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熙熙昂昂的人群將城隍廟塞的滿滿的,中元燈會,各色的彩燈懸挂在牆上,各種小販在路邊擺好了攤子,賣錢紙香燭的,冰糖葫蘆的,吆喝聲將城隍廟都塞滿了。燈火映耀,亮如白晝,小小的城裡也能如此熱鬧。

人群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顫巍巍的從廟內走出,神色疲倦,更顯年邁。老者隨意坐在了一個算命的攤前,身後一個年輕人顯然是一個家僕,恭敬的立於老者身後。

“老丈所求何事?”這位算命的卻是年紀輕輕,一身白衣乾淨質樸,身旁立了張白帆,上書一個卜字。年輕的算命人見有客上門連忙詢問。

老者望瞭望他,搖了搖頭,又嘆了口氣,像是對他的不認可,又好像內心極為矛盾,最終還是起身欲要離開。

“老丈留步,”年輕人疾呼,“觀老丈氣度想必不是普通之人,老丈所煩心之事必不是普通之事吧。”

有頃,老丈停了腳步,似是被他的話所吸引。

“老丈何不寫下一個字,讓小可斷一斷?”年輕人有些得意,胸有成竹的說。

老者復又坐下,直視年輕人,眼神中竟透露出一股攝人的寒光,年輕人微微一驚,旋即鎮定下來。“如果你斷不出來呢?”老者微微開口。

“小可自折招牌,滾出襄陽。”年輕人自信的說。

老者不再遲疑,持筆蘸飽了墨汁,在白紙上寫下一個呂字,筆力虯勁,似乎還飽含着殺伐之意。年輕人心頭微微有些吃驚,抬頭看了一眼,道:“呂字雙口,所謂人言可畏,老丈必是受人所制吧。呂字橫過來便是一扇大門,老丈怕是守着家門卻為家主所制。”

老者微微吃驚,看了年輕人一眼,“那老夫該如何是好?”

“雙口主文,老丈主武卻為文人所制,可惜呀。”年輕人頓了頓,“老丈有心守好門戶,怎奈家主無心,外有強寇,內有憂患,真真是外憂內患啊。老丈最憂心的還是門外的強寇吧。”

老丈渾身一震,一把抓住了年輕人的手,“趕問先生可有辦法?”

“老丈可磨亮大刀,斬除毒瘤!”

老者輕輕嘆了口氣,“先生可還有他法?”

“家族易姓已是天定,老丈謹守門戶或可延緩天年,只是治標不治本啊。”

“感謝先生指定。”言罷老者將一錠銀子放於桌上,“敢問先生貴姓,日後有疑還要叨擾先生。”

“小可免貴姓杜,單名一個泓字。”

老者又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離去的身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更顯的蒼老與落寞了。

老者剛走,杜泓還在望着老者的背影思索,也不禁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憂思之中。

突然一錠銀子砸入了杜泓懷中,杜泓這才驚覺過來,抬頭望去,一個紅衣女子立於桌前,身材玲瓏剔透,起浮的身材在一身紅衣中若隱若現,長裙搖曳極地,發烏如墨,膚白勝雪,而腳上卻是一雙赤足輕輕點在地上。

“也請杜先生為小女子占上一卦吧,小女子想斷一斷姻緣。”女子朱唇輕啟。

杜泓一屁股跌坐在了地方,又連忙從地上爬不起,桌上東西也顧不得收拾,立馬發足狂奔起來。

2

奔有一時,杜泓不知不覺闖入了一處密林之中。杜泓頓覺不妙,停下了步子,忽然從密林深處漸漸冒出了一股濃霧,片刻的功夫便將整個密林罩住。四周安靜極了,沒有鳥獸蟲鳴,只有杜泓還沒平息的呼吸聲和狂跳不止的心跳聲。

突然,一陣清脆的鈴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這聲音好像有黏性一般,一股一股的從杜泓的耳朵里爬進去,如小蟲子一般一直鑽進杜泓的心裏。

