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琵琶

                        一

1910年,春,日本東京。

櫻花公園的大門口,一塊巨石上,刻着《櫻園》兩個大字。櫻園裡有很多櫻花樹。樹上的櫻花已所剩不多。樹下的草地上、樹邊的湖面上,落了許多櫻花的花瓣。

  櫻園的對面,隔着一條馬路,是一家飯店。飯店大門的上方有《仁和飯店》四個大字。飯店的大堂里,在醒目的位置,立着一個告示牌。牌上寫着:恭祝吳楓橋博士與藤原由美小姐喜結良緣,白頭偕老!吳楓橋博士與藤原由美小姐婚禮午宴在二樓和合廳隆重開筵。恭迎各位貴賓大駕光臨!仁和飯店。明治四十三年(公元一九一零年)三月二十八日等文字。

飯店二樓的和合廳中,婚禮午宴進入高潮。該宴會廳面積不大,長方形,正好能容五六十位賓客聚餐。和式建築設計,地面鋪榻榻米。

赴宴人承中國漢唐古風,席地而坐,一人面前一張小巧的餐案,大小如中國北方炕上用的小桌子。每人一套餐具,分而食之。宴會廳中,男賓們清一色都是西裝,打着領帶。但是,男女賓客的腳上都脫掉了鞋子。

  宴會廳的門外,擺了一地的鞋子,有五十幾雙。一位服務生在整理鞋子,把這些鞋子擺放整齊。這位服務生自言自語:“現在的日本處處學歐洲,脫亞入歐。我看,脫鞋入歐吧!”

  宴會廳的一端,有一個小型的舞台,台高三十厘米左右。新郎、新娘、主婚人、證婚人等,都在台上。

主婚人正在講話:“……現在,請證婚人——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院長吳羽俊雄博士,宣讀結婚證書。”眾人鼓掌。

吳羽博士捧着結婚證書照本宣科:“……”

台下,一位蓄着仁丹鬍子的客人輕聲地問身邊一位戴着玳瑁鏡框眼鏡的客人:“新娘的家長怎麼沒來?”

玳瑁眼鏡:“新娘的父母都不在了,只有一個哥哥、一個嫂子……”

仁丹鬍子:“新娘的哥嫂在哪裡?”

玳瑁眼鏡:“家長席上,穿櫻花和服的那一位,就是新娘的嫂子——藤原芳子。”

新娘的嫂子藤原芳子正在向身邊的賓客們鞠躬、打招呼……

仁丹鬍子:“新娘的哥哥怎麼沒來?”

戴眼鏡的用更小的聲音說:“新娘的哥哥不同意他妹妹的這門婚姻……”

仁丹鬍子望着台上的新郎新娘:“這一對新人配得很好嘛,他為什麼不同意?”

戴眼鏡的緊靠着仁丹鬍子的耳朵:“……”嘰咕幾句。

仁丹鬍子吃驚地點點頭,無語:“……”

台上,證婚人吳羽博士還在宣讀結婚證書:“結婚人,新郎吳楓橋!”

吳楓橋,上前一步,向眾人鞠躬行禮。台下鼓掌。

證婚人:“結婚人,新娘藤原由美!”

藤原由美,一身歐式婚紗,上前一步,向眾人鞠躬行禮。台下鼓掌。

證婚人:“主婚人,山田英夫博士!”

山田英夫上前一步,向眾人鞠躬行禮。台下鼓掌。

證婚人介紹:“山田英夫博士是每日新聞報社的社長兼總編輯,也是一位漢學專家,是我的好朋友,老鄰居。”眾人鼓掌。

證婚人:“新娘的家長——新娘的嫂子,小提琴演奏家,藤原芳子博士!”

眾人鼓掌,藤原芳子起身向眾人鞠躬致謝。

證婚人宣讀:“證婚人,吳羽俊雄。”他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括弧說明,此人就是在下、本人,請多多關照!”他上前一步,鞠躬行禮。台下人大笑,鼓掌。

證婚人繼續宣讀:“婚姻介紹人,吳羽秀子。”

身穿和服的吳羽秀子,是餐廳中為數很少的女賓之一,她在台下站起來,向眾人鞠躬行禮。日本重男輕女,女子不能高調,她沒有上台。

證婚人吳羽俊雄:“括弧說明,介紹人吳羽秀子是我的太太。請多多關照!”

台下熱烈鼓掌;“好!好!乾杯!乾杯……”

吳羽俊雄夫婦不停地向眾人鞠躬行禮……

吳羽秀子:“謝謝各位,謝謝各位,其實真正的婚姻介紹人,不是我,我只是擔一個虛名……”

台下人問:“介紹人不是你?那是誰呀?”

