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卷通體呈象牙色的衛生紙,我的身上印刻着標誌我高貴血統的花紋,還有方便人們使用的一排排針孔,節距一致,整齊易撕。

我跟我那些面色蠟黃,粗糙掉粉的遠房親戚可不一樣,從出生便註定了不一樣。更以那些靠着在自己身上撒熒光粉,塗抹增白劑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只為了賣到一個好價錢的同族為恥,他們不顧人們健康的身體遭到腐蝕,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感到羞恥的事情。

我出生在一個乾淨整潔的大廠子里,我聽那裡的人們說我的前世是叫原生木漿,雖然我能感覺到自己與他之間千絲萬縷的聯繫,但我並不明確地記得關於他的一切。

我跟我的兄弟姐妹們被機器冰冷地分割開來又相繼落在地面上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到傷心難過,反而帶着一種對自己使命即將達成的自豪感欣然地接受了被放進塑料包裝袋裡的命運。

人們沒法理解我們,從一出生就抱着必死的心情是怎樣的一種感覺。我也說不明白,只是像手機自帶出廠設置一樣,我們只不過是被植入了軟性設置。前方的道路再明了不過,大腦中的指示燈一直在閃爍不停。

經過長途跋涉,我們被分批運到了不同的地方。我在某個全國百強縣的連鎖超市落腳,被安置在了日用品區,等待一場或漫長或轉瞬即逝的挑選。身旁的貨架上是洗衣液與衣物護理劑兩兄弟,他們倆可真聒噪啊,從我來了之後他倆就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的。我被他倆吵得不行,望向旁邊安靜的香皂妹妹,投給她一個我很欣賞你的眼神。

超市裡人來人往,我每天都期待着可以被某個看好我的主人挑走,以完成我這一生為之驕傲的使命。

那個命中註定的人終於在某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雖然我看不到外面驕陽如何似火,但在此時我的內心早已一片熾熱。)走向我所在的貨架旁,但不是一個人,而是兩三個人,他們在跟超市的售貨員一頓討價還價之後終於是把超市四分之一的衛生紙都裝進了汽車的後備箱里。

又是一路顛簸,又是一陣分離,但我的內心卻更加心潮澎湃,來吧,我為之驕傲的使命,我期待你的到來。

當我第一次見到這座足足有三十層高的樓房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定會不負此生。我仰望着頭,太陽照得我睜不開眼睛,看不清前方,但我依然仰望着頭,我要記住這一刻,這在我的生命中為之振奮的一刻。

我被提上了電梯,送到了22樓的某間辦公室里。辦公室里雖然沒有超市裡的人多,但卻恰好順了我的性子—喜好安靜。我上下打量着這個新環境,黑白相間的大理石地板,被粉刷地白凈的牆面,明晃晃的燈光,一排排一列列整齊的辦公桌,溫文斯雅的人們,一切都是那麼如意。

我就在柜子里一天天,一時時地等待着,等待着人們把我取走,放在充滿潔廁靈味道的廁所里,或者整潔的辦公桌上。

我看着身旁的同伴們一個個地被取走,沒了音信,在夜晚降臨的時候不免有些感傷,但想起他們被取走時臉上驕傲的神情,我又為他們感到高興。我盼望着,我以為我會像他們一樣如此幸運,卻沒想到厄運不期而至。

那一天外面的風很大,亦是一個大晴天,人們聚集在這座三十層高的樓外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些人不敢靠得太近,躲到了馬路對面,我未來的主人也在那兒,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小姑娘,正打着電話跟裏面的人彙報自己見到的這十幾年不遇的新奇景象。

我所在的大樓着火了,而且藉著風,火勢越來越大。消防員及時趕到的時候也是嚇了一大跳,在這樣一個屁大點事都能傳得滿城風雨的縣城裡,這麼大的事故上一次發生似乎是在很多年之前了。

我聽到了柜子外面人們的逃竄聲,慌亂的腳步聲,哭喊的聲音,聞到遊走進柜子里濃濃的煙味,就知道事情不對了。直到此時,我才明白我是被命運捉弄的那一個,我才明白從我出生時便等待的使命是多麼的可笑渺茫,生命先於使命離去,充斥着的是滿溢的悲哀。我聽到身旁的夥伴們的悲鳴,但卻無能為力,因為我亦身陷桎梏。

大火直到晚上10點才被撲滅,躲在柜子里的我總算是撿回一條命,不像外面那些或是為了錢財、或是無路可逃的人們一樣命喪黃泉,歸於塵埃。

我看着身旁同伴們沮喪的表情,再看看自己渾身被浸濕的樣子,一股羞辱感從心底升起,直至我憤怒到無能為力的臉龐。我的高貴血統從此因為消防員傾瀉而下的水柱毀於一旦,我曾經為之驕傲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我終於明白那些躺在床上連自殺都沒辦法做到的人是怎樣的心灰意冷。

善後工作持續了好幾天,我被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裝在一輛三輪車上帶回了家,然後分發給了她的親戚們。我又見到了那個女孩,她住在一座小院里,小院雖小,但人多嘴雜。我不復從前的模樣,被女孩好一頓嫌棄,又被她的爸爸放在大太陽底下暴晒了好幾天。說實話,雖然我已然行屍走肉,但太陽的溫暖還是讓我感覺到了久違的舒暢乾淨,蒸發掉渾身上下無孔不入的水漬重新喚醒了我與生俱來的使命感。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不能違背本能行事,但以往的經歷又告訴我,這不是我該呆的地方,也不是我使命必達的地方。後來我就釋然了,反正我命不由我,不管我的內心戲再怎麼豐富,我都只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在我被那雙充滿老繭的手選中的那一刻,我閉上了雙眼,我的同伴眼含熱淚為我送別。

在這裏,我如願地體會到了臭氣熏天,不如願地體會到了陰暗潮濕,我的身體隨着日月的積累被一片片地撕碎,終於走向下一世的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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