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年高考季,火辣辣的陽光穿過透明的玻璃窗直射在正趴在課桌上睡覺的梁惠的臉頰上。教室里六台吊扇正拼盡全力地旋轉着,雖然只能扇出點點涼意,但這已經足夠讓梁惠睡一個下午了,不過這得加個前提,前提是老師沒發現她在睡覺,或者是吳晨不叫醒她。

自從上了高三,班主任就實行單人單座制度,因為他怕實行雙人雙座制的話同桌之間會交頭接耳影響學習。高三一整個學年,不管座位如何變動,吳晨都會央求老師把他的座位安排在梁惠的後面。

梁惠是高三開學一個月的時候認識吳晨的。那是一個炎熱的下午,大家正低頭認真地寫數學老師上節課發下來的試卷。突然班主任走進教室說了一聲,“大家先停一下,今天我們班來了一個新同學,大家掌聲歡迎。”

老師話音剛落,梁惠抬起頭,看見講台上正站着一個比班主任高一個頭,五官端正,白白瘦瘦的男生,仔細一看,他的眉眼中滿是滄桑。梁惠突然想到一個詞——老氣橫秋。梁惠咬了咬筆頭,這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麼呢?

吳晨對大家充滿疑惑的眼神視而不見,只是簡單地自我介紹道:“大家好,我叫吳晨,初來乍到請多關照。”

班主任指着梁惠後面的空位,對吳晨說:“以後你就坐在那裡吧。”吳晨看了一眼,桌子上堆了滿了書,還沒等他說話,班主任又道:“梁惠,把你的書收拾一下,把位置騰出來給新同學知道沒有?”梁惠點點頭。

那個位置本來有人坐的,後來那人因為身體的原因休學回家位置就一直空着。高三的課本和學習資料比較多,為了方便,梁惠就把自己的一部分書堆了那張桌子上。

“好了,沒什麼事的話大家繼續寫試卷吧,等下延遲十分鐘交卷。”

班主任走後,梁惠迅速把她的書拿回自己的位置放好就繼續寫作業了。吳晨坐在教室里看着大家忙碌的樣子,莫名心安。一年前,他也是待在這樣的環境中,只是那時候他不懂得珍惜,渾渾噩噩的過了三年。

這一年不能再虛度光陰了,一定要考上大學,否則許童就真正是別人的了,吳晨想。

(二)

吳晨和許童是青梅竹馬,在吳晨還很小的時候,吳媽媽就去世了。吳媽媽去世以後,吳爸爸日漸消沉,整天借酒消愁,還沾染上賭博的惡習。

許童的媽媽是吳媽媽大學的閨蜜,為了不讓吳晨生活在那種環境成長就把他接到自己家裡住了。起初吳晨會一直問許媽媽自己的媽媽什麼時候回來,許媽媽總是找各種理由哄吳晨,“小晨要乖,等小晨長大了,媽媽就回來了。”

紙是包不住火的,吳晨還是知道了吳媽媽去世的消息。小學畢業的時候,吳晨不顧許媽媽的“阻攔”搬回自己家住了。

吳晨的爸爸嗜賭成性,又整天無所事事,家裡根本沒有經濟來源。吳晨的生活費和學費都是由許家支持的。起初吳晨怎麼也不願接受,後來許媽媽好說歹說才說服吳晨收下那些錢,“這些錢阿姨不是白給小晨的噢,小晨要努力學習,長大以後可是要還給阿姨的。”吳晨重重的點頭。

上了初中以後,吳晨完全變了一個人,總是時不時和別人打架。許童一邊威脅他下次再打架就告訴許媽媽,又一邊偷偷給他拿葯。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唯一不同的是上了高中以後,吳晨學會了喝酒,每次喝醉的時候,不管天南地北許童都會接他回家。當然,這些事許媽媽不知道。

有一次吳晨因為打架被停學一周,討債的人跑來他家把他爸爸打了一頓。他們說這一次只是給一個小小的教訓,下次可能就是人命的問題了。畢竟是親爸爸,吳晨不可能不管。

吳晨知道,只要他一句話,許媽媽就會給錢給爸爸還債,但是他不想這樣做,因為他欠許家的已經夠多了,所以高中畢業后他沒有去上大學,而是出去工作了。

吳晨出門前,許童一直囑咐他不能隨隨便便跟人打架,不能老是喝酒。雖然這些話許童經常對他說,但他也不覺得煩,因為他知道許童關心他。

(三)

許童剛上大學不久就交了一個男朋友。吳晨知道這個消息后很是心痛。他不甘心許童就這樣跟別人在一起。一天晚上,他從工作的地方坐了兩個小時的火車“殺”到許童的宿舍樓下,剛好看見許童的男朋友正送她回來。看到許童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怯懦了。原來他的阿童沒有他也可以,或者沒有他會過得更幸福。

