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火車站時,太陽已經搖搖欲墜,爛黃色的陽光夾雜在擁擠不堪的人群中,讓人恍惚起來。當夏天燥熱的空氣夾雜着汗臭和其它各種噁心味道的熱浪一陣陣地朝我襲來時,我無法躲閃,也無力躲閃。抿着嘴,提着箱子,我像只老母雞一樣往前走着。

暈火車的毛病一直纏繞着我。我清晰地記着當我第一次登上火車時的夾雜着恐慌的喜悅之情。可那絲喜悅在火車開動之後便蕩然無存,頭暈目眩的感覺一次次的侵擾着我,包裹着我。我閉了眼睛,抿着嘴唇,忍着噁心的感覺,將身體蜷縮在窄小的座位上。那次在火車上的經歷實在算不上有趣,從此以後,火車帶給我的只有不美好的回憶。

但這次卻不一樣。雖然當我迷迷糊糊的隨着火車前行,胃裡也泛着了一股股的酸水。可當我想到再坐一班汽車就能見到父母,就能回到家中的時候。那些被火車渲染的負面情緒,便能不自覺地減輕幾分。可是火車總是慢,讓人心慌意亂,噁心的感覺越來越重。於是,即便我充滿了回家的喜悅,可依然無法與身體抗衡。

現在,當我逃離開火車站前那片布滿腌臢味道的區域時,全身便處在癱軟之中。我眯起眼睛,感覺自己腳下軟綿綿的,大地顫抖似得在我腳下挪動,陽光照在身上沉重的讓我難以抬起步子。我的腦袋裡煮着一鍋沸騰的粥,我的眼神像條死魚,動作也木訥了起來,是個提線的木偶。

我感覺自己無法再往前行去,找了個椅子,我貼了上去。

夏天的夜晚,人們是最耐不住閑的,看着遠方廣場上熙攘的人群,聽着夾雜耳鳴的嗡嗡的吵鬧聲,我感覺到一陣疲憊。“我累了。”我在心中這樣想道。眯上眼的感覺很舒服,有種偷窺的感覺。我模模糊糊地看着遠處的我似乎感覺腦袋不再漲的難受,於是便長久地沉浸在這種偷窺中。

風朝着我向我湧來,我感覺自己變得輕飄飄的,像是在小河裡,搖來搖去,一下又一下。可在腦海中,似乎有什麼事情呼之欲出,我有些迷迷茫茫……

夜色爬了上來,星星掛滿了天空。我被一陣涼風吹醒了。糟了,我怎麼睡着了。我驚叫着從長椅上跳了起來。“他媽的。”我自罵道。想着回縣城的班車可能要走完了,我真想給自己兩巴掌。“休息一會,咋就睡着了。”我邊說邊摸了摸背包的內口袋,那裡面有我的血汗錢。鬆了口氣后,我便趕忙朝汽車站奔去。

望着空空蕩蕩的車站,我愣神了。空曠的車站里早已寂靜無聲。內心之中,一絲夾雜着失望的惶恐之情瞬間使我郁郁不安。“回不去了。”我在心中想道。突然,車站門口那間亮着微光的小屋出現在我的眼中。如同看到希望一樣,我急忙走過去,略微遲疑后便敲起了那扇歪歪斜斜寫着“值班室”的破舊木門。

在一段漫長的等待后,那扇門吱吱扭扭地打開了。一個黑瘦的老頭探出頭來,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不耐煩地問道:“幹啥啦?”

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問道:“老漢,去仝縣的班車沒有了嗎?”

那老漢忽然恍然大悟一般,用嘶啞的嗓音吼道:“走了,早走完了。啥球車都沒有了。”我極不情願的說了聲謝謝,轉身便要離開。看門的老漢看着我的背影喊道:“小伙子,你去對面找個旅店住下吧,明早七點就有車了。”說完他“啪”的一聲關門進去了。

站在市裡的街道上,周圍的燈光紅綠交錯,閃爍不斷。一輛輛的車從我的身邊呼嘯而去,使得夜晚的街道也熱鬧了起來。望着這繁華的街道,我卻一點也提不起心情,現在的我,心中滿是對父母的思念。

月亮越發的高了,帶着涼意的微風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我不住地打着哆嗦。我知道今夜的我得先去找個旅館,度過這漫長而又寂寞的一夜。

