不禁熱血沸騰對完顏洪烈說道:“爹,孩兒必當輔你以成大業。”為什麼完顏洪烈這句話能給楊康這麼大的力量和吸引?因為這句話才吻合楊康十八年成長曆程中定型了的生命志向!

如果楊康是包惜弱和完顏洪烈的親生兒子,對於宋人,他確實侵略者和壞人;但對於金國,他是英才和梟雄。他即使最終死於非命,也是死得轟烈。可惜,他不是。有時,命,就是讓人這麼苦!

心與命同,做乞丐也能笑個不停。心與命不同,出身豪門、鐘鳴鼎食、平步宦海、文可傳世的納蘭容若也苦得只活了三十歲;人稱“八賢王”、能幹非凡、出身皇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雍正八弟愛新覺羅·胤禩也只得鬱郁而終。

楊康更苦,因為心與命不同,屬於他的本應甜蜜的感情都是苦如黃連!他和穆念慈的愛情也是一樁完全錯位的感情。


楊康不像歐陽克,雖然貴為小王爺,一表人才,但他不好色。不太好色的男人大都心有大志,所以不會過於傾心於女色這塊。他與穆念慈比武,也是那種王家公子的好勝任性輕薄使然,他並不想真的霸佔這個美貌女子。

但穆念慈確實對楊康一見鍾情,愛上了這個翩翩公子,穆念慈愛上的也不是他小王爺的身份,而是愛上了他“臉如冠玉,唇若塗丹”的帥氣、愛上了他年紀輕輕卻武藝超群、愛上了他有些輕薄有些得意的表情(怪不得很多女人都認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但是,這種愛是膚淺的,她愛的只是皮囊而不是內心,她也從來不曾走進楊康的內心世界。打個比喻,這有點像有些小女生愛上了某個帥氣演員,那只是一種粉絲對偶像的狂熱之情。

楊康呢?開始根本就沒有喜歡這個女子,只是一時手癢出出風頭,不還鞋子只是他本性確有些輕薄。當時的穆易(楊鐵心)將其親隨一掌打得暈了過去,楊康也不計較,只是要上馬離去。但後來,楊康確實動了真情了。

金庸原話:“他初時與她比武,絕無締姻之念,哪知她竟從京里一路跟隨自己,每晚在窗外瞧着自己影子,如此款款深情,不由得大為所感,而她持身清白,更是令人生敬,不由得一時微笑,一時嘆息,在燈下反覆思念,顛倒不已。”

而這時又剛好處於楊康生命中非常特殊的期間——親生父母因為養父而雙雙亡命,他的思想正處於一種極度矛盾、焦灼、糾結的狀態。好生生的一個小王爺,一夜之間父親成了仇人,親生父母雙亡,或許他突然有了一種孤兒的感覺吧?但他內心裏又極度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實際上這晚初見穆念慈時,他開始依然並未起男女之念。楊康想起親生父母的慘死,對穆念慈生的是憐惜之念,告訴她說“你爹爹已亡故了,你以後便住在我家罷,我會當你親妹子一般看待。”穆念慈則回:“我是爹爹的義女,不是他親生的……”聰明如楊康哪會不知她言外之意,於是伸手去握住她的右手。

楊康此時正處於人生最為痛苦的期間,他心裏其實非常清楚這個穆念慈就是自己親生父親的養女,因此馬上就起了一份親近之情,想照顧好這個妹妹。隨着穆念慈的愛意表露,他這時剛好需要情感的溫暖,最後得知這個美麗女子原來對自己這麼深情又持身清白,感動之後情感泛濫了。

但是,他們之間並不幸福。因為穆念慈只是個頭腦簡單的美麗女子而已,以她的智商始終走不進楊康的內心世界。

楊康歸雲庄遇險,委託穆念慈去見史丞相,穆念慈語氣大變:“我一直當你是智勇雙全的好男兒,當你假意在金國做小王爺,只不過等待機會,要給大宋幹辦大事。你,你真的竟然想認賊作父么?”穆念慈這裏全是自己想當然,他不具備思考分析能力,只是想當然認為這個自己愛上的人是英雄,以後會為大宋辦大事,自己也會為找到這樣的夫婿而驕傲有光。他無法懂得楊康內心深處的糾結與痛苦。楊康告訴她:等脫難之後,不再做甚麼勞什子的欽使,我跟你隱居歸農,總好過成日心中難受。穆念慈只是長嘆一口氣,獃獃不語,極為傷心,萬念俱灰。楊康為什麼“成日心中難受”,穆念慈是無法理解的,因為她根本考慮不到這一層。楊康在這段期間是極其希望找個人交流傾訴的,其實兩人第一次單獨在房裡見面,楊康說:“妹子別走,咱們再說一會話兒。”穆念慈則回頭揮了揮手,就足不停步地走了。

穆念慈通過黃蓉幫忙找到被困于歸雲庄的楊康時,她唯一的表現就是“急”。首先是“甚是焦急”要去盜鑰匙,被楊康否定此方案不通后又說背楊康出去,結果楊康被鎖在柱子上,她又“急得流下淚來”,楊康笑着和她開玩笑,她跺腳道“人家急得要命”。從這裏也可以看出穆念慈是一個沉不住氣拿不出對策只會手足無措的人,和黃蓉的智慧一比那可有天壤之別。

往後的相處,穆念慈和楊康說得最多的就是指責他“貪圖富貴”、“認賊作父”。這些話本來就是楊康的痛點和夢魘,他無從駁斥、無從辯解。有句話說得真好:道德高地上,經常站着些蠢人,因為道德的“高尚”光環,人們經常忽視了本質的愚蠢。

穆念慈是一位剛烈的笨笨女,始終沒有能夠和楊康處於同一頻道過。甚至在楊康冒險殺了歐陽克救她後計划拜師歐陽鋒時,她顫聲道:“原來昨天你冒險殺他,並非為了救我,卻是另有圖謀。”看到這,一木真是無語到了極點。

從不懷疑穆念慈對楊康的感情,但是,他們這樣的感情確實悲哀。既無心有靈犀一點通,也無琴瑟和鳴意相融,有的只是雞說雞話、鴨講鴨語。穆念慈愛上的僅僅是一個自己想當然中的帥氣英雄,因此她才會因完全不懂對方而逼迫其一定要殺十八年的養父完顏洪烈;楊康愛上的是一份在自己接近絕望時遭遇的情感溫暖及感動,所以當他興高采烈告訴穆念慈以後就是皇後娘娘時,迎來的是爽朗的一個耳光。這樣的感情只有兩條道路可走——要麼一方能夠敢於拋棄自己一切堅定追隨,要麼把心一狠徹底相忘於江湖。

楊康終於死了,對他來說不知道是不幸還是幸運?死之前,他高高躍起對着完顏洪烈大叫:“你又不是我爹爹,你害死我媽,又想來害我!”並張開口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咬將過去!這個聰穎的少年其實心裏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幸的始作俑者就是這個對他恩愛有加的完顏洪烈。試想一下,如果他一直是楊鐵心和包惜弱的孩子,那個江南大宋京師臨安府牛家村的農家孩子,他的生命本應該多麼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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