杜泓有些難受,全身酥酥麻麻的,又癢又痛,好像全身被螞蟻咬噬般,卻又無處着力。

“杜郎,看見我跑什麼嘛?”女子的聲音突然從前面傳了過來,鈴聲漸漸消了,杜泓身上那種酥酥麻麻的感覺也消退了。

杜泓順着聲音望去,剛才的紅衣女子赤足站在前方不遠的樹椏上,一襲紅衣在濃霧中有些刺眼。

杜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拱手彎了彎腰,“柳姑娘勿怪,小可失禮了。”

女子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在了杜泓的身邊,“我們都有好幾個月沒見了,幹嘛一見到人家就要跑,杜郎還是隨奴家回去完婚吧。”

“不不不,”杜泓滿臉錯愕,“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今天下未定,小可怎麼能顧兒女之私。”

“杜郎啊杜郎,你好生糊塗。”女子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我柳青青好歹算是與你師出同門,虧你身為一介相師,卻不懂的順應天時。紫薇星暗,天狼星亮,主外族入侵,宋室將要改姓啊。”

杜泓臉上微微紅暈,柳青青所言一句不差,杜泓每晚夜觀星相,大宋積弱已久,氣運衰減,消亡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杜泓輕輕嘆了一口氣。

杜泓與柳青青師出同門說的有些牽強了,杜泓師從玄真子學習命理相術,而柳青青則師從廣真人修習易理,間或學習一些武學奇術。而杜泓一心浸淫於命理相術之中,對武學一無所知,讀遍了天下書也只能算作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玄真子與廣真人都是遁出了世外的隱士,兩人互為知已好友,經常互相切磋較量,杜泓與柳青青便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了。

“話雖如些,可小可終為大宋子民,又怎能坐視不理。”杜泓堅定了語氣,又道。

“杜郎是不愛青青么?”柳青青突然放軟了語氣,言語中千嬌百媚,又透着說不盡的委屈與柔情,任教哪一個男子都要融化成一灘水。

“不不不。”杜泓連聲作答,卻只說了幾個不字,後面的話淹沒在了唇舌之間,再也說不出口。

柳青青卻歡呼雀躍了起來,“有杜郎這話青青便足矣,青青定要杜郎心甘情願娶我為妻。煩請杜郎先破除我的幻境,青青先走一步。”言罷轉身躍去,如神仙鬼魅般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柳青青走後,那鬼魅般攝人的鈴聲未再響起,但濃霧未曾消減,依舊遮天蔽地不辨方向。

杜泓屏了屏息。杜泓專攻命理相術,雖對周易奇門遁甲有所不懂,但也不是全然無知,說白了這兩術也無非是相近相通之術,柳青青擅用幻術,這是他所深知的,久未見面,柳青青的幻術日見精進。

他走的匆忙沒有帶上羅盤器物,隨手從樹上摘下一片樹恭弘=叶 恭弘撕成七瓣,七星占物之術,樹恭弘=叶 恭弘落下,杜泓臉上有些驚訝,杜泓占出了一個水雷屯卦,易經載,“風刮亂絲不見頭,顛三倒四犯憂愁,慢從款來左順遂,急促反惹不自由。 ”杜泓有些不安,這一卦是下下卦,似乎不僅僅指現在自己的處境,順應天時,是教他此刻應該順應天時呢,還是說的這個天下?

杜泓嘆了一口氣,卦象所說是順應天時欣欣向榮之意,欣欣向榮乃是東方,杜泓摸了摸樹榦,微微有些潮濕,應該是北方。杜泓找到了東方,向前踏出九步,九乃數之極。幻術不過是迷失人的心智,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杜泓閉上了眼晴,準備衝出幻境,沒有了鈴聲的干擾,衝出幻境對他來說也不難。杜泓緊閉雙眼,向後轉了一圈,然後向前發足猛衝,突然匡當一聲撞在了什麼東西上,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密林已經消失,而自己撞在了牆上,頭上撞出了一個大包。而自己此刻離城隍廟不遠的小巷子里,不過一兩里的距離,城隍廟熱鬧的喧鬧聲不能隱隱聽見。