那些酒店卻是我無法奢望的,那昂貴的價格簡直是殺人不見血。拖着行李,我朝着車站對面那閃爍着燈光的巷子走了去。

窄小的街道也還算整潔,兩邊密密麻麻的都是一些小賓館,賓館的牌子閃着柔和的光芒,使人眼睛恍惚。

“福來賓館”,在這間不起眼的賓館前我停住了腳,那不光亮的外表讓我知道這間賓館不會太貴,沒有考慮多長時間,我拖着行李便走了進去。

老闆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看着我時一直眯着眼笑。自打看到他第一眼我便知道他絕對是一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因為他目光中一直透露出的目光是那樣的令人放心。

我和他隨意的聊着,沒過多久他就幫我登記好了。“上樓左手第一間。”他說道。“嗯。”我邊答應邊拖着行李走了上去。

打開門后,一股香甜的脂粉味道便撲面而來,而在其中夾雜着的還有一絲絲腥甜的味道更使我咽起了唾沫。昏黃的燈光照在房間里,疲憊的感覺便不自覺地升起。我的身體也是早就倦了的,脫了鞋,關了燈,我便一頭栽倒在床上。

看着窗外,薄薄的月光撒滿天上,星星一顆一顆的躺在它的懷裡,給人柔柔的睡意。我也漸漸耷拉下了眼睛。

“嘎吱。”門突然開了,我被驚醒了過來,揉着眼睛我朝門口看去,一個黑影站在門口。“誰?”我邊問邊把背包拎了過來,抱在懷中。

“大哥,走累了吧。我來伺候伺候你,給你解解乏。”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聽着這個聲音,我感覺身體一陣酥麻,似乎有好多螞蟻在我的身上跑來跑去。藉著月光,我朝她不甚分明的輪廓仔細窺着。她大概一米六的個頭,一件松垮的睡衣斜搭在身上,一不小心就有掉下來的趨勢。她身上滿是香水和脂粉的味道,我不自覺的用鼻子吸了吸便結結巴巴地說道:“不……用,我休息……一晚上,明天就走。” “哎呀!大哥,沒事的,咋們玩玩,一百塊錢,又不貴,還保管你舒坦。”他見我似乎有些猶豫,便進一步說道。

身體突然燥熱起來了,我感覺一股血液正朝我的腦中衝去,汗珠細密密地從額頭上流了下來,身上也濕透了,我的那件襯衫正緊緊地貼在我的後背上。我感覺到了自己的手在抖動,那是一種激動的抖動,我嗅出了慾望的味道,它像一張網,正慢慢地把我裝起來。我咽了口唾沫,揩了揩額頭上的汗珠說道:“真不要,不要。”她見我這樣說便繼續朝我身邊靠過來,房間本就不太寬敞,她這一靠,便和我挨到了一起。那股濃郁的化學品的味道便撲鼻而來,我猶猶豫豫的往後退了退,眼睛卻動都不動的盯着這個黑影。她又笑着對我我說道:“大哥,你別害羞呀!來,我來幫你脫褲子。”邊說邊拽住我的褲腳往下拉。我想把褲子拽住,可是只是提了提,褲子便被她順從地脫去了。一陣清風吹來,我一個激靈,趕忙抱着褲子往後退去。可能也是着急了,她有些惱羞地說道:“大哥,你這樣就沒意思了。要不你先過來試試,看能不能硬起來,硬起來我們就玩,好不?”我又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說什麼。這時,她卻突然朝我竄了過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便用右手抓住了我的陰莖。我身體驟然一顫,她的臉便貼了上來。緊接着,兩片柔軟的唇便貼了上來,與我的嘴唇接觸到了一起,我的大腦轟的一下,隨即,一條柔軟的舌頭便進入了我的口腔,我的舌頭很快的便與她的纏在了一起,那一刻我覺得天翻地覆。

我恍惚了一下,便反手將她摟住,舌頭也很快的吸允着。她不時發出銷魂的聲音,讓我感到一陣陣的燥熱。我們互相脫掉了褲子,赤裸着躺在床上。就在千鈞一發之際,我突然說道:“有避孕套嗎?”她嘿嘿一笑說道:“早準備了,十塊錢一個。”我在心中暗罵“真他娘的黑。”但嘴上卻說道:“那就趕緊取來吧。”她也不再言語,翻下床去,便在她的睡衣里摸來摸去。我在床上喊道:“找到沒有?快點呀!”她邊找邊說道:“馬上就好。”隨後她又嘿嘿一笑說道:“你剛剛還不要,現在看看你那猴急的樣子。”我也不接她的話,又說道:“找不到就打開燈找呀。”她便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打開了燈。

