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很羡慕三毛。

三毛的圓滿,恰恰在於她的缺憾。在最美的年華,遇見最愛的人。然後,在愛他最深的時刻,徹底失去他,讓這一段感情永遠定格在最高峰,成為一朵永不凋謝的永生花。封存所有的浪漫,柔情,與美好,多麼極致,多麼完美。

畢竟,世間的一切都有保質期。再熱切的激情,也終究會歸於平淡,所有的拋物線,在到達頂點之後,都會無可避免走下坡路。這便是無奈。三毛的幸運,或許就在這裏:多一點都會走向殘缺,記憶中的他,永遠是最完美的愛人。

正是這份極致的殘缺,也讓她終身流浪,寫下無數感人至深的文字。所有的詩意,都來源於傷口。三毛的傷口,如此凄美,如此痛徹,如此完美,不僅讓她收穫,人生中難得的極致體驗,也終於讓她成為真正的作家。多麼幸福的一生。

後來,方知年少的無知。稚嫩的心,為賦新詞強說愁,只顧着羡慕,作家的無限才華與天賦,卻不知道,那些痛,有多痛,那種傷,有多傷。年少時候,實在是不懂體諒,光顧着羡慕榮譽與光環。卻不知荊冠之下,詩人的血流不止。

或許,三毛是幸運的。命運寵溺,讓她的記憶,永遠停留在最美時刻。這一份愛,像一枚琥珀,被時光封存,永遠鮮活如初,可以用一生取暖。至純至善至美,這是多少藝術家,終其一生都在苦苦尋覓,卻難以觸及的珍貴體驗。

但是,三毛是痛苦的。或許,她根本不想成為作家,只是心傷太深,不得不用文字敷在傷口,熬過一個又一個難眠的夜。生前身後的名望,始終太過寂寞,縱然有無數文字,陪我入睡,給我安慰,也終究不是荷西。當我想起你的時候,痛徹心扉。

想起讀書時,聽說過的故事。曾經,某師兄追求某師姐,視其為小龍女,如痴如狂。可惜,小龍女始終不以為然。畢業時,某師兄失魂落魄,決定遠走他鄉,去遙遠漠北,放逐自己的一生。小龍女聽說后,十分感動,隨即答應與他在一起。

數十年後,同學聚會,大家向某師兄問起佳偶現狀。那時的某師兄,已由白衣少年,變成蒼頭老翁。他眯縫着眼,反問:“什麼小龍女?哦,你說那個老龍婆!”

曾經,我們以此故事,調笑男人們的貪心不足:即便是當年心心念念,苦苦追覓的小龍女,當真結婚數十年,依然難逃歲月蹉跎,成為嫌棄的老龍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在這種口嫌體正直里,有多少世俗的溫情,與粗糲的幸福。

原來,真正的完美,並不是一瞬間的極致,而是完整的全過程:相遇,相知,相愛,甚至相看兩厭。只要那個人是你,哪怕一起爭吵,一起撕扯,一起反目成仇,也是幸福的。即便彼此傷害,抓破面頰,傷痕累累,也是掛血的微笑。

我知道愛情,不僅有喜悅,也有傷痛,不僅有激情,也有倦怠。可是,我真的不想要,什麼一瞬間的完美和極致,只想沒出息的賴着你,和你如膠似漆,耳鬢廝磨,激情退去,漸生嫌隙,互相厭倦,老死不相往來。只有經歷這全部,或許才是不枉愛過。

如果荷西沒有死去,或許三毛很快發現,自己愛上新的男人,或是荷西開始挑剔她的黃皮膚。然後,這段感情,就像是所有普通的愛情一樣,激情退去,一拍兩散。兩個人,也都走進茫茫人海,成為最普通的人。而她,或許也不會成為作家。

但是,這或許才是最幸福的事,畢竟有機會愛過,恨過,感受過。經歷感情的全過程,沒有一點缺憾,一點缺席。我只是個沒出息的人,誰稀罕那些極致,那些榮譽,那些千古佳話。與其成為愛情標本,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也不如在愛人懷裡,痛哭一晚。

那些一輩子打打鬧鬧,互相嫌棄,卻相伴終老的人,多麼幸福。即便是中途離散,也是無怨無憾。可是,荷西永遠走了,連讓我抱怨他大鬍子太臟,整天渾身臭汗的機會也沒有。我也再也沒有機會,被他嫌棄人老珠黃,成為毫無魅力的癟嘴老嫗。

縱然我流浪至海角天邊,也終究逃不過記憶,也終究尋不到另一個你。縱然我寫下無數纏綿悱惻的文字,午夜夢回的時分,薄衿難耐五更寒。記憶中的少年,再栩栩如生,也不是那個可以觸摸,可以擁抱,可以親吻的荷西。文字再柔情,再溫暖,也終究不是你。

若你能回來,我願喪失所有天賦與才華,成為最普通的粗衣女子。若你能溫暖,我願焚盡所有的詩歌與書稿,只為給你所有的光與熱。荷西,荷西,我想被你嫌棄,被你厭倦,被你拋棄。荷西,荷西,我始終忘不掉,離不開,逃不過。只要你能回來。

誰稀罕一場好夢,我只要粗糲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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