梆聲正好響起,梆梆梆,正好三聲,剛好三更天。

3

梆聲響過了三下,屋子里的燈火還在亮着。將軍府里輪哨的士兵已經換過了一輪,僕人們大多也已經睡下了,只是呂大人的屋子里還亮着一星燈火。

呂大人還在俯案看着最近的軍報,每翻一頁眉頭就深深的皺緊一分。朝廷援軍遲遲不到,而蒙古軍隊卻在日益增加。襄陽已經苦苦支撐了七年了,所有的繁華現在都成了泡沫。呂大人不是別人,正是方才找杜泓測字的老者,襄陽的守將呂文煥。

噹噹當,門外忽然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一縷幽香不知道從哪裡飄了過來。呂文煥抬頭望向門外,門窗上映出一抹婀娜的影子,身材玲瓏有致,前凸后翹,顯然是一個女人。

“門外何人?”呂文煥微微皺眉,他心知,能穿過守衛直接站在他門外的人也絕不會是普通人了。

“大人有禮,小女子柳青青,有一事特來請教大人。”門外身影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禮。

“何事讓姑娘深夜造訪?”

“小女子是為大宋江山而來,小女子是想勸大人降蒙。”

呂文煥聞言震怒,啪的一聲一掌拍在了几案之上,几案一下子碎成了兩半,桌上的文書散落了一地,而門外依舊靜悄悄,連下人的動靜都沒有。“你是蒙古人派來的么?”呂文煥此時已滿含怒氣。

“青青乃方外之人,不是宋人,也不是蒙人。”

“哼,好一個既非宋人也非蒙人,”呂文煥呵呵冷笑道,“那姑娘打算如何說服本將降蒙?”

“大人智略,青青自是折服,但大人為一人之名,受苦的卻是滿城百姓。若終有一日城破之時,大人身雖隕而名長存,蒙人一怒,屠戮全城,這罪孽該由何人來擔?”柳青青慢慢敘述,聲音輕柔,好像她描述的血腥的場面不是出自她口一般。

呂文煥倒抽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來。這樣的結果他不是沒想過,只是每次想到此處的時候他就不敢再想。蒙古人早有流言,一旦城破之時就會屠城,他不敢想象那時的畫面。一時沉默,他竟無言可對。

“大人沉默,也就是贊同了青青的說法了。”柳青青接着道,聲音似舊輕柔甜美,只是此時聽在呂文煥的耳中卻如妖魔鬼魅。“青青此來,不為刺殺,只為勸降。青青已料定,大宋已是強弩之末,襄陽城破之時大宋便不久矣,大人何不隨勢而行,順隨天意,或可保一方百姓萬千性命。”

呂文煥眉頭更深一分。降蒙卻是可以保住這一方百姓的性命,可到時候叛國通敵的罵名他便要背負一輩子甚至會更久了,那時他便是大宋的罪人了。

突然匡當一聲,一個人影打破了屋頂飛身而下,一柄銀色的大刀向著呂文煥兜頭砍來。呂文煥也不愧為久經沙場的大將,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旋身從椅子上跳開,可終究還是遲了一點,大刀硬生生的嵌入了呂文煥的左肩骨中。呂文煥順勢握住了刀背,用肩胛骨卡住了刀身,讓刺客一時不能拔出大刀。呂文煥又順勢一腳踢向了刺客小腹,刺客見狀,放棄了拔刀,向外跳了開去。