我看着她潔白的身體,不住地咽着口水。全身體像剛從熱水中出來,火辣辣的冒着熱氣,我的呼吸聲不斷地加重,那張看不見的網已經牢牢的把我綁住了。“找到了。”女人邊說邊轉過身來。我慢慢地抬起頭從下往上用目光舔舐這眼前的女人直到我看到她的臉。

那是怎樣一張臉呢?疲憊,冷漠,慾望,輕蔑,它們同時出現在這張臉上,使得眼前這個女人的五官扭曲了,一團團的擠在臉上。與此同時,我的內心一陣慌張,額頭上的熱汗呲溜溜地流到脖頸,在我的後背上畫出彎彎曲曲的一條長線。我的腦袋裡木木的,全身癱軟了一般,帶着驚慌和詫異的語氣我擠出幾個字來“小玲?”。那個女人停下手中撕着的避孕套,抬起頭看了看我,她的五官活動起來,恢復成正常的模樣,羞慚和錯愕的表情便又從她的臉上浮現,她用可有可無的聲調說道:“剛子哥!”

我們兩個都不再說話,尷尬的氣氛布滿了整件房屋。空氣低沉,一隻麻色的蒼蠅拍打着翅膀嗡嗡地飛來,它停在我的手上,抬起兩隻後腳使勁的搓着,我卻沒有把它趕走。

我的腦海里閃現出來的是曾經的小玲,從小玩到大的夥伴,一口一個剛子哥的小女孩,愛笑會哭的小玲……

我看着低着頭坐在床角的小玲,心中五味雜陳。她似乎忘了穿上衣服,她的後背好白,她的身體好柔軟,她的舌頭……不,我在想什麼?我甩了甩腦袋,深吸了口氣然後說道:“先把衣服穿上吧!”

當我把衣服胡亂地套上時,心裏還是火辣辣的感覺。

沉默又變成了一張大網,把我們包裹了起來,我被這壓抑的氣氛擠得喘不過氣來。涼風從窗戶吹了進來,燥熱的心也終於慢慢的平靜了下來。我抬起頭,認真地看着小玲的背影,歲月的划痕把她摧殘的又瘦又小,她像一隻受傷的小貓一樣,蜷縮在那裡。我知道,她的心裏一定也無法平靜。

“你……”我擠出一個字來,那一刻,我突然感覺我與她的距離顯得漫長而遙遠。

小玲抬起頭,眼圈有些紅腫,她顯得羸弱,臉蒼白的嚇人。她抽抽搭搭的嘆着氣,想要說什麼,卻又把頭低了下去。

深吸了口氣,我知道不能繼續沉默下去。“還是因為你爹?”我終於鼓足勇氣試探性地問道。小玲的肩膀抖動了一下,她似乎是點了點頭,卻依然把埋得很深。

我的腦海中閃現出了小玲的父親——那個我們村出了名的賭鬼。在縣城的黑賭坊中,經常能看到一個戴着破氈帽,黑紅面貌的漢子,他披着一件結着痂的外衣,渾身散發著豬狗市場氣味,行走在滿是污水和垃圾的地面,手中的毛票子被汗浸的濕漉漉的,可他依然眼睛轉也不轉地盯着賭桌上的骰子,他唾沫橫飛,他全身悸動,他顯得可恨又可憐。

這個讓人噁心的賭鬼雖然嗜賭如命,可賭場卻並沒有給他帶來好運氣,反而使他欠了一屁股的債。每年將近年關的時候,小玲家便會聚着不少的人,他們一個個凶神惡煞一樣,動不動就破口大罵,揚言要拆房砸家。這時小玲的爹早已不知躲去哪裡,只有她和母親聽着這些威脅抱在一起淌着眼淚。每當過年時,其它的家庭都團聚一起,期盼着明年的新生活,可小玲和她的母親卻不得不面對這可怖的場景。

小玲長大后,她的父親終於不再混跡賭場。這不是因為他不再痴迷於賭博,而是78他實在是被要賬的人打的害怕了。他不敢出門,怕被要賬的人打,可即便如此,他的身體上也總是被衝上門來的要賬人揍得青一塊紫一塊。

我想起前幾年的那件事,那還是母親告訴我的。當要賬的人又在臘月的日子里衝進小玲家的時候,小玲的父親還沒有來得及躲出去。他們把小玲的父親用繩子綁了起來,大喊大罵的聲音攪動了四鄰,可面對這些只認錢的兇狠之徒和那個全村人都厭惡的賭鬼,實在沒有人願意站出來。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父親,小玲心裏滿是傷心和難過。不論這個人多麼混賬,多麼讓別人厭惡,可他畢竟是自己的父親。小玲咬了咬牙告訴那些要賬的人,她會替父親償還這些借款……

我看着眼前的小玲,一時間百感交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是命運造人嗎?我說不清。雖然我非常同情她,可作為一個打工仔的我根本沒有任何能力去幫助她。

我談嘆了口氣小聲說道:“可你也不應該……哎!”