主婚人:“各位,各位,你們要看看真正的婚姻介紹人嗎?”

台下:“要!要!……”

證婚人:“那好,那就請真正的介紹人和各位見面!”

主婚人從舞台邊上的幕布後面,捧上一面琵琶,對眾人說:“各位,這面琵琶才是新郎、新娘真正的婚姻介紹人!”

台下驚奇、鼓掌:

“琵琶?”

“有意思……“

“別賣關子啦,怎麼回事?”

證婚人吳羽俊雄:“新郎吳楓橋君,是我在德國柏林醫科大學留學時的同學,他的漢學功夫很厲害,漢詩寫得不錯;我的德語還可以。我向他學漢語,他向我學德語,我們是好朋友。我們一起在德國獲得博士學位,又一起應東京大學的聘請,到東京大學醫學部工作。他在醫學部當教授,研究藥理學;我在醫學部附屬醫院工作,行醫治病。對不起,我嘴笨,說話羅嗦,還是請我太太說吧,她是當事人,還擅長講故事。”眾人鼓掌。

吳羽秀子起身,向眾人鞠躬,說:“這話說起來真有點長,公元八百三十五年,那一年是中國唐朝大和9年,日本承和2年,新娘藤原由美的一位先祖——藤原貞敏,受日本朝廷的派遣,以日本遣唐使判官的身份留學大唐,在唐朝的宮廷里向樂師學習琵琶,后又師從揚州琵琶名師廉十郎深造。藤原貞敏深得老師廉十郎的喜愛。廉十郎把自己的愛女嫁給他為妻。公元839年,藤原貞敏攜夫人回日本,他岳丈送他三面珍品琵琶,一面叫‘玄象’,一面叫‘青山’,一面叫‘海獅丸’,還贈送他幾十卷寶貴的樂譜。……從此藤原貞敏家族,音樂香火代代傳承……”台下眾人鼓掌叫好。

吳羽秀子接着介紹:“新郎,吳楓橋君,祖籍中國蘇州。吳君的曾祖父吳延陵先生,當年是中國江南琵琶的一代宗師。一百多年前,受日本音樂界邀請,他的曾祖父,從中國的蘇州,到日本東京,開辦了一家琵琶傳習所,專門傳授琵琶,後來就在東京定居,娶親生子,加入日本國藉。新郎吳楓橋君是第四代日本籍華裔,他幼承家學,四歲即從其父——琵琶大師吳寒山先生學琵琶,直到如今,每年、每月、每日,除鑽研醫學外,琵琶不離手,勤修苦練,從不間斷,造詣很深,在當今中日樂壇上,他是公認的一流琵琶高手。”眾人鼓掌。

吳羽秀子繼續介紹:“新娘藤原由美,是我的好友,從小學一直到大學,我們都是同學。她有祖傳的音樂細胞,多才多藝。尺八吹得很好,還擅長書法、繪畫。她一心想跟吳楓橋君學習琵琶,經我介紹,她成了吳楓橋君的琵琶弟子……後來,也不需要我幫忙了,他們從師生變成知音,從知音又變成情侶。”台下大笑,人人鼓掌。

吳羽秀子:“這面琵琶,有一百多年了,是當年吳楓橋君的曾祖父贈送給曾祖母的結婚禮物。後來一代一代,傳給長子。現在傳到吳楓橋君的手中,吳楓橋君和藤原由美結成夫妻,這面琵琶才是他們真正的媒人!大家請看,這面琵琶上有一朵櫻花,是新娘子畫上去的,新郎給這面琵琶起個名字,叫櫻花琵琶。”眾人:“好,好!”鼓掌!

吳羽俊雄:“諸位,我們平常聽到的,多是琵琶與簫的合奏,琵琶與尺八的合奏很少聽到。這尺八也是當年從唐朝傳到日本的樂器,吹奏的方法和洞簫有點相似,也是豎著吹。但尺八沒有洞簫多麼長,只有一尺八寸,聲音與洞簫也大不相同。現在請新郎新娘為我們表演一個琵琶、尺八合奏節目,好不好?”眾人鼓掌叫好!

吳羽俊雄把琵琶交給吳楓橋。山田英夫從幕後取出一支尺八遞給藤原由美。服務生給吳楓橋、藤原由美送上兩個坐墊。

山田英夫:“中國的古典文化對日本影響很深,日本的小孩子,從小學一年級起就誦讀唐詩,練中國書法。日本的很多樂器都是隋唐時代從中國傳到日本的。在座的各位都是高學歷的知識界精英,通曉漢學、熟悉中國古典音樂。各位想聽什麼曲子?請出題目!”