藉著從屋頂落下的微微月光,呂文煥看清了來人的臉,一個膘形大漢,並未蒙面,看妝束就知道是蒙古人。

呂文煥冷哼了一聲,從肩頭拔下了大刀握在了手裡,鮮血刷的一下噴涌而出將肩頭都染成了黑紅色。“蒙古韃子,打不過便想出這等下作手段么?”呂文煥聲音冷冷的。

“我見大人不願降蒙,所以只有替大人做主,殺了大人自然就不必煩惱了。也多虧了青青姑娘,我才能輕鬆的進入這裏。大人還是不降么?”刺客聲音沙啞,聽聲音辨不出年齡。

“哈哈,”呂文煥長笑一聲,“我大宋河山,豈能白白送予你蒙人!”言罷,突然跳起揮舞大刀砍向刺客。

刺客突然從袖中滑出兩柄細細長長的尖刀,雙刀揮起,竟然駕住了呂文煥這一刀。刺客猛然抬腳,一腳踹在了呂文煥小腹,呂文煥猛然向後飛出,摔倒在了地方。刺客見機,飛身躍進,大把尖刀刺向了呂文煥喉間。

突然,一股清脆的鈴聲響起,好像一條條毒蛇一樣慢慢爬來。刺客滯了一滯,門外一襲紅色的人影飛來,一劍點在刺客兩刀之上,格開了呂文煥這要命的一擊。這紅衣人影並不是別人,正是一直立於門外的柳青青。

刺客好像被這一劍刺醒了,退後幾步,方才站立。

柳青青扶起了地上的呂文煥,揮劍警惕着刺客。

刺客臉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將尖刀放在嘴邊舔了舔。眼睛盯在柳青青身上,彷彿要將他吃了一般。

“在下兀朮,青青姑娘這是做什麼,不如讓我殺了他,也好了姑娘的心愿。”兀朮說話,眼睛一直盯着柳青青,一刻也未曾離開。

面對兀朮眼神赤裸裸的挑釁,柳青青依舊神態自若,“你要刺殺我不管,可是青青現在在這兒,就不能讓你如意。”

兀朮眼神有些不悅,突然跳起,兩把尖刀分攻左右,一把刺向柳青青喉間,一把刺向呂文煥喉間。

柳青青向後退了一步,揮開長劍,點在兀朮迎來的刀尖上。呂文煥雖是將軍,領兵還行,武藝還是遜了一籌,這突來的一刀,他已來不及閃避,揮動大力向前切去。誰知兀朮這一招是虛招,在大刀切來之時向後滯了一分,又向下刺去,直直插進了呂文煥小腹。

柳青青見勢不妙,揮劍來救,一劍向著兀朮肩膀刺去。剛剛被柳青青彈開了尖刀又迎着柳青青的劍身滑了過來,順着柳青青的手臂在肩膀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呂文煥咬牙揮刀,刀勢從上而來想要切開兀朮的胳膊。兀朮回身拔出了刺在呂文煥身上的尖刀,當的一聲,大刀砸在了地上。

呂文煥心頭明亮,雖有柳青青助陣,但以兀朮的身手,今日也必難逃一死了,兀朮旨在殺他,對柳青青也不過隨意應付,只是這隨意的應付,柳青青也是難以招駕。

柳青青也明白了,兩人實力懸殊,如果硬要力敵也不過是白白搭上自己一條性命。柳青青以幻術見長,可先前困住杜泓一則是事有準備,二則是杜泓是一介書生全然不會武功。而此時此刻對兀朮施展幻術不知道結果會如何。

柳青青忽一咬牙,搖響了周身的鈴鐺,聲音急促如千軍萬馬奔騰而來,雜亂混沌如天地初開。

兀朮已經吃過這鈴聲的虧了,可是任憑他意志堅強,在這突如來的幻鈴聲中還是頓了一頓。就這一頓的功夫,柳青青攜着呂文煥跳出屋頂。從屋頂飛進來一片桃花,突然天空的月光被這一瓣桃花遮住,濃濃的霧氣慢慢在兀朮的腳底下升起。