回到工作的地方,吳晨把發生在自己和許童身上的事情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原來一直以來自己都沒有真正長大,從頭到尾都是許童在照顧他包容他,他從來沒有讓許童安過心,難怪許童一上大學就找了一個可以給她安全感的男生做男朋友。

吳晨從小跟着許童一起長大,差點以為許童就是自己的了,知道許童交了男朋友,吳晨才真正意識到許童從來都不屬於自己。他突然有點後悔自己以前沒有好好和許童相處,沒有好好聽她的話讓她省心,果然,人總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因為學歷不夠高,又沒有什麼經驗,吳晨只能選擇進廠,在流水線上工作。他進了一家織布廠,每天需要工作十二個小時,每個月會有五六千的收入。

每天吳晨的衣服都會被汗水浸濕,一濕就是一整天,經常累到吃不下飯,躺在地板上都能睡着。

有時候他看着織布機出神,難道自己一輩子就這樣過了嗎?真是這樣,那阿童是不是真的是別人的了?他看到阿童和別人談戀愛已經很難受了,難道還要看她跟別人結婚嗎?他不甘心。可是他家裡還欠着債,他能怎麼辦?

吳晨在外面打工了整整一年,除了上次跑去許童的學校見過她一次就再也沒有見過面。許童放暑假的時候,吳晨辭去了工作,他拿着自己一年來掙的錢給吳爸爸還了債。好在吳爸爸還知道內疚,他答應吳晨以後自己再也不賭了。他告訴吳晨自己早在半年前找到了一份建築工作,看着日漸蒼老的爸爸幡然醒悟,吳晨覺得自己這一年來的辛苦值了。

許媽媽知道吳晨回來后,就把他叫到自己家吃飯。許童看到瘦不拉幾的吳晨心疼到無以復加,“臭小子,這一年都不吃飯的嗎?怎麼那麼瘦?”

看到許童眼裡打轉的淚水,吳晨覺得好像這一年來什麼都沒有變,吳晨笑道:“可能是太久沒有吃到阿姨煮的菜了吧!”

“那就多吃點。”許媽媽一個勁兒地給吳晨夾菜。

吳晨笑笑,“謝謝阿姨。”

飯吃到一半,許童的手機響了,她放下碗筷匆匆忙忙地跑回自己的房間。許媽媽早就習慣許童這樣了,所以她沒說什麼。

許媽媽問:“小晨打算什麼時候出去啊?”

“阿姨,我想繼續念書,想上大學。”這一年裡他想通的事情太多了,他不甘心自己年紀輕輕就和一幫大叔大媽一樣只能靠體力賺錢,他不甘心他的阿童就這樣和別人在一起,他要變得強大,他要給阿童未來。

許媽媽很開心吳晨願意選擇繼續念書,“小晨想好要去那個學校了嗎?我去幫你辦入學手續。”

“在以前那個高中就好了。”那裡有他和許童的回憶。

“那我明天就去幫你辦入學手續,高三一個月之前就已經上課了,雖然你以前學過,但都過去一年了,估計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我們得趕緊去報名才行,再遲一點就跟不上別人的步伐了。”

“好!謝謝阿姨。”

(四)

知道吳晨要去念高中的時候,許童吃了一驚,但轉念一想,不讀書他能去幹嘛呢?這一年他已經夠苦了。讀書何嘗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呢?

“臭小子,等你念大一的時候我就大三了,快叫學姐。”

“不叫!”

“那叫姐姐。”許童還是很喜歡逗他。

“我說過很多遍了,不叫!不叫!我以前不叫,現在不叫,以後也不會叫。”

“好好好,不叫,不叫。反正在我心目中你一直是我的弟弟,這是不能改變的事情。”

“哼!”

“沒想到出去一年了,還是沒長大啊。”見吳晨沒說話,她又繼續道:“一定要好好學習啊,要是能考上好一點的大學就去上好一點的大學,考不上好的就來我們學校,反正我們學校門檻低,到時候我罩着你,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就是了。”

“誰要你罩啊?”以後換我罩你啊,他想。

“傲嬌。”

吳晨入學第一天認識的第一個人是梁惠,她坐在他前面。他剛到去教室的時候,大家正在寫數學試卷,梁惠應班主任的要求給吳晨騰了一個位置。交了數學試卷后,梁惠轉過頭來和吳晨說話,“嗨!吳晨,你怎麼這個時候才來報名?”

吳晨當然不會告訴梁惠自己是因為在外面發打了一年工才回來念書的,“之前家裡有事。”

“喔~處理好了嗎?”

