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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夜后,沒了風墨的楚靈兒,沒了家,沒了愛,沒了靈魂和生命。

她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遊盪在這世間,只為風墨最後那幾句話。否則,她怎忍心讓風墨自己在黃泉路上踽踽獨行。

她忍着對死的渴望,找到了風墨藏起來的問柳令,卻找不到出去的希望。

万俟珩將她看得緊,折磨她,蹂躪她,像個瘋子一樣鎖着她,囚着她。

雖然她知道因着她體內的蠱蟲,他不敢強要她,如果他敢,她必定用最痛苦的方式結束自己,她要讓他死的更痛,百倍,千倍,讓他給風墨陪葬。

兩年了,她真的要撐不下去了。兩年來她用一切辦法讓自己睡着,因為昏昏沉沉中她才能看清風墨的臉,跟他說說話,抱抱他。

可是最近,她連做夢的力氣都沒有了,好幾天都沒見到風墨了,思念瘋狂地發芽,就要撐破了五臟六腑。

門外丫鬟通傳着離王陛下要來了,自上一次万俟珩在她這一通打砸摔之後,已經三個月沒過來了。

天陰沉沉的,秋末了,冬天又要來了,自從風墨走了,曾經耐得住雪山千年冰水的她卻連這點寒都受不住了,但她懶得去緊一緊敞開的衣襟。

窗外,最後的恭弘=叶 恭弘子在一片一片地離開樹枝,她知道不出四個時辰,一場大雨將至,這是一場會持續一天兩夜的百年不遇的大雨,就在今晚,也許等不到太陽下山,自東域至北疆,都將飄零在這場大雨之中,也許山河失色,也許百姓失所,也許西域尚有波及。

雪族人有測天地風雲的本事,卻難測凡塵流離。沒了風墨的河山,她失去了守護的慾望。

万俟珩將冬衣披在她肩上,不說話。

三個月前一入秋他就命底下的人給她準備好冬衣了,他知道現在的她早已經不起任何風吹雨打,哪怕一個哆嗦都有可能碰碎了她。

他心心念念地記掛着她,她卻在報以溫柔的一笑后,在他耳邊呵氣如蘭到:不如你要了我吧,我會選擇一個痛快的死法,這樣你我都解脫了,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他一掌將她掀翻在地,把含雪殿砸了個精光。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他沒再踏進這裏。

前日,他的一個妃子給他誕下了次子,昨日是他長子十歲的生辰,今日下了早朝就忍不住走到她這裏。

他在想,要是她也能為他生個麟兒多好,可惜這一切早在九年前就毀了。

楚靈兒凝望着飄搖的秋恭弘=叶 恭弘,她知道万俟珩就站在他身後,還是第一次察覺到他頗有幾分無奈。

終於,窗前那顆樹上最後一片恭弘=叶 恭弘子被風搖掉了,她知道離開的時候就到了。

終於,讓她找到了一條可以出去的路,一切來得都是那麼的剛剛好,一顆心跳得讓她蒼白已久的臉都生出了紅暈。

“阿,阿珩。”

“你叫我什麼?”

“阿珩,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可以,可以再叫一遍嗎?”

“阿珩,別鬧了,我累了,我有正事要告訴你。”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阿珩,你看外面的天,一場暴風雨就要到了。”

“早朝時,欽天監已經稟明了,北疆這兩日是會有一場大雨,不用擔心。”

“不是的,阿珩,這場大雨百年不遇,你要早做準備,不然這場洪災定會毀去大半國之根基,到時候城毀人亡,百姓流離失所,一旦大災之後有大疫,那時候國將難存。”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楚靈兒微微有些喘息,小臉有了初荷的粉嫩。

万俟珩實在沒想到,她今日竟會為他着想,讓這場大雨毀了他的基業不是更好嗎?

驚喜,錯愕衝擊得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楚靈兒以為他不相信她,便說道:“你我的恩怨,今生是了不斷了,但是我豈能因此就拿寧···就拿北疆東域成千上萬的百姓當作兒戲!我是雪族人,接受過雪峰頂聖水的洗禮,是不會拿天作妄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不相信你,我這就吩咐下去。”

“大概還有四個時辰的時間,快馬加鞭應該可以在下山之前通知北疆各地加強防護,讓百姓不要留戀任何財物,向各郡高處聚集,保護糧倉,確保災后賑濟,東域是鍾離皇后的故土,百年前鍾離王朝也曾遭遇一場罕見的大雨,雖可能不及今日之大,但東域百姓多居於北界,北界地勢高,還有鍾離皇后當年布下的陣防,修下的避難所,許可以抵得過的,來不及通傳的話,只須在北疆東界吹號示警就好。眼下主要還是北疆,從沒遇到這樣的事,定不可掉以輕心,哦,還有風止城,讓風止城的百姓都······”

“好了,我有分寸,下面的事該是我考慮的了,你快去歇息吧,大雨將至,把屋裡的爐子支起來吧···來人!把窗子都封一封,半個時辰以後如若完不成,都去給朕領板子!”

