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是有音樂天賦的。

小時候,我媽教我唱《紅燈記》。兩遍下來,“我家的表叔”被我數得清清爽爽。

她當時摸着我的頭說:“孩子你學唱歌比學數學快。”

看着老媽和顏悅色的臉,我心裏很高興。哪個孩子不希望受到父母的肯定呢?

於是我就喜歡上了唱歌。

在小學里,我和班裡另一位女同學被公認比較會唱歌。

那時候電視里放《西遊記》,有一集《天竺收玉兔》的插曲《天竺少女》特別好聽,我很快就學會了。

一次課間不知誰起了頭,一群同學圍住我,讓我唱給她們聽。

我說:“你們圍得我都喘不過氣來了。”

“呼啦”一下頓時散開。

於是我吸了一口氣就開始唱:“是誰送你來到我身邊,是那圓圓的明月明月……”

唱完,收下32個贊。一轉頭,旁邊那位唱歌不錯的女同學斜眼看着我說:“歌詞錯了。”

歌詞錯了有什麼要緊,反正你又不會唱。嘿嘿。我暗自得意。

學校忽然開了興趣班,老師讓我們自己選。唱唱歌就能混過一節課,不選音樂選啥。

我的語文老師建議我好好考慮考慮。她認為我的作文寫得很不錯,完全應該上她的作文興趣班。

我一想到上作文班就要憑空多寫幾百個字,頓時毅然決然地說:“我喜歡音樂的。”

老師搖搖頭,為我的不求上進而無奈。

我期待上興趣班的日子快點來。

一天,全班正上着音樂課。

音樂老師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裙,很別緻。

大約是光線的問題,有個男生對長裙發生了興趣。

男生竊竊私語,分貝卻傳到了正在彈琴的老師耳朵里。

課堂雖然比不上卡耐基音樂廳,但是起碼的尊重還是要的。

果然老師一個箭步衝到男生面前,質問他為什麼說話,又批評了他幾句。

讓大家意想不到的是,男生居然劈面給了老師一記響亮的耳光。當時,我和我的小夥伴都驚呆了。

老師悲憤交加,衝出了教室,留下面面相覷的我們。

雖然後來男生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向老師賠禮道歉,但卻落得“從此音樂老師是路人”的下場。

她連興趣班的門都不肯踏進。

我的期待落了空。這不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么?

上中學的時候,我經常在周日去新華書店買書。

那天,我想買一本《春秋列國志》。看到四個版本,比較着哪個經濟又美觀。

正看之間,耳邊忽然飄來一陣樂音。細聽時,不知是什麼樂器勾彈,又像是絲弦刮擦,時明時暗的聲響在整個樓層飄蕩。令人心情安寧又神往。

我簡直差點“虎軀一震”。

循聲而去,原來是隔壁音像區正在播放CD。

櫃檯里坐着個年青小伙,看見我走過來,忙起身招呼。

我問他:“這是是么曲子?真好聽。”

小伙告訴我,這張專輯叫做《湖》,剛才演奏的樂器,是古琴。

我還是個學生,囊中很是羞澀。

我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暗暗告訴自己:等我以後有了經濟能力,一定把《湖》買回去。當然,包括音響。

我工作了。街上流行隨身聽。我買回來的磁帶擺滿三個抽屜。

它們中有流行歌曲,有新世紀音樂,有英文經典,有民樂經典。我聽李娜的《嫂子頌》,聽雅尼的衛城音樂會,聽《Iswear》的各種版本,聽龔一的《瀟湘水雲》。

張維良、宋景濂的簫,俞遜發、趙松庭的笛……

因為喜歡,所以後來就去學了笛。

我那時最喜歡的一首曲子,是《中國古代十大名曲》中的《夕陽簫鼓》,意境源自唐朝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弦樂配上民樂,氣勢磅礴。

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做“共感覺”,意思是是一種感覺混合的罕見心理癥狀。它會從一種型態的感官刺激,如聽覺,引發另一種型態的感覺,例如視覺或味覺等。

簡單地說,就是我在聽《夕陽簫鼓》的時候,被曲子所感染,眼前出現了一幅“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的景象。

“共感覺”又叫做“通感”,語文老師也常把它當作理解文章的方法之一。

據說,芸芸眾生中,兩萬五千人里才會有一個這樣的人。很孤獨,因為極少有同類。

這怎麼能是癥狀呢?明明就是天才好不好。

又過了幾年,CD音響已經很普及。

一天,我和小夥伴去紅梅市場淘CD——那兒的CD種類又多又便宜。

一張光碟3.5元,我每次都要買十來張。家裡已經有了HIFI音響,光碟也已數不勝數,但我依然樂此不疲。

正挑着,忽然一個名字躍入眼帘——竟然是《湖》!

這離我當年說要買下它已經隔了整整十年了。其實我大約也已經忘了。

《湖》夾在一堆CD里跟我回了家,我心中有種還了願般的欣喜。

沒想到啊沒想到,整張專輯放完,居然完全不是當年的感覺。

十年之約就這樣草草收場,果然昨日之日不可留。

我後來想想,這也許就是成長的力量。天天吃鮑魚的結果,就是淡化了偶爾吃鮑魚的喜悅。

上周日,朋友那舉辦了一場真人圖書館。這位“真人”,是位古琴名家,顏值才華雙高。

“真人”演奏了《廣陵散》、《酒狂》等曲,引來一眾女粉絲愛慕的眼球。

愛慕者未必真懂他的音樂,但對她們來說,音樂就是接觸的契機。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從未想過成為郎朗-那需要何等的艱苦。

音樂就是一種生活的調劑,它永遠都像是背景音樂的存在,有了它,不單調,沒有它,顯清靜。

可以借它釋放自己,可以借它舒緩心情,可以借它詠志抒懷,可以借它提升心性。

我還記得,我和先生在大劇院聽音樂會,我為音樂而鼓舞,他為不解而瞌睡。因為先生飽受失眠之苦,這一場酣睡,可說也是另一種療愈。

它也是配角一般的存在,卻總是默默承擔起往事的連結。

那三抽屜的磁帶,房子拆遷時一起扔了,因為無法長期保存。

之後我再也找不到原來的《夕陽簫鼓》版本。

《湖》仍然在我抽屜里蒙塵。

時間自顧自向前,有些東西來來去去不是遺憾是經歷。

前不久,我遇到了那個打老師耳光的男同學。雖然年代久遠,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他在我的記憶中太有辨識度。

我們寒暄了幾句就再無來往。他不知道當年的行為毀了我一個小樂趣,我只希望他如今能不再這樣衝動。

我現在又有了“beats”耳機,而音樂可以隨意下載播放。音樂興趣班也不再關心興趣。

都說音樂能陶冶性情,其實有沒有天賦已經不再重要。它為我開闢了另一種感受生活的途徑。

我們都成長自兒童,但不會因為已經長大成人就抹煞兒童的經歷。

兒童節快來了,即使你已經長大,總有些東西無法忘懷。

它可能是音樂,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我的成長里,有音樂相隨。

你聽或不聽,音樂就在那裡,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