3

天剛破曉,杜泓突然從夢中驚醒,額角有冷汗還在不停的淌下。他夢到,一棵參天的梧桐樹,突然晴空中一陣驚雷落在樹梢,烈火猛然間升起,整棵樹攔腰而斷。

杜泓披衣而起,顧不得洗漱,立馬向呂文煥的府邸奔去。

奔有多時,呂府守衛森嚴,大門緊閉。杜泓顧不得許多,直接撲了上去叫門,卻被門口兩個守衛的士兵架住了。

“大人,呂大人,小可有要事稟報。”杜泓無賴,只能放聲疾呼,身上的衣衫也被扯的七零八落。

掙扎有一陣,忽然從門內探出一個腦袋,見是杜泓,連忙叫開了士兵將杜泓請進了內堂。這也也不是別人,正是隨呂文煥一起測字的僕人,也是呂府的管家。

門內的守衛卻是更加的森嚴,每走出幾步就有一隊巡邏的士兵。杜泓雖不明白,卻也心知呂府是出事了。

進入內堂,管家撲通一聲跪在了杜泓腳下,杜泓措手不及,連忙扶管家起身,管家卻是哭了出來,只道,大人失蹤了。

好似一個晴天霹靂炸響,呂文煥失蹤,也就意味着襄陽將不保。難道是青青?杜泓暗自忖度,不由的心驚肉跳。

“管家,牛富將軍來了,等在內廳。”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一個僕人急匆匆的道。

管家故作鎮定,向著門外問道,“牛將軍這個時候來是為何?”

“牛將軍正在內廳發脾氣,說是元軍正在城外叫陣,卻四處尋不見大人的蹤影。”

管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揮退了小僕,又哭喪了起來。

杜泓的手也開始顫抖,慢慢的把管家扶到椅子上,管家突然緊緊抓住了杜泓的手,死死的盯着杜泓的眼晴。“杜先生,求你救救大人,救救大宋吧。”

杜泓的額頭冒出了冷汗,現在真的是危急存亡的關頭了。

杜泓回握了管家的手,現在真的顧不了那麼許多了,“走,帶先去見牛將軍。”

管家大喜過望,連忙將杜泓帶到了內廳。

內廳已是一片狼藉的局面了,滿地的茶碗碎片,桌椅也倒在地上,就連堂上的兩株盆栽也被摔了個稀巴爛。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站在廳中還在不停的叫着。

忽見管家過來,牛富一個箭步就沖了過來,拎起管家的領子就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他奶奶的,呂大人去哪了?”牛富衝著管家大聲的喊道。

杜泓整理了一下衣冠,拱手向牛富拜下,“小可杜泓,見過牛將軍。”

牛富看也不去看杜泓,依舊拎着管家,像拎着一隻小雞,“他奶奶的,老子問你呂大人去哪裡了?”

管家結結巴巴不敢看牛富的眼睛,“大人…大人,失蹤了。”

“什麼?失蹤!”牛富大叫了一聲,向後退了一步,手上一松,管家就掉到了地上。“他奶奶的,一個大活人怎麼會失蹤。”說著一腳踢向了地上的椅子,撞在牆上,摔了個稀巴爛。

牛富氣的直罵娘,在屋子里不停的踱步。“他奶奶的,呂大人不在,誰去發號施令,元軍已經兵臨城下,這可怎麼辦?”

“牛將軍,你以為小可如何?”杜泓這時插道。

牛富這才抬眼看向杜泓,卻只看了一眼,又嘆了口氣,“他奶奶的白面書生,打屁的仗。”

“牛將軍,小可雖不會打仗,可小可熟讀兵書,且略曉易容之術,既然呂將軍不在,就由小可代替,事關緊急,請牛將軍不要再猶豫了。”杜泓懇切的說。

牛富在杜泓的臉上停了幾秒,大叫了一聲,“好,小伙子,老子今天就賭你一把。”

杜泓隨着牛富登上城樓,元軍已經開始攻城了,因為主將不在,宋軍只是堅守不出。城樓之下已經堆滿了屍體,城外,元軍主將伯顏正騎在馬上觀戰。

“將士們,呂將軍已經來了,拿好你們的武器,守住我們的家園,狠狠的殺死敵人。”牛富站在城頭上大聲喊道,將一對鼓槌遞給杜泓。

此時的杜泓已經易容成了呂文煥的模樣。站在城頭的杜泓,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雙腿微微有些顫抖。現在他是所有人的希望,所有的人都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杜泓敲響了戰鼓,嗵,嗵,嗵。隨着鼓點聲的響起,士兵們不停的叫喊着,殺,殺,殺。聲音震天而起,流矢紛飛,漫天的箭雨從城頭落下,城下元軍如潮水般向城邊湧來,倒下一個,後面又馬上有人補上,元軍也悍不畏死的勇猛向前沖。登城梯剛剛搭上,便被澆上了火油熊熊燃燒起來。