小玲抬起頭,她的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冷笑一聲后她說道:“你以為我願意嗎?”眼淚從小玲的臉上流了下來“我找過其它的工作,可根本還不了那些錢,那些高利貸時間越長錢就越多,我為了快點還清,能有什麼辦法?”

我默然了。我不知道是該安慰眼前的小玲,還是應該對她表示理解。看着眼前的小玲,原本在工地上一年的勞累和心酸突然間都感到不值一提了,我知道對於小玲來說,我吃的那些苦是算不了什麼的。

小玲站起身來轉過臉看着我說道:“剛子哥,你早點休息吧!我……不打攪你了。”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頓了一會我說道:“你要照顧好自己呀!”小玲笑了一下,笑得讓人心酸,她說道:“謝謝你,剛子哥。”我茫然問道:“謝我什麼?”“謝謝你還關心我。”我又語塞,一時又答不了話。“對了。”小玲又說道:“你……不要把我的事告訴別人。”我奧了一聲,趕忙點了點頭。

小玲轉身走了出去,我望瞭望屋外,是一片無邊的黑暗。

第二天一早我便悄悄離開了,因為我也實在不知道該對小玲說什麼,所以也沒有找她告別。

坐在客車上,我望着窗外的一片片田地。雖然回家是讓人愉悅的可此時的我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眼前的屋舍和田野已經熟悉起來了,我知道我已經回到了生我養我的地方。

家鄉?熟悉而又陌生。我的生命開始於這裏,成長的足跡,童年的回憶,朋友、家人、親情、友情、還有少年的心事。這些,都是這片土地給我的禮物。這片土地養育了我,可當我成人後,它卻板起面孔,狠下心腸,把我逼離了這裏。也許不是家鄉,是生活這樣乾的吧!可那又有什麼關係,總之,這片我愛的土地我不再熟悉了,我成了家鄉的過客,漂泊在他鄉,可是…忘不下的東西卻還是在這裏呀!

當我來到家門口時,父母卻已經下地了,我把行李放在門口便沿着彎彎曲曲的小徑向地里走去。

高高低低的莊稼接連成片,在清晨的陽光里,那些露珠反射着微微的白光,而那些雜亂的草叢則把我的褲腳弄的濕漉漉的。遠方的山在清晨的陽光中依稀有些模糊,它們夾雜着清晨的白霧一同消散在我視野的盡頭。

父母果然在地里,看到我后,母親頂着紅頭帕朝我躍來,她滿是皺紋的臉慢慢地綻放開來。“瘦了,瘦了。”她邊說邊用她飽經風霜的手摩挲着我的臉龐。在那束正巧照在母親臉上的陽光中,我看到了母親日夜的期盼,那些期盼又慢慢地變成了一聲聲的抽泣。“媽。”看着眼前的老婦人,我含着淚水叫道。

“你看你,娃剛回來你就哭開了。”父親提着鐮刀走了過來,朝我點了點頭說道。“我這不是高興嘛!這麼久沒見兒了。”母親邊說邊笑着拉起我的手。“走,回家,媽給你做吃的,看把你餓成啥了。”我笑了笑想道:也許在每個母親的眼裡,只要孩子沒有吃自己做的飯菜,那他們應該永遠都是餓的吧!

回到家裡,母親便開始忙了,又是宰雞又是炸餅。看着忙碌的母親,我疲憊的心重又感覺到了溫暖,不管怎樣,這個世界上只要還有人愛你那你就是幸福的。

吃飯的時候父親看着滿滿一桌子的食物取笑道:“今天跟着你我的胃也要沾光了。”母親故作怒態地說道:“你什麼意思,難道我平時做的飯菜不好嗎”父親笑了笑對我說道:“你看,你媽她還急了。”我也笑了起來。父母你一句我一言的問起我在外的生活,我笑着一句句地回答着。

