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兩點多,被一個電話吵醒。我拿起手機翻看,是個陌生號碼。我一向不喜歡接陌生電話,何況又是深夜,擾人美夢,不勝其煩。於是我放任電話響了幾十秒,懶得理它。

不過電話的主人很執着,一遍又一遍撥了過來。我一氣之下想關掉手機,卻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誰,大半夜這麼鍥而不舍地討人嫌。

接起電話,耳邊傳來一個老家口音的男聲。說來慚愧,多年在外,鄉音竟已不太習慣。聽了一會沒聽出是誰,直到對方自報家門,才知道竟是冰子。

我和冰子初中相識,高中同校不同班,當時我倆還有磊子是死黨,純正的“鐵三角”。我們三個一起逃課,一起打群架,一起追女孩子,在那些青春閃閃的日子,做了很多瘋狂的事。

可惜有一天,我們瘋狂過了頭,付出了此生追悔莫及的代價。那天晚上我們逃課喝酒,騎着一輛借來的摩托車縱情狂奔。騎到護城橋邊時,車子失控撞上了橋頭的鐵欄杆,磊子腦漿迸裂,當場死亡。

我命大,只留下些皮外傷。冰子右腿折斷,在醫院躺了半年後,成了瘸子。此後冰子很長一段時間想不開,一直鬧自殺,我去他家看過幾次,他都避而不見。後來,冰子就退學了,一直到我大學畢業工作至今,再無聯繫。

真不知道冰子從哪問到我的聯繫方式,想必很是曲折。電話里冰子說:還記得姚倩倩嗎?

我說:當然記得啊。

冰子大笑,說:就知道你這色狼忘不掉。

我說:哈哈,你這色狼要是忘得了,還會大半夜給我打電話。

我倆在電話里心照不宣地傻笑起來。

姚倩倩,高中時是校長的寶貝女兒,人長得真叫漂亮。我和冰子,還有磊子,在審美上是英雄所見略同,為了追求姚倩倩,曾做出很多瘋狂的事,其中最刺激的一件事是半夜攔住姚倩倩,用摩托車載着她繞縣城轉了整整一圈。

那晚星星滿空,月影浩蕩,我們四個人擠在狹小的摩托車上,看路燈和夜色從眼前刷刷閃過,耳邊是呼嘯年輕的風,心中豪情萬丈。

多年以後每次回想起那晚,總會潸然淚下。那麼明亮又昏暗,歡喜又憂傷的夜晚,怕是只能留在記憶里了。

那晚我們說了很多話,說自己的憂愁,說自己的理想,說自己的寂寞與迷茫。我第一次覺得有人陪着說說話,是這麼美好。

我開玩笑說:冰子,這麼晚打電話,不是要我陪你追憶好漢的當年勇吧?

電話那頭傳來兩聲傻笑,然後良久沒了聲音。冰子不會遇到什麼難處,不好開口吧?

就在我決定打破沉默時,冰子的聲音傳了過來:兄弟,我是真想你。這麼晚給你打電話,沒別的事,就是想和你說會話。咱倆已經十五年沒一起說說話了。

我的鼻子一酸,淚嘩嘩流了一臉。是啊!整整十五年了。

時間從我們身上經過,帶走了很多寶貴的東西,又毫不留情在我們柔軟的心口劃上一道口子,多年以後你一旦觸碰,疼痛隱隱約約就翻滾上來。

冰子說:還記得磊子嗎?

我說:記得。

冰子說:快清明了,我要去他墓前看看。你有沒有想對他說的話,我替你告訴他。

我想問問:磊子的父母還好吧?姚倩倩早嫁人了吧,新郎是誰啊?還有冰子,你的腿好了沒?現在過得怎麼樣?

可我一句都沒說出口。

我才明白,真正的孤獨,可能是你最想對某人說的話,卻永遠不能說出口。

那麼多美好的片刻,那麼多回不去的瞬間。老同學,我多想和你一起把酒言歡,好好說說心情,可原諒我情到深處嘴卻拙,只能把祝福藏在思念中,寫在文字里。

02

我們有多久,沒一起說說心情了?

我想起大學室友小李,那個一心撲在遊戲上,卻有着曠世寫詩才能的傢伙,畢業時沒拿到學位證,在某個早上,偷偷起床,把牛奶和雞蛋給我們放在了桌上,悄無聲息就離校了。

我想起大學室友小羅,那個有着一身健碩肌肉外表粗獷的湖南漢子,為愛瘋狂卻也為情所傷,畢業后隻身一人去了廣州闖蕩,從此杳無音信,可憐我還欠他三百塊錢呢。

我想起大學室友老馬,那個一米九八的東北大個,外表似馬大哈卻心細如發,在飯桌上為我擋酒,自己喝得一塌糊塗卻每次把不省人事的我馱回宿舍,如今雖同在一個城市,但喝完他兒子的滿月酒後,再也沒有見過他。

我想起那些風和日麗的日子,陪我在草坪上綠蔭下天南海北閑聊的老同學,男男女女笑成一片,那時候我們志氣滿滿,內心柔軟,連說話都是那麼乾淨。

那時候時間慢,知心話可以慢慢講,友情可以延伸到無限長。如今,我們各自消散在天涯。

從未說再見,卻一直在告別。

但我一直相信,那份同窗情沒有消失,只是我們將思念和祝福藏進了下次的重逢里。

03

工作以後,變得越來越沉默。聽說孤獨的人是可恥的,於是我們冒充自己有很多朋友,每天有忙不完的應酬和飯局,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掛着言不由衷的笑,內心卻越來越孤獨。微信好友那麼多,電話號碼幾百個,卻再難找到痛快聊天說話的感覺。

經歷過許多人和事,才更加明白酒是醇的香,朋友是老的好。

越來越愛回憶,回憶那回不去的過往。越來越想念那個老同學:他在某個周末,一腳踹開我的門,臭着一張臉,說我沒啥事,過來找你聊聊天,順帶看你死沒死。看你還活着,我就放心了。

他的嘴還是那麼欠,可他的話我愛聽。

我知道,友情也怕距離的分隔,我還知道,一切敵不過時間。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縱然千山萬水,相隔萬里,我只想跨到你身邊,拉着你說說心情。

那就這樣約定吧:待到明年秋恭弘=叶 恭弘落,我攜思念去看你。閱盡千帆皆成過去,情誼一直埋在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