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中的時候,我在寄宿學校念書,每個周末不管爸爸多忙都會去學校接我回家。那時侯我還沒有手機,爸爸實在沒空的話,我就會搭發小爸爸的順風車回家,他知道,不管怎麼樣我都可以回到家的……

高中的時候,爸爸會在我開學前一周就把我整個學期所需要的生活費一起存進銀行卡交給我了。那時候學習緊,我腦子又比較愚鈍,所以除了寒暑假以外,周末和法定節假日我都不回家,因為我要學習……

朋友問:“你都不想家的嗎?假期不回家,也不打電話回家?”我說:“想啊,很想。”她說:“我不信。”我說:“真的!比珍珠還真。”

我害怕離別,每次爸爸送我到車站,我上了車從來不敢回頭,因為我怕爸爸看到我哭。我怎麼能哭呢?要走得瀟洒一點爸爸才不會擔心啊。

高一第二個學期,準備文理分科,學習壓力特別大,我感覺很壓抑、難受就打了一個電話給爸爸,電話那頭都是机械在運作的聲音,“喂!閨女,怎麼了?我在工作呢。”

我說:“沒事……就是想打個電話回家而已。”然後匆匆掛了電話,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了好久……

第二天,數學課上到一半,我恍惚看見窗外有一個身影,是爸爸,爸爸來學校了。我問數學老師:“老師,我爸爸來了,我可以不可出去一下?”老師說:“可以。”

爸爸說:“昨天你打電話給我又不說話,我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就過來了。”

我笑着說:“沒事啊,我能有什麼事。爸,不用擔心。”

他從兜里掏出500塊錢遞給我,說道:“沒事就好,拿好這些錢,別讓自己餓着,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努力了就好。”

我說:“你開學給我的錢已經夠用一個學期了。”

他說:“拿着吧!怎麼花隨你,知道你沒事我就放心了,今天我只跟工地請了半天假,得趕緊回去了。你回去上課吧,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我說:“好。”

從那以後,我告訴自己,一定要變得堅強,變得堅強了才不會讓爸爸擔心,才可以保護爸爸。可不能動不動就哭鼻子,動不動讓爸爸擔心了……

後來我開始報喜不報憂,開始學會自己一個人面對困難,覺得委屈時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哭的次數也變得越來越少。

後來爸爸說:“如果學習太忙不打電話回家也沒關係,沒有錢用記得跟我說一聲,我匯過去給你。”

再後來,我電話都不打回家了……

(二)

高二國慶節放假,我們學校比別的學校放假晚一天,我沒有告訴爸爸這個消息……

第二天,我回到鎮上,雨下得特別大,等了半個鐘沒有車來,我就給爸爸打了個電話叫他來接我。電話中爸爸一直在咳嗽,我問道:“爸,你怎麼感冒了?”

他說:“昨天淋了點雨。”

“為什麼下雨了還要出門?”我的語氣帶有點責怪的意思,為什麼要淋雨?為什麼要生病,我會心疼的啊。

他說:“昨天下午我看見別的小孩都回家了,就你一個人沒回來,你沒打電話給我。我怕你沒車回家,就一個人在車站等你,等到天黑也不見你,我就回家了。”

我強忍着淚水,說道:“我今天剛放假,現在雨有點大,你等雨小了再來吧!我不急!”然後匆匆掛了電話,哭了。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好不孝,說好了不讓爸爸擔心的卻還是沒做到。

雨逐漸變小的時候,爸爸開着摩托車到了,他叫我在車站再等一下他,他要去給我買雨衣。

車上,我問爸爸:“家裡不是有雨衣嗎?為什麼還要買?”

他說:“剛剛在路上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在我的記憶中爸爸從來不會這麼馬虎的……

回到家弟弟告訴我,爸爸弄掉的那一件雨衣是新的,弟弟問他為什麼不穿新的,他說:“留給姐姐穿,我穿舊的就好。”

我突然想到爸爸來接我的時候身上穿的是一件舊得已經發硬的雨衣,越發覺得心疼。

以前弟弟老是跟我說:“姐,我覺得爸爸好偏心,感覺他對你比對我好。別人家不是都重男輕女嗎?我怎麼感覺咱們家重女輕男?”

我說:“你別胡瞎想,爸爸都是一樣的愛我們。”弟弟吐舌表示不認同。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跟爸爸說:“以後我不打電話回家,就不用去車站等我了。有什麼事我會打電話給你的。”免得你受罪,免得我心疼……

(三)

高三那年的寒假,我發高燒,爸爸很着急。我說在村裡的診所打針就好了,他說:“不行,你準備高考了,還是去鎮上的醫院打針比較好,順便檢查一下身體。這樣我比較放心。”我拗不過他,只能跟着去了。

那天爸爸騎着摩托車載我去鎮上,半路的時候突然有兩個人從我們的右邊開摩托車衝出來,爸爸來不及給他們讓路,其中一個人的腿被爸爸的摩托車腳踏刮破了皮,面積跟一個指甲蓋一樣大,沒有流血。

