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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為了證明自己的事情真的能夠“我自己做主”,儘管劉大人的母親花女士千叮嚀萬囑咐“這些話千萬不要跟你女朋友”,劉大人這個叛徒還是把一部分原話告訴了我,我也就順水推舟地看了。

花女士寫了一大段文字,主要告誡劉大人要多提升自己的魅力,做一個更有吸引力的男人,也不要衝動,“相處至少半年後再考慮婚事”。

劉大人家庭幸福,父母相處和睦,且一看就是知書達理的人家,這也是我和劉大人火速交往的一個重要原因,心想即便我現在還不了解他本人,但這樣美滿家庭里出來的孩子肯定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自然,隨之而來的也有弊端,比如劉大人大概不會是一個能脫離父母的期待,把自己活得相當有主觀能動性的人。關於這一點,我剛好和他互補了。

在花女士的那一段話中,她還寫到了一點,就是讓劉大人暫時不要追問我家庭的經濟情況,也不要說自己以後不會給錢給我父母這樣的話,不然我會立馬跟他斷絕關係,因為我不會找一個不孝順我父母的對象。

這段話有點兒衝擊到了我。我知道我原生家庭的經濟水平和他家有一定的差距,所以他家對比此有點兒在意,我也非常理解。

不過我本來的觀點是,即便是兩個人開花結果,劉大人真不給我父母錢,我也不會因此怎樣,畢竟他也沒有義務給我父母經濟上的支援。何況,目前我和他都沒有足夠強大的經濟能力,所以他對我家庭的經濟支援本質上是,他父母對我父母的經濟支援,這就更沒有這樣的權利和義務。再者,我和劉大人在一起並不是為了改善我原生家庭的經濟狀況,而是剛好兩個人遇到了就在一起了。

不過花女士的一番話也讓我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那就是在花女士的心目中,我應該是那種一旦劉大人說了他不會給我父母經濟支援這方面的話,我就會跟他斷絕關係的女孩。

很可惜,我真不覺得給錢這件事是應該的,不過這也讓我生出了几絲慚愧之情,覺得我有點兒對不起我的原生家庭父母,是不是有點兒不孝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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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自從和劉大人交往之日起,他就多次詢問到我的家庭情況,我想這大概是花女士的意思,畢竟做家長的有這方面的顧慮是很正常的,她想知道我的家庭情況也是人之常情。

無奈的是,一方面,我非常不喜歡別人問我的家庭情況怎樣,所以總是避而不答,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另一方面,兩個年輕人的事情八字一撇都沒有,沒必要涉及家庭問題;再者,劉大人也不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好吧,不知哪來的自信懷疑我跟他在一起是為了錢。

每次劉大人問我,我就坦言我不想回答,就普通家庭出生啊,我父母也很普通啊。再問,“你放心,我父母自給自足,不會要你們家錢的”。再問,“你是和我在一起,還是我父母啊”。再問,“我家比你現在住的那兒大多了,別擔心我住茅草棚。”

最近一次的截止點在這兒,我不知道我以後需不需要繼續回答這個問題,不過我的態度大概仍是鮮明的,那就是我是我,我父母是我父母,兩者之間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相信有很多和我一樣出生農村來到城市一個人生活的普通女孩,每個人都擺脫不了原生家庭的束縛,我也是花了十多年才理清兩者之間的關係,即便我也不知目前的態度是否真的是正確的,但是比起之前我的非常痛苦的狀態,我真的太喜歡現在的自己對於原生家庭的處理態度,覺得生活的天空不再全是陰天。

客觀一點說,我的父母也就是普通的打工一族,自給自足,家庭條件在我們那兒是很普通的。不過我出生在相當偏僻的農村,父母的觀念在我們所在的小村落算得上開明,但是因為環境的影響,有些偏執的想法還是根深蒂固。

而我不願意提起他們,倒不是因為他們本身不夠好,最重要的大概是在他們照顧下的十幾年,他們給了我太多負面的東西,以至於我長大之後覺得他們對我的愛的方式全是錯誤的。而我在他們的照顧下,每一天都活得不開心,曾經的日子全是陰霾,是不想回憶的另一個人生,和現在全無關係。

自然,要說起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哪怕只是從自身舉例,也有說不完的話題,基本上隨便拎出一個點就可以當作典型的反面教材。不過,凡事終有幾個相對來說重要的因素,下面我就解釋一下,也算是說明,為什麼我會認為我和父母並不需要牽扯太多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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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事情恐怕最好得追溯到上幼兒園之前,上了六年初中終於拿了个中學文憑的我爹本着先進的教育理念和充分的耐性,開始交我語文和簡單的算術——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明智的投資,於是我在上幼兒園之前基本掌握了小學一年級的部分知識,這直接導致我一入校園就成了別的同學們望塵莫及的拔尖生。這也算是我用親身經歷說明,早點兒教導孩子學習佔了多麼大的優勢。

