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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s的母親走了,因為癌症。

三個月前我還見了她,一周前我還和她視頻說了話,沒想到那麼快。我想對s說點什麼,想安慰他,卻不知如何開口。

s比我想像的堅強,在母親去世前的半個月,他就有了預感,辭掉了工作,賣掉了自己的房子,來到母親身邊,寸步不離。他曾說:“母親是他現在唯一的牽挂。”

最後一周,母親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但也有清醒的時候。他喂她飲食,她吃不下,只能喝些米湯;他給她按摩,為她擦拭身體;他靜靜地看着她,在她昏睡的時候;他守在她身邊,一刻不離,聽她夢中的呢喃……這一切就像三十多年前她悉心照顧他一樣。

他說,母親離開前,看了看他,很平靜,帶着笑容。而他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已不知如何悲傷。

生離死別其實離我們並不遙遠,它悄無聲息,默默潛伏,但總有一天會來到你的身邊,或讓你有所準備,或讓你猝不及防。其實,很多時候,你是知道的,只是不願去想,不願去面對,不願相信那一天真的會來臨。

因為還年輕,好像將來的日子還是無窮無盡;因為現在是好好的,好像以後都會是好好的;因為覺得自己是善良的,好像這樣的事情不該發生在自己的身上……

有些事情是概率,如意外災難;而有些事情是註定,如生老病死。

我想起了已經離去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能記得他們盛年時的音容笑貌。好像只一眨眼的功夫,我只是到外面上了幾年學,他們就突然變了模樣,頭髮花白,滿臉皺紋,身形變得萎縮,腿腳行動不便……

爺爺奶奶是先離開的,走得那麼突然,讓我沒能回來看最後一眼,就是看到了又能如何。生前未能好好陪伴,身後再多的彌補也無處安放。

童年時,爸媽忙於工作,早出晚歸,是他們陪伴我度過了大部分時光。爺爺言語不多,喜歡鍛煉、寫字、看報、下象棋。而奶奶時常跟我交流,噓寒問暖,真真切切地給了我因父母經常在外而缺失的那份家的溫暖。

那時我喜歡在外面玩,常常到天黑,回來看到家裡的燈是亮着的,微黃的白熾燈光,知道爺爺奶奶在等着我,心便是安定的、溫暖的、踏實的、有依靠的。

從初中開始,我到很遠的市裡上寄宿制學校,便很少回來了。剛開始一周一次,後來一個月一次,到了高中便真的很少了。

每一次回來,都會感覺他們又蒼老了一些,卻只匆匆問候,短暫停留。他們想要留我多待一會,可卻不知道說什麼,時間讓我們變得有了距離,好像不再那麼熟悉。

記得有一次回家,爺爺一個人下棋,好像是一瞬間,我忽然發現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整個人小了一圈。他看到了我,問了一句讓我揪心卻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你怎麼都不過來看我們了?”,那語氣中分明是帶着期待、埋怨和深深的無奈。

最後一次見到奶奶,爺爺已經去世了。她一個人住在一個雜亂的小屋裡,已經失去了自理能力,但意識還算清醒。

她跟我講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生產隊看重她做事細心、踏實、肯吃苦,安排她學接生。之後她成了地區僅有的兩個接生婆之一,當時都是上門接生,她走遍了周邊幾個村子幾乎所有的路。十里鄉親的娃幾乎都是她接生的,當然也包括我。

我能感受到,她回憶過去的事情很開心,說著說著會不自覺地笑起來,像小孩子。

之後又講到了爺爺,爺爺年輕時是教書先生,多才多藝,有文化,毛筆字寫得好,算盤打得響,廚藝精,還會樂器,喜歡騎自行車到處逛……因為什麼都拿得出手,吃得開,在街坊就有了“小開”的稱謂。後來文革,被批鬥,到很遠的地方避風頭,才躲過一劫……

我這才發現,自己對爺爺奶奶了解得太少了,對他們過去的故事幾乎一無所知。是啊,自己從前只是習慣於被關心、被疼愛,卻從沒想過或試着去了解他們。

我還想知道些什麼,可是奶奶卻累了,她有些着急,很多事情想不起來了,然後她說困了,就睡着了。

之後她就真的睡着了,我再也沒見過她,她和爺爺的許多故事也跟着一起沉睡了,不給我任何去追尋的機會。

電影《返老還童》中有句台詞讓我印象深刻:

Benjamin,we’re meant to lose the people we love.How else would we know how important they are to us?
本傑明,我們命中註定要失去所愛之人,不然我們怎麼知道,他們在我們的生命中有多重要?”

很多時候,只有在快要失去或已經失去時才知道要好好珍惜,但常常一切都已來不及。

外公外婆去世的時候,我有幸陪在了身邊。外公也是先外婆走的,從中風住院到離去,我一直在左右。

外婆走的時候,很安詳,按照她的願望,基督教友前來唱詩,在聖歌中去往天堂。

相比之下,我對爺爺奶奶,心中是更多的愧疚。每每想起他們,悵然若失,心裏空空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離。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已經過去的,再也無法追回,而現在所擁有的,必須趁早珍惜。

我與妻子的父母都還年輕,身體健康,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很快樂。但我知道有些事情遲早會到來,包括我和妻子。可能是我先失去她,也可能是她先失去我。

那些改變不了的,遲早要來的,平靜接受。現在就接受,而不是非要等到真的來臨時,才不得不面對。

好像生命還很長,好像未來還很遙遠。只是好像罷了,一轉眼我已經是爸爸了,我的爸爸媽媽也已經是爺爺奶奶了。

記得外婆離開時,媽媽悲痛欲絕,像個迷路的小孩,她傷心地對我說:“現在我的爸爸媽媽都沒有了。”

想起《西遊降魔篇》里,舒淇將要死去的那一幕:

舒淇:你又被我抓到了,你還不承認你愛我!

文章:我愛你!第一次見到你就愛上你了!

舒淇:有多愛?

文章:好愛,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舒淇:愛多久。

文章:一千年,一萬年!

舒淇:一萬年,太久了,就愛我現在!

要愛,就現在,不要等以後,不要說永遠,不要等到將要失去時才去追悔。

s的母親已經安葬。s說,在這個城市待得太久了,想出去看看,他現在已經沒什麼牽挂了,準備到很遠的地方去支教。

我想,他的愛已經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回憶和思念里,在風中,在天空里,在白雲外……將伴他一生,跟隨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