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孑然一身活在這世上,沒有人在意你的存在,甚至沒人知道,你曾經存在過。

(一)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衝天的火光。整個咸陽都在敵軍的包圍之下。箭羽浸滿火油一根根插入窗欞,到處都是士兵在肆意縱火屠殺。項羽握着沾滿鮮血的利劍,推開王殿大門。

兵刃在地上划拉,發出刺耳聲響。我拚命捂住嘴,淚水抑制不住流下,龐大的滄楚像暗流般迸發。

聽到一聲悶響,然後是項羽走出宮殿的背影。門外,傳來士兵鋪天蓋地的歡呼。

一些液體從暗門的縫隙里滲入。這是父皇的鮮血,伸手觸碰,已留不住溫暖,冰涼稠膩的可怕。

我打開手中的盒子,裏面只有一顆褐黃丹藥。

項羽率軍攻入王殿的前一秒,父皇把我推進暗門裡,塞給我這個盒子,他說:“玥兒,你要好好活着,活下去!”然後關上暗門,隔絕死生。

這是叔父至死都在渴求的長生丹,最後卻到了我的手中。硬生生把丹藥咽下,過於粗糙的藥丸滑過喉嚨帶來一種鈍痛感。到處都是咸腥的血味,這在我的刻意感知下愈發明顯。

長生對我而言意味着什麼?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活下去,無論如何,一定要活着。

(二)

原以為這一切只是一個過於真實,延續了好久的夢境,沒想到清醒時候,上一秒的念頭才真是做夢。

我從阿房宮殿走到咸陽邊境。

我從從日落昏黃走到晨光微曦。

穿過王城的一條條小徑,穿過生死。

聽到路人在談論着,項羽的英勇與殘暴,秦王子嬰的無能與懦弱。驛站茶肆里許多人聚在一起,歡喜慶祝暴秦的滅亡。直白的,隱晦的,憤慨的,同情的甚至於是憂傷的話語。也許是秦把這個社會的言論壓抑太久,才會在一朝崩塌時,激起連綿不絕的后力。我無法開口去辯駁什麼,甚至不能提起嬴這個姓氏。只能把它當作掩埋起來的往事曾經。

咸陽的大火燒了整整三個月。所有的繁華金玉都變成灰燼粉末,隨風而散。

我出了秦地,隱姓埋名。

(三)

時間永遠不會停下它的腳步,唯有這一點確定無疑。

而我呢,還是像當初剛離開咸陽那樣,沒變模樣。

  秦朝滅亡。接着又是戰亂,漢統一全國。

兩千年了,這樣的事循環往複,發生太多,我甚至記不清那些朝代的名字。也許是因為長生,因為不死,也許是因為曾經的記憶太過真實太過美好,又於一夕斬斷,只留淋漓鮮血,我總把自己當成一個旁觀者,再也融不進這個世界。已經記不得從何時開始了。

朝陽和着風墜落成晚霞,仍舊固執的守望那一片光芒,不願落下。那短命的蟪蛄不會知曉,一冬夏以外的變化。那長壽的彭祖也並不了解,永恆究竟有什麼意義。

從楚漢相爭到三國混戰,從清軍入關到八國侵華,從五四燃起的星火到國共十年的內戰。戰爭的火光衝到天邊,而這種幾乎可以燒毀整個世界的可怖恐慌,又在一瞬之間熄滅了,好像從未發生過,人們也避而不談。沉默有時比尖銳的話語更加可怕。而我卻也是那緘口人中的一個。

漫長不是想象中的漫長,永遠不是承諾里的永遠。一瞬間就註定了永恆,雖然這恆久並不一定如你心中所想。

會用一整個春天去觀察一朵花,萌芽,生長,開花,敗落,消失不見。生命有時短暫卻美好的無可復加。很多年後我再去咸陽。當年城門口細弱的樹苗已變成蒼天老樹,歷經風雨。宮城推倒又重建,只能在史書里隱約找到當年模樣。

這段路走的太久了。沿途的風景早已記不清,只記得剛剛出發的那段光景。記憶在時光面前變成了星辰點點,相隔好遠,卻怎麼也滅不掉的光亮。

故事有時候就是這樣,記得的人越來越少,知道的人越來越少,沉寂,不再提起。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在拚命回憶。

(四)

你以為的真實是什麼?

無能的秦三世,暴戾的楚霸王。血洗宮殿,滿地餓殍?

三個月連綿不絕的大火?

一個朝代的滅亡衰敗?

浸透在史書之下沉厚的悲哀。

  我看過太多太多。太過漫長的時光會讓你覺得記憶不是美好,而是負擔,卻仍舊放不下。

  再沒有人知道,兩千多年前,發生在秦地的往事種種。

富麗堂皇的阿房宮,生氣勃勃的咸陽城,花燈節滿城燈火無人夜眠的狂歡,每一次下雪都會被堆埋起來的紅牆綠瓦。一想起來好似就在眼前,父皇還憂愁的站在宮城上,看到我馬上鬆開了緊縮的眉頭。

然而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其實所有的美好都會在頃刻間消失,不是留不住,而是不能留住。

世上的每一秒都有偉大在消散,有的人們已經知道,有的還尚未明了,有的可能會永遠掩埋在黑暗之中,不見天日。時時刻刻在發生,時時刻刻在消散,沒有什麼永恆的定義,有的只是相較而言的現在。

無論如何,不知道不代表沒存在過,終究是存在過的美好。

而美好,不需要人知道。

我總會記得,一直記得。

我不知道長生對我而言意味着什麼。

我只知道我要活着。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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