高歌猛進到了初中,我從鎮上去了縣城最好的中學,成績優勢不明顯了,但是由於一直在挺好的學校上學,所以我父母周圍的所有大人們都認為我學習超優異,對我寄予的期待也是超級高,基本上上升到了承載着改變家族使命的地步。

雖然現在回憶起所有大人們對我說的那些話,更像是一種期待,而不是壓在我頭上的大山,但是在我一直以來的印象中——可能是因為我太過成熟懂事,所以總覺得改變家族的命運是我的義務,為此加載了太多悲憤之情在幼小的我身上。

早在上初中之際,我爹一直給我灌輸一個理念,那就是他打算養我二十年,所以我也必須在他年老的時候養他二十年,算是還債。

這個觀念不只是他灌輸給我,身邊的絕大多數親戚看到我在讀書方面有點兒出息,就會認為我的家長肯定為我吃了不少苦,我以後得好好孝順,還回去,那感覺就像是我讀書太努力,一路念書下來花了不少錢,於是就對不起父母。哪怕到了現在,家裡的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尤其我父母認為,我家沒錢主要原因在我讀書花了不少錢。

自然,除了這一點,所有的親人還在給我灌輸另一樣東西——就你們家那情況,你得努力讓你父母過上好日子,千萬不要忘本。

這些話聽來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是從懂事之日起,它們就重複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對尚不懂事的我而言,所有的人給我的不像是提醒,而是警告:你不能好好過日子,不然就是沒良心。

在生命中的前二十年,我一直謹記這些,加上天生帶的那些源於父母的氣質,對於父母的任何要求,我從來都是百分百服從,時刻讓自己過着最差的物質的生活,不容忍自己享樂,還反覆在心中想着將來如何報效父母的恩情。不誇張地說,高中的某一段時間,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會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到肝腸寸斷,大概是學習壓力大,然後心裏又背負着家族龐大的責任。

那時候我整體的感覺有點兒像是米蘭·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中說到的那樣:她相信生命的最高價值就是母性,母性意味着偉大的犧牲。如果母性是一種大寫的犧牲,那麼做女兒的就永遠無法彌補這大寫的過錯。

後來又長大了一點,大概是由於思考太多,我跳出來原本思考的那個圈子,開始想一些其他問題,比如為什麼別的孩子好好念書就有獎賞,而我好好念書對大人們是負擔?為什麼父母總是通過他們的表兄弟的財富來證明我不夠有出息?為什麼我從小就被寄住在各路親戚家,表達說希望一家人住在一起,父母會大罵我痴心妄想?為什麼父母可以晚飯之後一直看電視到睡覺,而我需要學習?為什麼其他同學去上學有家長送行並打理一切,而我爹送我到大學的一路上,我接收到的全部是罵罵咧咧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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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想通了四個問題,一是,我家經濟條件不好並不是因為我念書花了太多錢,而是因為父母掙得太少;

二是,我百依百順之後還背負着父母對我的各種挑剔和時不時脫口而出的罵名,並不是因為我不夠好,而是因為他們不夠好;

三是,我一人之力改變不了每個人的認知狀態,這輩子能夠成為親人是緣分,但它不是我生活的全部,只是我人生當中的關係之一;

四,我是獨立的個體,他們也是,誰也別試圖去改變誰,最好用人道主義方式來和諧相處。

經過了兩三年的調整,我不再把生活的所有重心都放在改善原生家庭之間關係和改變每一個親人之上,而是把重心放到了自己的生活上。畢竟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如果家長不願意試圖去創造更好的環境給子女,那麼子女在努力無果之後,最好的方法大概是遠離——保持關係,但不試圖去改變他人經過千百種實踐之後主動選擇的生活方式。

如今,我的父母依然保持着長久以來對我的挑剔和指責情緒,某天我爹甚至說“你小時候可比現在聽話多了”。我不再想像以前那樣去解釋我為什麼要做什麼,也不再想告訴他們我期盼的父母是什麼樣子,只是笑笑不說話。

無論他們呈現何種狀態,我再也不會去想“我父母怎麼可以這樣”,而是覺得他們一直都是那樣,不過剛好是我的父母,僅此而已。

和眾多親戚一樣,看到我打死也不願意回小鎮生活,父母還在不懈努力地灌輸“不要忘本,我養你到這麼大,以後你也要養我們二十年”,我巧舌如簧“我都記着呢,知道花了你們那麼多錢,一定會加倍還上”。

即便到了現在,始終為自己沒有生在一個溫馨有愛的家庭中而遺憾着,多麼希望他們當年把我弄死在腹中,但是既然我已經被迫出來以及被動地接受了他們給我的一切,那麼只好最大限度地去發揮我作為一個和他們同樣的普通獨立個體的能動性,豐富我能接受的正面信息,遠離我不願意接受的負面影響,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去為自己而活,不刻意給壓力,不刻意羈絆自己。

所以,我的原生家庭和我都漸行漸遠,又關你的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