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一場浮雲遮望眼

                                                          文/木子深歡

【迷蹤者】

我迷路了。

在這片原始森林的第三天,當我第十六次回到做記號的的地方時。

像個巨大的迷宮,而我只是走進的個無盡循環的角落,死過十六次,便活過十六次,唯有無盡的樹和瘋狂囂張的藤蔓將我籠罩,固執的把我隔絕與世界的外圍,而我被世界遺忘在這裏。

張愛玲做過一場天才夢,夢醒卻被現實逼忙了眼。

當我意識到手機沒信號,指南針再也指不了南方時。

我醒着,但世界,已不在。

三天前,我還從容不迫的站在無數記者面前,因為閃光燈的原因我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只看着那一張張嘴吐出那些一個個犀利的問題。

——“莫大師,您對這次攝影大賽奪冠有信心嗎”

——“莫大師,有人說您的風格過於單一,對此您怎麼看”

——“能透露這次您會選擇在哪進行拍攝。”

……

人的虛榮心是可笑悲哀的,我討厭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卻痴迷於站在中間被人關注的優越感,我一度固執的認為那是我人生價值最好的體現時刻。

我企圖嘗試第十七次走出這片森林,試這從另一個方向走去。

——“你是誰?”突兀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轉過身,一個少年模樣的穿着洗的發白襯衫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背後是片遮住天空的古樹,壓抑又無可奈何。

似乎與他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契合。

人在極度孤寂的情況下,壓根不存在恐懼的。好似我看到他時,只有欣喜,原來被世界遺忘的不僅僅只有我,不管他是人是鬼。

——“我是一個攝影師,恩……就是去年獲得過……”我試圖用我那些許多人看來很似榮耀的歷史讓他回憶有沒有在某篇報道上看到過我。

“你是誰?”他看着我,吐出的字卻還是這三個,微微提高的語調是唯一的不同。

我知道,他不認識那些人口中的莫大師。

一抬頭,我望見他的眼,乾淨清澈明亮似不被塵埃所染,在他的注視下,我彷彿是個脫下面具的丑八怪,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我是誰?我是誰?魔咒一般的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若沒有那些看似虛幻但給我安全感的東西將我包裝。我是誰。

——“莫子源”我頓了頓。

他沒有再看着我,只是坐在我的旁邊。

——“你喜歡攝影嗎”他指了指我的單反。

——“當然,不然我怎麼可能是攝影師”

——“也許吧,有的人喜歡的是攝影師這個頭銜,而不只是攝影。我也喜歡攝影”

——“但是,我不是像你這樣。我只是為攝影而攝影。”他說

“是嗎,以後你會明白的”我笑了笑。

你也許打敗的了時間,唯獨戰勝不了現實。

我突然很羡慕他的模樣,乾淨的懷揣着最虔誠的夢想。在我被世界同化之後。在我一度認為生命是場騙局之後。

……

他問了我很多,大概是孤寂太久,我很享受自己說話有個忠實的聽眾,我總是企圖用自己所經歷的事建立久違的優越感,只是他的眼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崇拜,唯獨一如既往清澈乾淨美好。

——“對了,你是誰?”我問

他站了起來,踢走了腳邊的一塊石頭,背朝着我向前慢慢走去。巨大的森林好似貪婪的把他吞噬。

——“我叫喜寶,我沒有姓。因為我來自孤兒院,我最大的夢想便是去記錄最美的時光瞬間。我知道這很難,因為我只是喜寶。”

他突然回過頭來,一字一句的對我說。

——“喜寶,我為什麼弄丟我”

——“喜寶,我對我很失望”

聲音通過空氣傳播,無比清晰直擊我我聽覺中樞,一字一句的,不給人一絲喘息的機會,不讓人苟且偷生一般。

——“等等,你等等……”我試圖去挽留他卻頭也不回的消失在森林深處。

……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已分不清是第幾天。我大概只知道我快死了。

我再也沒有力氣掙扎,我試圖望瞭望四周,寂靜的讓我聽見我的心跳,告訴我還在苟且活着。

我停留的地方。是我第十六停留在地方。

我以為我能走出命運的怪圈,卻不曾想連我的反抗也是命中註定。

庄公夢蝶?蝶夢庄公?

