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學會,果然見到芍藥。

原本,我最怕聚會,人多的地方,自然多煩惱。但是,為見到芍藥,刀山火海,甘之如醴。我的芍藥,還是那麼爽朗,活潑,熱情,歲月的浸潤,讓她愈發美麗。只不過,她的縴手,親昵地挽住一位男士。

他是她的未婚夫。

一頓飯,吃的很沒心思。我坐在芍藥對面,心不在焉。眾人在談笑些什麼,我都聽不見。我的心裏,只有芍藥。我的芍藥,在開心談笑,開心吃飯,開心的不像話。她的快樂,加倍照亮我的頹敗。她始終,沒有正視我一眼。

我的芍藥,似乎已經忘記我。

這讓我很難受,深深寂寞。

可是,她是真的快樂。未婚夫對她,寵愛備至,為她仔細剝蝦,放在碗中。她溫柔看他,那樣的眼神,是一泓春水。她與他之間,是默契的。但是,我曾經也以為,我與芍藥之間是默契的。畢竟,我與她相處大學四年。而她與他,相識不過一年。

我的嘴裏,嘗到一絲苦澀。

只能埋頭喝酒。

[2]

不知多少杯,驀然抬頭,已不見芍藥。

“芍藥呢?”我問旁邊的老友。

“已與未婚夫離場。”

啊,我又一次失去她。這該死的酒,總是壞事。

我不曾忘記,臨近畢業之時,那一次醉酒。畢業季,人難免會情緒化。我和哥們一起聚餐,席間痛飲,徹底喝大。然後,我接到芍藥的電話。她的聲音,溫柔而羞澀。

“向雲,今晚有空嗎?我想見你。”她說。

“下次吧,我在和哥們喝酒。”我嘟嘟囔囔,意識已混沌。

後來的事情,我都斷了片兒。第二天,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宿舍床上。舍友說,昨天芍藥來找過我,見我大醉,就又回去了。後來,我也沒有太在意。年少的我,始終任性。畢業季,有太多事情要忙亂。我總相信,我和芍藥是默契的。

我知道,她有話想要對我說。

可是,芍藥卻再沒找過我。

時至今日,我終於明白,那一次醉酒,讓我錯過什麼。

原來,有些話,當時沒有說出口,就再也沒有表白的機會。有些人,當時沒有牽住手,就再也沒有擁抱的理由。自始至終,我以為的默契,只是一種自以為是。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幻想。如果那一天我沒有喝醉,如果當時的我去赴約,如果後來我去找芍藥,今天的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

那個與她親昵挽手的人,會不會是我?那個為她細心剝蝦的人,會不會是我?那個與她溫柔對視的人,會不會是我?那個成為她未婚夫的人,會不會是我?

可惜,人生並沒有如果。

[3]

沒有芍藥的同學會,已經沒有意義。我借故告辭。

走出酒店,迎面的晚風,讓我略微酒醒。

忽然,我很想吃一碗酸湯水餃。

我不曾忘記,大學讀書時,漫天大雪的冬夜,總喜歡與芍藥,一起去校門口的小鋪,吃一碗熱騰騰的酸湯水餃。有時是在晚課後,有時是泡完圖書館,有時是參加完社團活動,一碗酸湯水餃,總能夠安撫我們的轆轆飢腸。

寒冷的冬夜,窗外大雪紛飛,一大碗熱騰騰的酸湯,一隻只圓滾滾的水餃,像是浮水的大白鵝。熱辣酸爽,鮮香美味,一大碗底朝天,鼻頭冒出細密的汗。一瞬間,全身血脈通暢,暖意涌動,再也不畏風雪。

芍藥總喜歡多加辣椒,多加醋。這些我都記得。

曾經,我以為人世間最溫暖的事,便是與心愛之人,在寒冷的冬夜,吃一大碗熱騰騰的酸湯水餃。

恍惚之際,竟真的走到校門口的小鋪。

此情此景,多麼熟悉。風景依稀似舊時。

只是,我的芍藥,已經不在。

[4]

“老闆,一碗酸湯水餃。”

我走進去,點單。然後,向裏面的靠窗走去。那曾是我和芍藥,常坐的位置。

一位黑髮紅裙的女子,坐在那裡,低着頭,吃一碗酸湯水餃。

啊,那不是就芍藥。我愣神。

“向雲。”她抬起頭,向我微笑。鼻頭冒出細密的汗。

我在她對面坐下。痴痴看她。

“芍藥,芍藥,你不是走了嗎?”

“不知為何,想吃一碗酸湯水餃。”

“芍藥,原來你也記得。” 我淚濕眼眶。

“傻瓜,”她笑的更暖:“這是我們的默契。”

原來,並不是我自以為是。我和她,彼此都知道。

“芍藥,有一句話,我始終沒有對你說。”

“向雲,我都知道。”

“對不起,我太愛喝酒。你是否怪我?”

“對不起,我太怕寂寞,你又是否怪我?”

“人生在世,誰不惜青春。”

“天涯海角,只為覓知音。”

一碗酸湯水餃上來。我胃口大開,吃的歡快滿足。

芍藥一直看着我,溫柔的笑。我又多喝兩杯。

酒酣飯足,我感到一種溫柔的疲憊。我衝著芍藥,傻傻的,痴痴的笑。一時之間,彷彿又重新回到,無數個熟悉的,寒冷的冬夜。芍藥與我,依然是象牙塔里,白衣飄飄的少年。

“芍藥,我愛你。”

“睡吧。”芍藥坐到我身邊,攬過我的頭。

我安心閉上眼,墮入黑甜鄉。

[5]

“向雲,你竟在這裏!讓我們好找!”

一聲叫喊,讓我醒過來。三五老同學,將我圍住。

月明星稀,已是深夜。我定了定神,四周一看,發現躺在酒店花園中一個石凳上。旁邊一棵芍藥樹,花繁恭弘=叶 恭弘茂。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都是紅香散亂,手機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我一時晃神,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向雲,你們文人,真是肉酸。”老友打趣:“大把年紀,還學《紅樓夢》里的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真的是夢嗎?可是,我與芍藥一起吃酸湯水餃的場景,多麼真實。

“芍藥呢?”我問。

“你喝大了吧?她剛生完孩子,在家坐月子,壓根沒來。”女同學說,挽住未婚夫。

哦,原來一切,都是一場夢。思念讓人迷狂,自別之後,看誰都像你。

可是,我卻終於有機會,對你說出那一句話。

自始至終,我仍堅信,自己真的見過你。

酒真是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