“飯菜還習慣嗎?可別把自己餓着。天氣涼了就加件衣服。對了對了,下次來別買這麼多東西,我和你爸也不需要,拿着還怪累的……”母親一句一句地說著,我笑着點着頭。

“你這人,還讓不讓孩子好好吃飯了?”父親看着母親說道。“奧奧,對對,快吃飯,快吃飯。”母親邊說邊把飯菜往我的碗里送。我趕忙笑着吃了起來。

母親和我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起了些家長里短,我邊把飯菜往嘴裏送,邊笑着聽母親講着。

“你王叔得了大病呀!”“王叔!”我放下筷子說道。“哎!人瘦成麻桿了。”父親也嘆了口氣說道。“阿萍還好吧?”我有些急切地問道。母親看了我一眼說道:“她為了給父親治病,去城了打工了。不過家裡也是難腸的很。”“好像這幾天也回家來了。”父親突然說道。我沒有說話,又胡亂地吃了幾口菜后,母親便說我太累了,讓我去睡會午覺。

躺在床上,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想起阿萍,我的心便一陣陣的難受。對我來說阿萍是有特殊含義的一個女孩,因為從見到她的第一面我就喜歡上了她。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一見傾心的話,我相信對於阿萍我一定是這樣的。

我清晰地記着在那個雨後的清晨,我見到那個扎着羊角辮的姑娘時,她像一朵融入時光的雛菊正含苞待放,而我則目瞪口獃著看着她一步一步從我家門口走過。“剛子哥。”當女孩抬起頭看着我笑着叫道,我便被融化了,我知道,我的心已經跟着那個女孩走了。在那個無憂無慮的年代里,愛情的種子就這樣在我的心中潛滋漫長着,那是我青春時不能說的秘密。

後來的我離開了家過着居無定所的漂泊生活,但我心中一直想着等我賺了錢,一定要娶阿萍,還要給她辦個像模像樣的婚禮,也正是有這樣的想法,才使我這些年如此堅持,不管遇到多大的委屈,我總是告訴自己要堅強,要有毅力,而阿萍也是促使我一直沒有放棄的重要動力。

我躺在炕上無法安眠,我心中的姑娘,你現在是怎樣呢?一定還在家中發著愁,可我,這個懦弱的男人,卻不能幫她擔起重擔。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重重地壓在我的身上,我吃力的想睜開眼,卻無能為力……

“媽,我去一趟阿萍家。”我手裡提着帶回來的兩包點心說道。“去吧!去看看你王叔。”母親嘆了口氣說道。

當我敲響阿萍家的門時,我突然感覺到內心一陣的緊張,那種夾雜着茫然無措的感受如同一陣風一樣朝我躍來。門口樹上的一群麻雀隨着一陣狗吠聲呼啦啦地飛往遠處,在蔚藍色的天空上自由的翱翔。

“誰啊?”我聽到阿萍的聲音傳了出來。我悶悶地應了聲便聽着阿萍的腳步越來越近。

“哎呀!是剛子哥呀!”阿萍打開門后笑着說道。看着她笑着的臉我的心裏卻是一陣陣的刀絞。“瘦了,瘦了。”我在心中不住地默念道。我打起精神說道:“我來看看叔叔呃……和你。”阿萍笑着說道:“快進來,別站在門口。”她一邊和我往家裡走一邊說道:“來就來嘛!還帶啥東西呀?”

“喲!剛子來了,快坐,快坐。”阿萍母親看到我笑着說道。“老頭子,你看剛子來看你來了。”她回過頭對躺着炕上的阿萍她爸爸說道。我轉過頭看着阿萍父親。

他的臉是黑瘦的,身上套着的衣服感覺空空蕩蕩,兩個眼珠一動不動,看着我只是點了點頭。看着他,我突然感到生命消散的氣息布滿了這間小小的屋子。一時間我百感交集,握着老伯的手不知說什麼好。

“剛子哥,來來來,快喝茶。”正當我想着的時候阿萍走了進來,她端着杯茶水放到我的手上,我對她笑了笑,便捧起茶慢慢地喝了起來。

看着阿萍粗糙的雙手和她微微有些佝僂的背,我突然想道:“要是她爸爸死了的話,他會不會輕鬆些。”望瞭望炕上的王叔,我突然一個冷顫清醒過來。“我怎麼能有這種畜生的想法。”我在心裏狠狠地罵了自己一聲。

