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紫小鹿

1

下班路上,經過天橋時,不經意看到一群穿着校服的學生圍在橋底下,遠遠數了下,約莫七八個人。

我沒有再靠近,站在天橋的台階上悄悄往下瞥。下面人頭攢動,隱隱有罵聲和嬉笑聲。

看來是一起校園暴力事件。說實話,我最討厭校園裡的混混,小小孩子不學好,恃強凌弱,凈幹些欺負人的混蛋事,真是白在學校受教育了!

這種人就是欠收拾,今天遇到了就不能睜隻眼閉隻眼。想到這,我抓住台階邊的欄杆縱身一躍,落到這群學生跟前。

被圍在中心的是一個瘦小的男生。看他臉上的幾道紅印子,想必是挨了巴掌。

我環顧一圈,猛地吼了一聲:他媽的誰打的?

沒人吭聲,幾個學生似乎被我的舉動鎮住了。緩了一會,幾個人悄聲嘀咕:你誰啊?

我拽住一個傢伙的衣領,把他拉到跟前:老子是來收拾你的人!

有兩個學生嚷着想往前湊,我狠狠斜了一眼,一群人頓時成了啞巴,僵在原地。

我放開他的衣領,說:滾!七八個人猶豫着逃之夭夭。

我拉住那名被欺負的學生的手,問:他們為什麼打你?

男生把目光投向別處,身體僵直,雙拳緊握,半晌不說話。

這是個弱小而又倔強的男孩。我拍拍他的肩膀,準備離開。

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謝謝你,叔叔。

我回過頭說:不用謝。你要把他們欺負你的事情告訴你父母和老師,一味的忍

受只會讓他們覺得你好欺負。

男孩緊緊咬着嘴唇,隨後從袖口裡掏出一把小刀,說: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我嚇了一跳,這把小刀看來是“有備而藏”,敢情今天我不“多管閑事”的話,這座天橋底下將發生流血殺人事件!

想到這,我冒出一身冷汗。

我得和這男孩談談。

我說:你想成為第二個馬加爵嗎?

男孩疑惑地望着我。

2

事情要回到2004年2月。

那個時節,昆明這座城市正處處飄着溫暖的風,艷麗得一塌糊塗。

馬加爵在雲南大學宿舍利用3天的時間,手持鐵鎚,連續殺害了他的舍友唐學李、龔博、楊開紅、邵瑞傑四人,並將他們的屍體藏在了宿舍的柜子里,然後驚慌地逃亡。

公安部發布了A級通緝令,警方歷經一個月的時間,最終將馬加爵逮捕歸案。

馬加爵以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

當年這件事對我們這一代的影響無比巨大。

2004年,我們讀高三,彼時正昏天黑地而又滿懷憧憬地備戰高考。突然憑空爆出一起大學生砍殺室友案,簡直顛覆了我們的夢想和人生觀。

同學們紛紛質疑讀大學的意義,進而群體性厭學棄學。學校領導和老師急得團團轉,每天苦口婆心挨個勸說,校方還請來了心理專家給我們作輔導。

總之,那真是一段亂七八糟雞犬不寧的歲月。

雲南的昆明和大理,還有騰衝,一直是很多人夢想中的美麗聖地。可經這麼一鬧騰,那年高考幾乎沒有人報考雲南大學,其報考率達到了歷史最低,名氣也一落千丈。

傳聞好多雲南大學的學生都紛紛要求退學,馬加爵行兇的那幢宿舍樓更是沒人敢再居住。

事後,馬加爵後悔萬分,寫了長長的懺悔書。他的父親傷心過度,一夜白頭,母親也病倒在床。父親說:孩子是他家全部的希望,可眼下這希望沒了。骨灰我們不要了,就當我們沒有這個兒子,讓一切過去吧!

“所以你看,一時的衝動會毀掉一個人,還有一個家庭一輩子。”我對男孩說。

男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扔掉了手中的小刀。

3

跟男孩的話談完了。但在這個人間四月天里,馬加爵帶給我的思考卻遠未結束。

小學時,學習成績很好,老師誇,同學擁護,讓我很是得意。於是我私自組建了一個小圈子,對圈子外的同學時不時懲罰教訓一下,一切全無道理,只看自己心情。受排擠的同學時不時還要跑到跟前巴結我,表達歸順投靠之意。

我對自己掌握這種生殺予奪大權的姿態很滿意。直到有一天,我指使人半路攔住一名家境貧寒的同學欺負時,恰巧被父親撞見。

父親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抓過去,劈頭蓋臉給了我幾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顏面盡失。

我氣急敗壞地罵他:你憑什麼打我?

父親說:問得好,你憑什麼欺負人家,我就憑什麼打你。

我無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一向覺得不可一世的我,瞬間被父親打掉了自尊。

後來我漸漸想通了,為什麼我可以欺負同學,而他卻無能為力?就因為我比他優秀?為什麼父親可以打我,而我卻不敢還手?就因為他比我強大?

在欺負與被欺負這兩個角色上,到底隱藏着怎樣的善與惡,卑鄙與良知?我們每個人都可能去欺負別人,也可能被別人欺負,遺憾的是,我們只知道自己的苦,卻不知自己施加給別人的苦。

後來,每當我想做什麼“壞事”時,腦海里總會閃過父親的那幾巴掌,還有那一句話:你憑什麼?

想必馬加爵在殺人前腦子里也有這樣的念頭——你們憑什麼看不起我!

馬加爵臨終前有一封信,當年這封信確實曾深深打動過我。

他在信中回顧了自己學習的努力刻苦,描述了對未來的憧憬嚮往,表達了對父母深深的感恩與自己的無以回報,他還寫到“我不曾被艱辛貧苦生活打敗,可是當我的人格尊嚴被人糟蹋的不成樣子的時候,當我過去的傷痛被人再次拿出來嘲諷的時候,我的心滴血了,我決定給那些無情踐踏、殘忍蹂躪窮苦人的人一個教訓……”

我當時曾固執地認為,一個能寫出這樣深情而又辛酸的信件的人,若非被欺負壓迫到了極點,絕不會殘忍殺人。

於是我加入了同情者的行列。

如今,馬加爵事件已經過去整整13年。時隔多年再來回味這封信,心中更覺五味雜陳。

人生有各種變數,假如他沒有殺人,假如當時有人能及時對他進行疏導,假如他從小能有正確的人生觀教育,他應該是一個有前途的少年。

可惜一失足成千古恨。

那些喜歡欺負他人的人,是不是也應該自省、自重?

我們為什麼不能將心比心,換位思考,像善待自己一樣善待他人呢?

4

逝者已去,再多的追問都已是蒼白無力。唯一值得我們警醒的,是如何避免類似事件的發生。

面對如今屢見不鮮甚至愈演愈烈的校園暴力事件,我們不能只有追問而不去防範和制止。

每個孩子,都值得溫柔以待。

每個孩子,都是父母的全世界。

每個孩子都有尊嚴,每個孩子都渴望被尊重。

可是,對這個世界絕望是輕而易舉的,而對這個世界熱愛是舉步維艱的。

我希望,以後講到馬加爵事件時,不再只是把它單純地定性為一起惡性殺人案件,而要去引導孩子們學會思考如何給予對方更多關愛、信任、理解與包容,好好來溝通,多多去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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