一看就知道梁惠純粹是沒話題找話題聊,為了不讓她感覺到尷尬,吳晨點了點頭,“處理好了。”

梁惠笑笑,“那就好。”

吳晨上高中的時候本來就不怎麼聽課,加上所學的知識已經丟了一年,所以剛開始他學習起來很吃力。好在梁惠每次下課都會主動轉過頭來問他哪裡不懂,自己可以教他。一來二去,兩個人很快就混熟了,梁惠成為了吳晨在班裡面最好的朋友。

只有一年不到的時間,吳晨不想浪費時間去和其他人混熟,所以每次換位置他都要坐在梁惠後面。梁惠每次都跟吳晨開玩笑,“你每次都讓老師把你的座位換在我後面是不是喜歡我啊?”而吳晨每次都會給梁惠一個白眼,“給你一個眼神,你自己體會。”

吳晨腦子本來就好使,以前不學是因為墮落,現在認真學起來倒也挺快的,才兩個月的時間,他的成績已經從下游游到中遊了,如果他再加把勁,擠進全班前十綽綽有餘。

梁惠開玩笑說:“原來是頭黑馬,早知道以前就不教你了。”

“沒關係啊,以後我可以教你。不,我們這叫互相學習。”

“是是是,互相學習。”

高三上個學期,梁惠每天都會和吳晨討論學習問題。但是下半個學期,她一有時間就睡覺,有時候上課也睡,吳晨每次都會用筆戳她的後背。梁惠醒過來的時候都會用布滿紅血絲的眼狠狠地瞪吳晨,“下次你再戳我試試,看我不打死你。”說是這樣說,每次吳晨戳醒她的時候也沒見她哪次動手打過吳晨。

“哎!梁惠,你不是對我的經歷挺好奇的嗎?這樣吧,我告訴你我的事情?你告訴我你的事情怎麼樣?”已經經歷過的事情,吳晨再也不想遮遮掩掩,而且梁惠對他那麼好,他不需要瞞着她什麼。

梁惠饒有興緻地看着吳晨,“好啊。”

等到吳晨把他的事情說完的時候,梁惠驚呆了,“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感覺你眼睛里藏着事,沒想到藏了那麼多,現在說出來還會覺得很難過嗎?”

“傻啊,當然不會,我總不至於揭自己傷疤給你看吧?都過去了。好了,到你了,為什麼好端端的突然嗜睡成癮?”

“一定要說嗎?”梁惠答應的時候挺爽快的,做起來卻扭扭捏捏的。

吳晨也不是非要知道,只是他經歷過的事情,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也要經歷一次,能好好學習就不要偷懶,有機會選擇就不要放棄,“也不是一定要說,你以後不要再在課堂上睡覺就好了。”他不強求。

“好!我不睡。”

“好好努力,考大學。”

“你的青梅竹馬很幸福。”

“你也可以很幸福。”

“借你吉言。”

(五)

準備高考的時候,吳晨聽許媽媽說許童已經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是男方覺得許童管他管得太多了,他需要自由。

許童平時管吳晨管得太多了,竟把對吳晨的方式用到了男朋友身上,現在分手了她能怪誰?不過難過歸難過,許童還是在吳晨高考前一個晚上給他打了個電話鼓勵他,只是絕口不提她已經分手的事情。

他想,阿童什麼時候才會毫無芥蒂地跟他說所有關於她的事情呢?什麼時候她能依賴他一下呢?自己那麼寶貝的阿童怎麼到了別人那裡卻被貶得一文不值了呢?想想分手了也好,畢竟自己一直想給阿童未來啊。

第二次參加高考,吳晨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做緊張了,他把它當做一次測驗,每一個科目他都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做完,還剩了時間檢查。

估計可以上一個好大學了,他想。

考完最後一科,吳晨給許童打了一個電話,“喂!阿童,你畢業后想在哪個城市打拚啊?”

“你問這幹嘛?是不是考得不好想要跟我一起去工作了?”

吳晨自信滿滿地道:“不是哦,我感覺自己這次應該會考得很好,但是我想跟你待在同一個城市。”

“叫姐姐我就告訴你。”

“不叫!”

“臭小子為什麼那麼排斥叫我姐姐呢?是不是你也嫌棄我管你管得太多了?”許童想到自己分手的事,哽咽了起來。

“你是我最寶貝的人,我怎麼會嫌棄你呢?”最寶貝的人啊,你怎麼不就懂呢?

“那你為什麼不肯叫我姐姐?”

“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

“喜歡一個人怎麼會甘心叫她姐姐呢?”

許童的心“咯噔”了一個,從小吳晨一直排斥叫她姐姐,她早就應該發現了才是。

見許童許久不說話,吳晨問道:“怎麼不說話了?”

許童如實回答,“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確實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她從來就不知道自己對吳晨到底是怎樣的感情,所以才有了她上大學不久就交了男朋友這件事。

吳晨鼓起很大勇氣,說道:“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很害怕會失去你。”

許童沉思了一會兒,“我打算在Z市工作,到時候你可以填Z大。”她口中的一直不願叫她姐姐的弟弟終於長大了。

“好!阿童,等我。”

“好,等你。”




(PS:你覺得學歷是阻擋兩個人在一起的重要因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