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古老而悠揚的曲子,跨過了千年的歲月,伴着從雪隱山頂吹來的風,將無處安放的靈魂帶回了故里。

雪族的長老們無法相信眼前這個面容憔悴,形容枯槁的女子是他們百年不遇的聖女選人。

是什麼樣的九年,讓經過了雪神考驗的聖女連進入雪山的心力都沒有了,必須憑藉歸靈曲的召喚才能靠近。

終於,回來了。

風墨,風墨,我逃出來了。

風墨,風墨,我們,有希望了。

風墨,風墨,我先睡一覺,好累啊。

楚靈兒再醒來時,長老,父親,母親,妹妹都在身邊。兩年來,是第一次覺得清醒着真好。

她就知道妹妹玉兒比她更適合做聖女,她是只適合喜歡風墨的,可是就連這件事她也犯了錯。

風墨?對,湛兒呢,湛兒沒來雪隱山嗎?白石,白石他……

楚靈兒掙扎着要起來,一雙細嫩的小手按在了她枯糙的手上,怯生生的,生怕弄疼了她。

淚水似乎要淹沒了這個世界,她的,風湛的,母親的,妹妹的。

雪神終究還是庇佑了她和她的陌楓吧。

還有最後一件事,求求雪神讓她再撐過這最後一步吧。

長老在勸誡她,父親在阻止她,母親在挽留她,妹妹在祈求她,可是她卻在無比思念着風墨。

“父親,您曾說,嫁了人的女子是要一輩子和丈夫呆在一起的,女兒不僅是風墨的妻,還是寧國北疆兩域的皇后,女兒犯的錯,女兒要去彌補。”

楚玉兒自兩年前從小風湛手裡接過她褪下的腳環時,就知道她姐姐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恐怕這一去將是永別了。

楚玉兒一度想從小風湛的身上找尋那個素未謀面,卻讓她的姐姐淪落至斯的一會叫陌楓一會叫風墨的男子的影子。

可是她知道無論她找出什麼樣的答案都不會是楚靈兒眼裡的陌楓,或風墨。

所以,楚玉兒還是瞞着長老父母送走了她的姐姐。

作為聖女,楚玉兒看得見她生命流失的速度,把她強留在雪隱山,只會加速她的死亡。

找尋西風谷的路,比楚靈兒想象中的容易,因為小小的湛兒已聰明至此。

小風湛在問柳令的圖案上窺得天機,而她在小風湛的身上看到寧國復興的希望。

西風谷的柳家後人自兩年前寧國國殤后就一直等待手持問柳令的風氏傳人。

百年前祖先的預言在今日應驗,帶着宿命的拷問。

柳家祠堂里,年邁的族長將問柳令呈在他的父親柳千逸的牌位前,告慰這個為柳氏後代定下輔佐風王室族規的先族長。

神將已出,神女臨世。

歷史正雲譎波詭地變化着,身處其中的小人兒卻還在嫌棄着彼此。

“你是誰?”

哪來的瘋丫頭,臟兮兮的。

“不理人,哼!”

真沒有教養,舉止蠻莽。

癢?好癢,為什麼這麼癢?

“哈哈哈,哈哈哈,癢死你,這是我自己配的痒痒粉,爺爺都沒有解藥的,哈哈哈,哈哈哈”

這個頭上還卧着幾根草的小丫頭,用沾滿爐灰的小胖手指着動作近乎痙攣的風湛,已經笑得直不起來腰。

“月丫頭!不得無禮!解藥!”

“沒有,誰讓他不理我。”

“十遍脈經!”

“沒有就是沒有!”

小丫頭還在進行着最後的倔強,死死盯着面前同樣死死盯着她的人。

“皇后莫怪,這孩子調皮,老夫這就為太子調製解藥。”

瞧着爺爺替她賠不是,父親母親也向她投來責備的目光,豆大的淚珠噙在月丫頭的眸子里,眼神卻是分外的凌厲。

說時遲那時快,滿噹噹的一瓢水已經澆在了風湛的身上,從頭到腳。

“解藥給你了!哼!”

風湛忍了又忍才沒追上去把她暴揍一頓。

這是風湛和柳寧月的第一次見面。

彼時,風湛八歲,寧月四歲。

在風湛的記憶里,柳寧月很討厭他,這讓他很受傷,畢竟面前的小姑娘很讓他感興趣。

在柳寧月的記憶里,哈,她是不會承認她一眼就看上了這個小哥哥,長的真好看,讓她忍不住就上去勾搭,啊不,就上去說說話,可是他卻不理人,這也讓她很受傷。

一個月過去了,彆扭的小人兒還在互相看不順眼。

一個月過去了,西風谷的柳家翻遍了如山的醫書還是無法找到破解蠱毒的方法。

楚靈兒望着屋裡燈影幢幢,柳家族長和他的兒子又一次地在徹夜長談。

九年,蠱蟲已與她融為一體,每次取血煉蠱,量微難測,蠱物難辨,解藥的配製遙遙無期。

她不能讓湛兒重蹈她和風墨的覆轍。

現在想想,她和風墨的重逢與別離似乎都在冬夜裡,就像今天的夜晚,些許清冷。

她為睡夢中的湛兒掖了掖被角,掩了門扉,踏着九年前找尋陌楓的步子,遠去。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皇后殉爐了!”

楚靈兒自是再聽不到這世間的嘈雜了,她已經回到風墨的懷抱,一如九年前她從雪山老樹上跳進風墨的臂膀,從此一個如夢少年燦爛了她的似水年華。

她一躍而起入熔爐,此情難付死相隨,繁花若錦夢成空,黃泉碧落是歸處。

很多年以後,柳寧月始終忘不了那個冬夜,忘不了煉藥房前那個沒有哭聲,卻淚目眥裂,悲痛難止的八歲小男孩。在後來,她看着另一個和他眉目相似的孩子時,總想回到過去,像個母親一樣抱抱他,而不是僅僅握了握他血跡斑斑的小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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