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去朋友推薦的地方買了茶后回家。路上需要轉一次公交車,兩個車站之間有三四百米的距離。沿着中山路漫步,天氣暖,沒有霧霾的下午三點鐘,連馬路上的車子都不那麼吵鬧地隨意而過。這條馬路從小學到高中幾乎天天路過,很熟悉。這條馬路兩側的建築大都已經翻新或重建,又很陌生。——覺得熟悉的我還算一個本地人;覺得陌生的我已經變成了一個遊客。
       咦?這裏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家美術館?走近細看門邊的銅牌,居然也只簡潔地寫着和門楣上相同的字樣“大連市309美術館”,下面是一行字母文字。怎麼沒有註明開館時間?這行外文又是哪個國家的文字呢?如果我是“本地人”,我會抱着疑問然後離開,因為可能哪一天和朋友聊天時某個人偶爾說起,謎底就會揭開了。可現在偏巧我變成了“遊客”,對玻璃門外隱約窺見的畫框與顏色產生了興趣,想馬上便一探究竟。於是我壯着膽子進去問了下,原來這裡是以俄羅斯畫家為主的油畫作品的展示和銷售。
       看了一圈,有幾幅作品很喜歡。每一幅油畫,都是一處風景,一段故事,一場美麗,一份安寧,一個眼神,或一種情緒。油畫和水墨畫風格剛好是兩個相反的方向,一個寫意,一個厚重,一個能品出“氣”與“神”,一個能看出“精”與“魂”。
       館里沒有其他遊客,我開始又明示了自己沒有購買計劃,儘管還想多看一會兒,畢竟不好意思長時間打擾。正想道謝離開,一位非常年輕的男士主動詢問我是否要去樓上参觀。居然還有二樓和三樓!好像發現了一個寶藏一樣令人驚喜。
      年輕人姓郭,是這個美術館的館長。有三分帥氣,三分和氣,和四分才氣,卻不含一分商賈的銅臭氣。不僅是館中所藏,幾乎所有俄羅斯畫家的風格、師承、經歷甚至美術史他都是如數家珍,信手拈來。有他的介紹,外行看熱鬧的我觀賞畫作時又多了一些不同的感受。每一幅油畫都好似打開了一扇窗戶,令我試着窺見專心創作的畫家身影、落在畫家身上和畫布上的陽光,聞到畫家手邊油彩的氣味,感覺出畫家那一時刻的心緒。
       聽說館里可以拍照,但不好讓逐一介紹的館長多等,我只是匆匆用手機拍下幾張自己喜歡的和有特色的。在一張立體感非常強的畫作前——雲朵好像漂浮在畫框外面一樣——我驚訝地發現,拍出來的照片和真實的畫作差別很大!立體感呢?鮮亮清澈的色彩呢?館長告訴我,因為人類眼睛的對焦功能要遠遠高於相機,因此拍成照片的油畫會和真實的油畫有區別。有道理,因此真實的景物和照片也都是不同的……可是,我還是有些疑問沒有弄清楚:油畫也是平面沒有縱深的呀(畫布上油彩的不同厚度與所描繪景物真實的縱深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我現有的知識是,畫面上的立體感可以通過透視法和光影來表現,這些要素拍成照片也應該是沒有變化的呀?原因和相機的像素是否有關係呢?當然,我的疑問只限於立體感這一點,畫面的質感,以及從不同角度欣賞到的不同觀感(這裏應該和油彩塗抹的不同厚度有關),則是拍成照片的畫作永遠無法達到的境地了。
       滿滿地品味了俄羅斯的油畫盛宴,真是一段愉快的時光。告別了館長,我出來再次回頭望瞭望大門,原來漢字下面的字母是俄文。再一看,門楣上還裝飾着好像莫斯科紅場建築的剪影呢。
       這幾年,大連有很多變化是我不喜的。記憶中小時候的大連,雖沒有史上都城的莊重與從容,但自有一股平靜與別緻的小城清新。這幾年即使高樓林立,遍地酒肆,大連卻愈發失去了都市氣質,四溢的車輛和路邊陳雜的小店鋪令這個城市越來越村鎮化,處處透着浮囂和粗陋。但大連的有些變化卻是我欣喜的。公園、展覽場館的修繕與免費開放,飯店商場服務員的真誠笑臉,出租司機的和善與細心,比起盈虧更加看重是否烤好一隻麵包或煮好一杯咖啡的個性麵包房、咖啡店。還有這家美術館。希望今後我每年路過,它都在。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