據說人死之前會見到自己最想見的人,而我遇見的便是十七歲的自己。

是的,我是喜寶,一個連自己姓甚都不知道的人。

他問我為什麼要弄丟他。

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我就看不見他,可是我怎麼也回不去。

因為我只是喜寶,不是官二代富二代。

所以追夢這條路走的異常艱辛。當我改名為莫子源,當我被眾人追捧為莫大師時,我失去的不僅僅是喜寶這個名字,我失去的是整整一個我。

實際上,在那些紙迷金醉,奢華卻荒涼的宴會之後,我時常懷戀童年,它安全耐用,質地良好。

無數次在深夜從夢中驚醒,夢裡的我和流浪漢睡在一起,像一個被沒有尊嚴的乞丐一樣被眾人注視。他們的眼裡連厭惡都沒有,只有冷漠。

它們都曾真實出現在我生命中。只是我時常希望是黃粱一夢罷了。

在一無所有的那段日子里,我養過一條黑狗,它很像我,流浪着。不過我從來沒有吃飽過,所以它也繼續流浪着。

連它都懂世故,多悲傷。

我試着回頭看看,看到的都是荒草叢生的過去。

那個堅信未來很美的少年,真的是我嗎?

我望瞭望天空,我看不見它,並不代表它不存在。

那個說“不畏浮雲遮望眼,自緣身在最高層”的人最後是否笑過自己年少輕狂。

若是一場浮雲遮望眼,怎敢輕嘆在高層。

周圍突然變的很美,喜寶在對我揮手。

他是在說再見,還是你好呢。

還是讓我來說吧。

——“喜寶,你好。我叫喜寶,我也沒有姓”

“咔嚓”這是我最後一次的攝影作品。

生命或許本身就不是一場騙局,世界若是對你說了謊,想必也是想溫柔待我。

現在明白算不算太晚。

【喜寶】

每當夕陽西下時,我總是喜歡爬上孤兒院高高的圍牆。上面長滿了苔蘚,很滑所以總是容易摔倒。

不是因為我像小王子一樣愛看日落,只是牆外總是有人拍下殘陽。一遍又一遍感嘆着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他們按快門的聲音總是讓我莫名興奮。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我遇見了未來那個自己。內容我早已記不清。依稀記得他的眼裡充滿的疲憊。

——“喜寶,我很想你,只是我回不去了”他在夢裡這樣對我說。

我卻怎麼也看不懂他深邃的眼。連眉角都透露的無奈。

他是我,卻不似我。

管他呢,未來的路又寬又長,陽光下塵埃都說不出的耀眼。

——“喜寶,你未來一定很美很美”我喜歡對着牆外喊。

——“喜寶你的未來很美很美很美……”山谷孜孜不倦的總是這樣回答。

若是夕陽無限好,何必感嘆近黃昏。

【木子】

我離家出走了。

”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忽視了她的眼裡的哀傷。摔門而出。

沒有走多遠,什麼也沒有帶。

我溜進了免費開放的展覽館。比起在太陽下傻逛,我寧願待在這裏。

我停在一幅攝影作品前,比起那些作品簡介上百字。這幅唯獨只有三個字“你是誰?”

攝影者一欄卻是空白。

介紹作品的人說。這是一位大師的遺作。不留名是他本人的意思。

拍攝的是原始森林的天空。

——“我是誰,最初最後我是誰”我輕聲問自己。

我有些累,便靠在長椅了閉上了眼。

不帶任何防備的睡去。

……

夜幕降臨,城市的天空燈火闌珊,絢爛美麗。匆匆而過的路人,各自上演着生命交響曲。

我細細打量這個世界。站在一個孤獨者的位置。

每個角落都喧囂着,每個角落卻都寂寞着。你又是誰?是那個把教育制度罵了千百遍又拿起題海做的少年?那個望着彩色氣球拉着媽媽衣角的女孩兒?那個想着企劃案怎麼做出彩的白領?那個大喊未來不是夢的大學生?

要知道,夜空很美,但唯獨只有被忽視的星星才是真實的。

街邊有一隻流浪的黑狗,它很贓,眼巴巴的望着我。

可是,我好像什麼也沒有。

我站在濃的化不開的夜色里,忽然不知道走向何去。

不過是一場浮雲遮望眼。

在我聞過數不清的花香之後,我突然明白媽媽身上那股不知名的花香是以愛為名義。

只為我,永遠是我。

我現在好想回家去,好想。真的。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