守在城頭的將士也死傷無數,從城下飛來的流矢亂石,砸在人身上便是腦漿四濺,身首異處。

嗵,嗵,嗵,鼓聲不息,喊殺身不止,身旁不停的有士兵倒下,而杜泓卻依舊毫髮無損。

從早上戰到了落日,空氣中瀰漫了血腥味和火焰的氣息,城頭已經被鮮血染紅了,所有人臉上都掛滿了疲憊之色。

元軍鳴金收了兵,伯顏勒馬離開了。突然城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杜泓鬆了一口氣,身子一軟,差點倒在了地上,幸好背後牛富扶住了他。

4

柳青青攜着呂文煥逃到了城外一處山澗間藏了起來,兀朮一路追殺,此時的呂文煥已經昏迷了。

柳青青簡單替呂文煥包紮了傷口,一直守在呂文煥身上,自己身上也有多處傷口。

等到呂文煥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中午了。柳青青坐在旁邊靜坐養傷,呂文煥吃力的望瞭望四周,問道,“這是哪裡?你為什麼要救我?”

柳青青閉着眼睛,“這裏已經是城外了。如果你死了,杜郎一定會恨死我的。”

“杜郎?杜泓杜先生么?”呂文煥驚奇的問。

“正是。”

呂文煥微微有些吃驚,“你與杜先生是什麼關係?”

柳青青臉色微微有些悲傷,這也是呂文煥第一次看見柳青青臉上還有其他的表情,從那天夜裡出現到被兀朮追殺,呂文煥見到的柳青青一直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就好像一潭死水一樣。

“我與杜郎青梅竹馬,可杜郎卻說天下未定不肯娶我。”柳青青眼神哀傷好像一碰就能溢出水來。

“那姑娘何必救我,只要我死天下就能定了。”

“如果大人因青青而死,杜郎便會恨透青青了,又怎會甘願與青青在一起。以杜郎才智,又豈能不知大宋將亡,杜郎就是不肯死心。”

“大宋將亡”四個字狠狠的在呂文煥心頭扎了一下,“難道大宋氣數真的盡了么?”呂文煥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大宋已盡,可百姓無辜,我只勸大人降而不願害傷大人。青青所做一來也是順應天時,二來是為了自己一點小小的私心。”

“糟了。”呂文煥忽然驚呼一聲,“我昏睡幾日了?”

“已經一日了,恐怕元軍已經開始攻城了。”柳青青又恢復了平靜的神色,淡淡道。

呂文煥急忙從地方掙紮起來,掙扎的邁開步子往城裡走去。柳青青也不阻攔,只是由着呂文煥慢慢的往前走。

到了城門已是夜間晚上,城門緊閉,透着一股怪異的氣氛,還好城門未破,呂文煥鬆了一口氣。柳青青也覺出了不對,照說呂文煥不在,襄陽城中應該不是這般景象。

柳青青攜着呂文煥越過崗哨入了城。城內一派肅殺的景象,空氣中好像還透着血腥味兒。柳青青有些心神不寧,與呂文煥商量,將呂文煥藏於一處偏僻的農宅內,自己只身前往了將軍府。

呂文煥房中依舊像上次那樣亮着燈,有一人伏在燈前看着書。柳青青望着屋內的身影,認出了是杜泓易容的呂文煥,也大致明白了白天事情。輕輕推門而入,替他挑亮了昏暗的油燈。

“杜郎可好,有沒有受傷?”青青輕輕開口,就好像凡塵俗世的女子,說不盡的溫柔。

“白日一戰,死亡三千人,重傷五千,四千人輕傷,小小一戰,城中將士折損了近一半。”杜泓臉上掛上了兩行清淚,淚水順着臉頰一滴一滴落在桌上文案之上,“青青,呂大人呢?”