楚靈兒看着万俟珩大步離開含雪殿,想着宮牆外曾經寧國的百姓,兩行清淚無聲地沒入雪頸。

對不起,我該早一點說出來的,但是,我沒辦法。

我必須趁亂,我必須讓他在這個時候分散兵力。

楚靈兒吩咐御膳房過了晌午再準備午膳,讓那些只做珍饈美味的御廚們烤了兩個叫花雞,她知道万俟珩布置完事情定要過了午膳的時間了,也知道他了了事以後定會再來她這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楚靈兒知道那是万俟珩,他沒讓丫鬟們通傳,但是她很清楚就是他來了。

她在酒樽里倒上先前讓丫鬟找來的雪梨釀,她一杯,万俟珩一杯。

桌上菜肴豐盛,兩個叫花雞一如九年前離江邊上的那隻,香味濃郁,讓人垂涎三尺。

万俟珩進入屋內,顯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楚靈兒端起雪梨釀走向他。

“謝謝你救了寧國的百姓。”

“現在我是他們的王。”

“還是要感謝你守護了他們,阿珩。”

万俟珩執起雪梨釀一飲而盡,真甜,不愧是女人愛喝的東西,一點都不像往日的烈酒,是她的口味。

“坐下用膳吧,這是我替北疆東域的百姓謝你的,現在我相信南疆早晚也是你的了。”

“哈哈哈,哈哈哈,靈兒,這次,你是真心的嗎?”

楚靈兒不語,繃著小臉,一口飲光了杯里的酒,太急,微微有些咳。

万俟珩忙拍了拍她的後背,“不說了,不說了,我們用膳,用膳。”

万俟珩在想如果一開始楚靈兒就對他柔情以待,他們還會變成如今這樣嗎?

他知道,不會,楚靈兒不會愛上他,他也無法為了她而放棄他的帝業。

在他眼裡,風墨是個稱職的對手,卻不是一個稱職的王。

所以,他分外貪戀這一刻的美好,就算她十有八九還是因為風墨,因為風墨昔日的百姓而這麼對他。

万俟珩一杯接着一杯地端起雪梨釀,彷彿飲下了這一杯杯酒,就能將她揉進自己的骨子里,成為自己。

楚靈兒一杯接着一杯地斟着雪梨釀,一杯杯酒里裝的都是她早已遠去的幸福時光。

她想起當年風墨嘲笑她,雪梨釀太甜,一點都沒有他寧國的松之酒來得痛快爽烈。

於是她偷偷讓侍女找葯膳房要了催人酒醉的葯,倒了一點在他杯里,很快他就醉倒在她身上,那日午後的陽光照得他臉上細小的絨毛都閃閃發光,讓她好想咬一口粉紅色的桃子。

而今日,她將剩下的大半包都倒進了酒里。

風雨就要來了,而她終於可以走了。

她從醉得毫無知覺的万俟珩身上摸出了禁牌,趁着風止城外的百姓進城躲避風雨的混亂出了城,一路策馬向西。

黑雲一點點從東面壓過來,不到一個時辰了,大雨就要來了,必須要趕快出了北疆,不然她也許會在風雨中顛簸而死。

邊疆守軍意外這樣的天氣里怎會有人出城,瘦小的盔甲下也辨不清男女,天色越來越暗。

守城的官兵剛接到命令不準隨意開城門,努力地辨認禁牌的模樣,正躊躇間,楚靈兒一把將金牌擲在守城士兵的腳邊,“這是當今聖上親賜的令牌!怠慢了聖上的安排,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掉的!”

一聲喝下,守城侍衛哆哆嗦嗦地打開了城門,定是有要緊事吧,不然誰會在這種鬼天氣出城?

城門吱吱呀呀地開了又關,合上了楚靈兒眼裡最後一點北疆的天。

轟隆隆的,好似天空早已筋疲力盡,兜不住這沉沉的大雨,於是傾盆落下,捶打着大地,發泄着,叫囂着。

楚靈兒拚命地催着馬,快一點,再快一點,到了西域腹地才能安全。

大雨像只網子一樣,困着馬兒艱難前進,楚靈兒匍匐在馬背上,想為馬兒遮點雨,好讓它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就好,就快要到達安全的地方了。

轟隆隆,憑空一陣驚雷,馬兒嘶鳴着將她摔下馬,倉皇不知所向,驚慌地逃走了。

大雨中,楚靈兒躺在泥里水裡···

風墨,風墨,你在哪,就差一點了,讓我走過去吧,讓我再見一見湛兒,讓我把你交待的事辦完···

眼前的閃電,身後的雷聲,將她生命里最後一點的氣息踏在腳下,一點一點,一步一步挪向西域腹地。

她聽不到風在漸漸變小,感覺不到雨在漸漸變輕,她只看到漸漸趨於乾涸的黃沙,終於倒在這片溫暖的熟悉的土壤上。

兩天後,她醒在一個簡陋的民宿里,熱心的西域人請來了土著巫醫為她診治,但是她沒有時間接受治療,北疆的雨該停了,可能万俟珩的人已經踏上西行的路了,她必須趕快到雪隱山去。

她感謝好心人救了她,但是她不能留下任何東西感念他們,因為這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不辭而別前,她只能替他們燒了她換下的衣物。

楚靈兒很快混進了一個商隊,往北方雪隱山趕去,她想,大雨過後的路應該多少可以拖住快馬加鞭的速度吧。

塞北的風裹挾着雪隱山的清涼,在那棵偶遇風墨的老樹下,挖出了十三歲時埋下的風墨的笛子,站在雪隱山下,吹起了雪族古老的曲子,歸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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