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州鼓樂演出

“再來一首!再來一個!”
這不是汪峰的演唱會,這是遼南復州鼓樂在中國音樂學院階梯教室演出的現場喝彩!

第一次感覺到復州鼓樂的好,是2015年,我在瀋陽音樂學院參加第四屆中國傳統音樂教學與學科建設研討會期間,音樂學系組織的“白山黑水間:東北民間音樂專場展演”中,有一個復州鼓樂的節目。具體曲目,早已忘了,但表演中強大的氣場,幾支東北大嗩吶齊奏時排山倒海的氣勢,如百米地層之下發出的綿長聲響,讓我任何時候想起來,心裏都熨貼、舒坦(Fu Tan,蘭州方言)。

一個月前,因預訂的瓦房店(遼寧大連瓦房店市,古稱復州,“復州鼓樂”即得名於此)至北京的車票不符合學校財務規定,只能很沮喪地退票,並在無奈中积極協調下一次來學校錄音、演出的時間。恰在此時,接到吳彤老師電話:

張藝謀的全新概念演出《對話·寓言2047》需要一組嗩吶音樂,已經試錄了幾個嗩吶班,都不太滿意,能否再推薦幾個。

這幾年跟着喬老師,先後組織演出、錄音或實地調查的嗩吶班已經不少,自西向東包括新疆鼓吹、慶陽嗩吶、陝北嗩吶、晉北鼓吹、上黨八音會、陝南嗩吶、烏音喇叭、魯西南鼓吹樂、安徽周家班嗩吶等。於是將這些嗩吶班的錄音或錄像資料,都傳給了吳彤老師,以備導演遴選。

沒過幾天,吳彤老師微信告訴我,導演最後決定使用復州鼓樂。復州鼓樂負責人馮老師也告訴我,他們即將到北京參加《對話·寓言2047》的錄音、現場拍攝。

後來,在網上看到“非遺項目復州鼓樂被張藝謀搬上舞台”的內容在《大連晚報》、《大連晚報》以及其它各網絡媒體轉載。再後來,看到有人私信傳給我的拍攝現場照片(沒公演之前,圖片不能外傳),不得不佩服張藝謀導演的想像力、衝擊力。

終於,第二次買票、預訂錄音棚、協調校內演出場地等一切問題都解決好之後,復州鼓樂於2017年5月16(周一)、17(周二)、18(周三)日——張藝謀執導全新觀念演出《對話·寓言2047》在國家大劇院首演(2017年6月16、17、18日)前一個月——到中國音樂學院錄音、學術展演。

16日下午,我踏進錄音棚時,正在錄製《小朝元》、咔戲。洪偉老師現場指揮,羅四洪老師、林老師各司其職,國艷、梁夢婷、楊敏、陳瑾、楊琳琳等碩博士現場記錄、核對資料,場面似乎很亂,但有序、專業、有效。我們學校的錄音棚,在層高、空間方面,據說是北京市數一數二的,十幾支嗩吶同奏,也感覺不到特別刺耳。我只聽了兩個曲子,因為是錄音,不能頻繁移動位置,所以只是覺得他們的演奏很嫻熟,但並沒感受到藝術的震撼。


錄音過程中

17日,錄音至下午四點左右時,錄音棚外施工電鋸的聲音干擾,經過幾次協調,拖至五點多才完成錄音。晚七點半就要開始演出,體力是否跟得上?沒有走過台,是否適應?晚上演出效果會怎麼樣?沒有觀眾影響這麼多民間藝術家的狀態怎麼辦?——我心裏直打鼓!

但凡非名人的演出,在我們學校的上座率都不高,雖然我也拜託國樂系、音樂學系、作曲系和研究生院,請他們廣為宣傳,但晚上演出仍然只有幾十人。當然,真正明白這場演出價值的重要人物都來了,國樂系主任張尊連教授、副主任梁聆聆教授、青年嗩吶演奏家張倩淵,音樂學系劉勇教授,圖書館館長馬英珺、副館長唐銳,中國藝術研究院音樂研究所李玫教授等,以及我院和外院的部分碩士、博士,全程聆聽!

——音樂學院的知樂之人啊!有你們在場,那是民間藝術家再遇子期,已然足亦!

可愛的唐銳副館長,在開場前悄悄告訴我:很抱歉,他看兩個曲子,就要先撤了。第二個曲子結束后,他在我耳朵跟前又悄悄說:他不走了,這個演出他必須要看完。

對於大多數中國民眾而言,嗩吶有多重要?

——哭也嗩吶,笑也嗩吶,生也嗩吶,死也嗩吶。嗩吶是生命節點上不可或缺的響器,婚禮要有《大開門》、《上花轎》,喪儀要有《祭靈》,甚至民間經常說一句話,“沒有嗩吶,埋不了人呀”。

當然,踏上中國音樂學院階梯教室舞台的復州鼓樂,沒有任何儀式程序,有的只是音樂。但我此時此刻十分鬱悶的是——當晚回蕩在階梯教室的真、善、美,我這支拙筆實在寫不出來。

那一聲聲東北大嗩吶抵達每位觀眾的耳膜之後,所勾引出的內心變化,所激起的情感涌動;那一聲聲“好!再來一個”所吼出的情緒釋放,那一陣陣掌聲所拍出的酣暢與佩服;那五寸、六寸、七寸、八寸、九寸、一尺、一尺一、一尺二、一尺三、一尺四、一尺五,一尺六(最常用),直至一尺八的各類、各樣嗩吶,所承載的東北人民的精神血脈,每一個音符所折射出的當地民眾的生命智慧,怎是三言兩語就可說清講明。

宋喜平老師一曲雙管獨奏《江河水》,完全不是我們通常意義上的“民間”演奏,雙管天然的極具張力的哭訴音色,收放自如的氣息控制、音量對比、音色對比,不知道在二胡上拉了幾十年改編自雙管獨奏曲的《江河水》的張尊連主任,是怎麼樣聽完這支曲子的,反正我在側面看到張教授身體前傾、略伸脖子,聽得認真極了!

一曲咔戲(遼南影戲),聽得我每根汗毛都在隨着芯子、哨片、咔碗和雙銅管(自製樂器,與雙管不一樣)咔出的影腔忽起忽落。兩支一尺六東北大嗩吶的齊奏,同起同落,“情同手足”,絕地通天。當晚最令觀眾眼前一亮的是各位民間藝術家的舞台狀態,完全不是學院派的“規範”,而是充滿生命活力,曲終之後,表演者還給觀眾一種強烈的“我們還沒玩夠,怎麼就結束了”的感覺。

三周前,匈牙利國寶級小提琴演奏家馬格·佐爾坦首次訪華並在我校大學生活動中心舉行小提琴大師工作坊,現場火爆,觀眾沸騰,我從頭至尾站着看完了全場演出。上周二,復州鼓樂在階梯教室演出,觀眾不多,但現場同樣火爆,觀眾沸騰。前者是國寶級小提琴演奏家,後者是國家級非遺。

其實,重要的不是“國寶級”、“國家級”,而是:

音樂,音樂,音樂!

但拿文字說音樂,明顯有大炮打蚊子的感覺,只能再次回味:

音樂會之於音樂學習者,有重要乃至絕對意義!
別再讀我蹩腳的文字了,進音樂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