柳青青有些啞然,她有些無力爭辯,事情因她而起,解釋也是徒勞,所以她選擇了沉默。眼角兩行淚水慢慢淌下,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杜泓拔出了掛在牆上的寶劍,指向了柳青青。“青青,三千人的性命因你一己之私灰飛煙滅,因為你卻也是因為我,青青放了呂大人,這筆恩怨我來替你背負。”

好像家國的恩怨情仇,此刻都在這兩人之間流轉,屋子里燭火忽明忽暗,映照在柳青青的臉上有一些慘白。

“杜郎,這行將破敗的江山,在你心中,我難道一丁點兒也比不上么?”柳青青臉色慘白,千年的道行毀於一旦。

“青青,你在我心中無法可比,可是你為什麼非得要我做出選擇?”

柳青青忽然感到心頭歡喜,真的就只要這一句話就夠了。柳青青痴痴的盯着杜泓的臉,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安靜中。隱隱的好像有幾縷哀號的哭聲傳來,杜泓聞聲心頭一痛,“青青,告訴我呂大人在哪兒?”

5

天將亮,杜泓便差管家把呂文煥接回了府,呂文煥受傷不輕,已請大夫瞧過了。杜泓未走,一直陪在呂文煥身邊,昨夜柳青青說出了呂文煥的藏身處就離開了。她知道這一切因她而起,她在杜泓身邊已經待不得了,可是做了這麼多換來一句無法可比卻似乎也是值得的。

呂文煥聽杜泓讀完了戰報,眼神獃獃的望着屋頂,少有一刻,嘴裏喃喃的說,“三千將士身亡,又有三千個家庭破碎。昨夜一宿總是聽到有人在哭,嗡嗡的哭,我是對的還是錯了。”

杜泓有些憂傷,他心知,這一戰雖勝,可雖勝猶敗。襄陽這多的掙扎,已經耗空了精氣,再下去,除了死還是會死。

“杜先生,你說宋室是不是真要敗了,你那麼會算,再替老夫算一個吧。”呂文煥聲音懨懨的,沒有一點兒生氣。

杜泓艱難的點頭,“大宋氣運已盡,命在旦夕。”杜泓艱難的吐出一句話。

“那你為何還要老夫守,那你為何還要老守,那你為何還要老夫守!”呂文煥連說三遍,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猛烈的咳嗽起來。

漸漸平息了咳嗽,呂文煥又道,“昨天睡覺的時候,老夫一整宿都聽到有人在哭,一閉上眼睛的時候還看到亡靈在老夫眼前飄,老夫好像看到了蒙人屠城的樣子,全都是血啊。你說老夫做的對么?”

杜泓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人千秋高義,大人做的對!”堅定的說。

“杜先生,要不咱們降了吧,降了這滿城百姓就不會死了。”呂文煥氣若遊絲。

“大人,降不得啊!”杜泓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悲腔。

“為什麼降不得?”呂文煥轉過頭來疑惑的望着杜泓。

“大宋河山,豈能拱手於人,於義不合,於禮不符啊。”杜泓痛心疾首的說。

呂文煥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激動的說,“是命重要,還是義重要?”

“大人,不能降啊!”杜泓一拜到底,深深的拜伏在呂文煥床邊。

“來人,給我將這廝扔出去。”呂文煥不再看他,衝著門外叫道。

兩個僕從走了進來,架着杜泓的胳膊,硬生生將他拖了出去。杜泓一邊掙扎,一邊還是拚命的叫喊,“大人,降不得,不能降啊。”臉上的淚水不停的向外淌,好像淌出的就是他的一腔熱血。

杜泓被僕從架出了門外,撲通一聲扔在了街道上,匡當一聲,呂府的大門關在了杜泓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