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何百毒不侵?”他問。

“你又因何看破紅塵?”她反問。

“來吧,我教你畫畫。”他布置好畫板。

一節素描課。畫板上,夾着一張蘋果的素描圖片。他換上一張空白素描紙,用鉛筆開始勾勒。蘋果明明是圓潤的,他畫的卻都是直線,一筆一筆,勾勒出一個多邊形,再用更短、更細的直線,進一步切割。越來越圓。

“為何不用曲線?”她問。

“所有的曲線,都是用直線,切割出來的。”他說。

或許,真的沒有捷徑。所有的圓滿,看似渾然天成,流暢通順,卻原來都來自一筆一劃,簡單直接的切割,再切割。世間的一切,想要描摹,想要達成,終究沒有捷徑,無法繞道。最有效的途徑,永遠是簡單直接,迎面而上。

雕塑亦然。圓潤的表面,最終來源於銼刀,耿直的切割。無數平面的交疊,一個比一個細,一個比一個小,終於熬至滴水成珠,成就光滑的曲面。無法改錯,不能回頭,只能簡單直接,耿直而行,最終量變到質變,無比圓融。

“這是明暗交界線,物體最暗的部分。”他繼續說。

原來,最黑暗的地方,並不在陰影里,而在光面與暗面的交界處。真正極致的痛苦,永遠都在破繭而出的一瞬間。每當痛苦不堪,疲憊不堪,已經難以負荷,無法繼續的時候,原來只要再堅持一點點,就能到達無限光明的天地。

“每上一次調子,都要加深明暗交界線。”他演示着。

那些沒有殺死你的,終將會讓你強大。所有的痛苦,掙扎,與黑暗,都是成長的力量源泉。不要否定,不用迴避,這些都是難得的財富。吃一塹,長一智,每當遇到新的挑戰,不妨從以往的破繭之中,汲取新的力量。這些過往,終將成就你。

“我很感動。”她熱淚盈眶。

“你試試看。”他把筆遞給她。重換新紙。

她拿着筆,一時不知所措。畢竟,繪畫素人的她,連正確的握筆方式都不會。更別說,那些排線,用力,運筆等等的技巧。他遞給她一塊橡皮,溫和地笑:“第一節課,隨便畫。”

她鼓起勇氣,學着他的樣子,畫出一條直線。直線歪了,她連忙用橡皮,急急擦去。

“放開畫,我需要你暴露錯誤。”他說:“我去抽根煙。”

他走出門,到院子里。沒有旁觀的眼睛,她終於無所顧忌。管他是對還是錯,她抓起筆,按照自己的理解,開始作畫。很多直線,還是畫歪了,但她並不在乎,連橡皮也懶得用。“砰砰砰”,鉛筆耿直地與紙張碰撞,彷彿一場較量,一種雕刻。

他被繪畫的聲音驚動,回到屋子里。看着專註的,旁若無人的她。

“你知道嗎?一個人的畫,會暴露她的心。”他看着她。

她回過頭,會心一笑。然後,又回過頭繼續較勁。

“你有天賦。”他溫柔而疲憊:“我們聊一聊。”

她停下筆,仔細看自己的作品。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蘋果素描,稚嫩,青澀,衝動,不羈,每一筆都真誠勇敢,每一線都矢志不渝。雖然,這隻是不成熟的處女作,但卻充滿力度與態度。她知道,這就是自己想要的。

最終,她因經費不足,無法繼續拜他為師。他留給她,一本速寫本,一隻8B鉛筆,一塊可塑橡皮,和一節值得玩味的素描課。走的時候,他親自送她到大門口,替她整理好背包:“堅持畫下去。歡迎隨時回來,拿畫給我看。”

離開畫室,她繼續征程。接電話的時候,手機忽然脫手而去,掉落在地上。原本摔過無數次,都安然無恙的手機,卻在此時此刻,終於裂出傷痕。冥冥之中,命中註定。她看着手中破碎的臉,忽而覺得輕鬆,覺得可愛。無所謂,依然能用。

永遠沒有最好,只有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