爸爸一個勁兒地道歉,那兩個人不依不饒,叫爸爸必須賠錢給他們。爸爸說只帶夠給女兒看病的錢,沒有多餘的了。

那個沒受傷的人不理我們,轉身打了一個電話,不到五分鐘的時間,我們就被一幫拿着鋤頭鐮刀的村民圍住,他們說如果爸爸不給錢就不讓我們走。他們如此造勢,爸爸打算息事寧人,他害怕我受傷。

他從口袋掏出一百塊遞給他們。受傷的人拿到那張一百塊錢心情似乎明朗了起來,但另一個人嫌不夠,叫爸爸再給一百。爸爸說:“真的沒有了,給女兒看病的醫藥費都給你們一半了。”

旁邊有個村民說:“一百塊夠了,就破了點皮,買個創可貼貼一下就好了,算了吧。”

那人沉默了兩秒鐘,說道:“算我倒霉!沒事了,大家散了吧,散了吧。”然後騎着摩托車走掉了。

我跟爸爸說:“明明是他們違反交通規則在先,憑什麼我們要賠錢給他們?要不我們報警吧?”

爸爸說:“算了,就當我捐給慈善機構好了。去看病要緊。”

我眼睛熱熱的,“不行,怎麼可以這樣?明明我們就沒有錯啊,為什麼你還要跟他們道歉。”

爸爸說:“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啊,像我們這種算是小事,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況且這裏沒有攝像頭,我們寡不敵眾不是?沒關係的,一百塊錢我干一天活也能掙回來了,想開一點,我們先去醫院吧!”

我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流,“可是我覺得很委屈啊!又不是我們的錯。”

爸爸說:“別哭了,不委屈,不委屈,我們不委屈啊。應該慶幸的是他們只是問我們要了點錢,沒有打我們不是嗎?人啊,做事情要往好的方面想,整天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多累啊。別想了,我們不委屈,上車吧!啊?”

我揉了揉眼睛,點點頭。

很多人都說女兒是爸爸的小棉襖,但我怎麼感覺每一次爸爸都是因為我而受傷?我哪裡是什麼小棉襖,連雨衣都不是!

我在想,是不是以後我什麼事情都一個人做,爸爸就不會“遭殃”了?可是我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獨立,真正的強大呢?

(四)

越長大我越不知道自己該跟爸爸聊什麼,每次給爸爸打電話我都要考慮半天,然後在紙上列好要和他說的話,比如第一個問題是:吃飯了嗎?第二個問題是:今天去幹嘛了呀?然後我發現我絞盡腦汁想的問題在一分鐘內就可以問完了,我很傷腦。

大學的時候,爸爸像高中一樣把我整個學期所需的生活費一次性存進我的銀行卡里。

有時候我想,要是爸爸按月給我生活費就好了,這樣我就有理由給他打電話了。但是爸爸不會,因為他怕我需要錢的時候他沒有時間來不及打錢給我。

有時候我很想家,就會問朋友他們打電話回家跟爸爸媽媽聊什麼。

其中一個朋友說:“想聊什麼就聊什麼啊。”

我說:“我不知道什麼是可以聊的。”

他說:“什麼都可以聊啊,比如今天吃了什麼,天氣怎麼樣啊,學校發生什麼事情都可以說啊,你別看這些事很無聊,其實父母都挺想知道的,想知道你的生活狀態,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我說:“太久沒說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他說:“其實你不用想那麼多,想打電話回家就打,打了就知道要說什麼了。”

我說:“好!”後來我拿着手機看着那一串號碼,還是沒有撥出去……

大一第二個學期,弟弟給我發了一條信息,“姐,你是不是很久沒打電話給爸爸了?”

我說:“我不知道跟他說什麼。”

他說:“你沒事也要給爸爸打電話啊,他一個人在家很孤單的。”

我說:“好!”

然後我想到爸爸一個人在家守着空蕩蕩的房子等着我打電話回去的樣子,哭了很久……

晚上的時候,我給爸爸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長16分鐘!那是我有史以來第一次用電話和爸爸聊那麼久……

我說:“爸爸,今天晚上我們宿舍又停水了,”

他說:“怎麼會停水呢,是不是你們忘記交水費了?”

我說:“爸爸,我最近在學吉他,手指都長泡了。”

他說:“沒有護手指的東西嗎?”

我說:“爸爸,我想回家。”

他說:“那放假就回來吧!你也好久沒回來了。”

掛了電話,我突然想起一個朋友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女孩子真的不需要那麼強大,偶爾撒一下嬌也是可以的。越發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

想想,爸爸真會說謊,明明那麼希望我打電話回家卻要說什麼學習太忙不打電話回家也沒關係。我真狠心,爸爸說我學習太忙不打電話回家也沒關係,我就真的一個也沒打……

這些年掉過太多眼淚,我以為自己不會再哭了,但是每次看到有關親情的文章或視頻還是會忍不住想要流淚。我才意識到,原來家人一直都是我的軟肋,即使我不是他們的鎧甲,但我會努力,努力成為他們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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