“剛子在外面都好嗎?”阿萍的母親突然開口道。我奧了一聲,趕忙把思緒拉回來,笑了笑說道“還好,還好。”“外面可辛苦呀!一個人不容易呀!”阿萍的母親繼續說道:“哎!她爸這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好,阿萍這孩子也去外面打工了。不過遇到好心的老闆,給她的工資倒還挺高。”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王叔為人這麼好,好人總會有有好報的。”阿萍母親嘆了口氣又說道:“但願如此吧!只是可憐了我的阿萍,她一個女娃,在外面一個人,我老不放心呀!”阿萍媽邊說邊哭了起來。“媽,你哭啥,我不挺好的嘛!快別哭了。”阿萍看到抽抽搭搭地母親,沖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替母親把去擦眼淚。

我想化解眼前的尷尬,便看着阿萍問道:“你在外面乾的什麼工作?”“服務員。”阿萍有些慌亂,一抹潮紅浮在她的臉上。“就是和小玲一起去的呀!”阿萍母親說道。我的心頭一緊,心中默念道:“小玲?”突然之間,那個全身裸露,膚色白皙的女人形象又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她轉過臉來,朝我笑着,她……她怎麼變成了阿萍?

“剛子,你怎麼了?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阿萍母親說道。我強忍着淚水,擠出一絲痛苦的笑容說道:“可能,昨天坐火車太累了吧!”我看着眼前的阿萍,她的臉慢慢變大,變得模糊不清。“都怪我。”心中響起了一個聲音。“要是我能早點知道,我能給阿萍錢,或許,她就不會。”可腦海里又響起另一個聲音“你只是一個打工仔,自己都吃不飽,你能幫阿萍?”是啊,我拿什麼幫,我感覺一道眼淚從臉上熱辣辣地流了下來。

“或許,阿萍只是服務員?”我突然想道。“是啊,阿萍那麼懂事,怎麼可能。可小玲不也了很懂事嗎?她還不是。”我的心裏一陣陣的絞痛。“也許,在生活的重擔面前,我們沒有選擇吧!”我在心中想道。

“剛子哥。”阿萍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忽然意識到自己還坐在阿萍家中。我趕忙對着阿萍和她母親笑了笑說道:“伯母,阿萍,我先走了,你們好好休息吧!”“吃了飯再走吧。”阿萍的母親說道。我委婉地拒絕後便起身要離開。

“我送送你吧!”阿萍站起身來說道。我沒有拒絕。

走在路上,遠處的一片雲彩正被夕陽染得通紅,太陽已經搖搖欲墜,隨時跌落的感覺。看着走在身邊的阿萍,我竟不知如何是好。在沉默了一段路后我開口道:“你,還好吧!”阿萍笑了笑,說道:“還好呀!”“要不要問問她,或許她沒有……”我突然想道。但馬上被我摒棄了,這太難堪了。我從褲兜取出一卷錢遞給阿萍說道:“這錢你給你爸治病吧!不太多,你別嫌少。”我勉強笑着說道。阿萍看了我一眼說道:“謝謝你,剛子哥,但這錢我不能要,你掙點錢不容易,我爸的病是個無底洞,填不滿的。”“這錢不要你還。”我趕忙開口道。“那我更不能要了。”阿萍也趕忙說道。我無可奈何,看着眼前的阿萍我認真地說道:“阿萍,你就不要和我客氣了,好不好?”阿萍愣了一下說道:“剛子哥,錢我收下,可我肯定會還你的,不然,我也不要了。”看着阿萍嚴肅的眼神,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一隻麻灰色的貓從我們眼前跑了過去,顯得慌里慌張。樹木在風中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搖頭晃腦的伸展向遠方。我站下腳來說道:“阿萍,回去吧!不要再送了。”看着阿萍,我突然有種想把她擁入懷中的衝動。阿萍也站住了腳,沒有再往前走。“那個,”我欲言又止。“嗯?”阿萍看着我發出詢問。我想着心底的那個秘密,又想了想現在的自己便只得嘆了口氣說道:“阿萍,答應我,你要好好的。”阿萍怔了怔,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中隱隱有淚水,而我也突然感到阿萍是渴望關心和保護。

我默默地嘆了口氣說道:“我回去了。”阿萍點了點頭。我揮了揮手往前走去。“剛子哥。”阿萍突然喊道。我轉過頭,看到阿萍笑着對我說道:“你也要好好的。”我笑了笑對她說道:“回去吧!”

當我坐着車離開家的時候,窗外的樹木隨着遠山一同向後逝去,故鄉又要離我而去。瓦藍色的天空中飄過一群群的鳥雀,它們自由,無拘無束地飛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