台下賓客:

“來一曲陽關三又疊!”

“鳳求凰!”

“十面埋伏!”

“春郊走馬!”

“合奏一曲楓橋夜泊!”

“…………”

吳羽俊雄:“諸位,諸位,新郎新娘是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成婚親又親,我們先請他們合奏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台下歡呼:“好,好,‘高山流水’!”

新郎、新娘向眾人鞠躬行禮:“請多多指教、多多關照!”,在坐墊上坐下。

新郎輕聲地對新娘說:“高山流水,D調,你吹個‘多’音給我。”

藤原由美吹出一個音。吳楓橋根據這個音高,抓住琵琶的弦軸,嫻熟、麻利地幾把一擰,三四秒鐘,就把琵琶弦子的音高調好。

台下有人欽佩地、不由自主地豎起大拇指;“專業!”。

調好弦子,吳楓橋和藤原由美交換一下眼神,微微地點一下頭:兩人開始演奏。

美妙的樂聲讓眾人聽得如痴如醉……其他餐廳里的客人聽到琵琶、尺八的樂聲,也靜了下來,停止吃喝,豎起耳朵聽……飯店裡的服務生、管理人員,聽到琵琶、尺八的樂聲,忘掉了工作,停下腳步……

突然,樂聲中斷,一片不正常的寂靜。眾人驚訝、不解,向台上的新郎新娘望去。

新娘停止吹奏,望着宴會廳的入口處,一臉驚恐的神色!新郎也望着宴會廳的門口,臉上變色,惶惑不安……台上的主婚人、證婚人大步下了舞台,快步向門口走去。眾人向門口望去:門口站着一位軍人,兩杠兩花,中佐軍銜,兩眼冷冷地盯着台上的新郎新娘!

台下有人議論:

“新娘的哥哥藤原大松來了!”

“今天恐怕要出事情……”

主婚人山田英夫拉着藤原大松的手小聲地說:“藤原君來了……老同學,你要冷靜……”

證婚人:“藤原君,這麼多客人……你不能任性呀……”

藤原大松的夫人對丈夫連連鞠躬:“拜託了……冷靜……”

藤原大松不說話,走上舞台,目光冰冷,盯着新郎新娘……

新娘戰戰兢兢,鞠躬行禮:“哥哥來了……”

新朗極力克制,深深一鞠躬:“藤原君來了,多謝光臨……”

藤原大松轉身,面對台下眾賓朋,彎腰鞠躬:“感謝諸位光臨,本人遲到,很不禮貌,向各位致以誠懇的歉意!對不起!”他對眾人又是深深地一鞠躬。他舉起酒杯:“多謝諸位好友親朋,光臨我妹妹的婚禮,謝謝,恭請諸位,乾杯!”

台上台下鬆了一口氣:“好,好,乾杯!”眾人也無心聽音樂了,放鬆耳朵,張開嘴巴,認真且負責地吃喝起來。

新郎向藤原大松鞠躬:“謝謝藤原君!”

新娘對哥哥鞠躬,感激地說:“謝謝哥哥!”

藤原大松對新郎說:“我最後一次,再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答應到軍隊工作,到軍用化學研究所任職,我就認下你這個妹夫!”

吳楓橋:“我和東京大學有聘用合同,合同還沒到期……”

藤原大松:“你和東京大學的合同還有一年,到明年的這個時候就到期了。我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你能到軍隊報到!”

吳楓橋:“到時我會考慮……”

藤原大松拉着吳楓橋的手:“你和我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從小學到高中,我們一直都是同班同學;我父母都不在了,我只有藤原由美這麼一個妹妹,我很希望明年此時,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吳楓橋不知說什麼是好,無語:“……”

二

一年之後。春天,傍晚,櫻園裡。櫻花樹上的櫻花所剩不多,花瓣落到樹下的草地上,陣風吹來,在地上跌跌撞撞;花瓣落到樹邊的湖面上,陣風吹過,花瓣在水中掙扎、沉浮。

  櫻園旁邊。街道的路口,一個簡易的公交車停靠站,站牌上地名是《櫻花町》三個字。

這櫻花町清靜、整潔,是老式的居民區。現代化的城建改造還沒有摧殘到這裏。街道不寬,沒有高大猙獰的鋼筋水泥建築,多是傳統的、古樸的民宅、店鋪、神社……。

吳楓橋下班回家,路過櫻花町站牌。他的家在街道的邊上,門外就是大街,離櫻花町站牌不遠。

他的夫人藤原由美在家門口迎候丈夫,她深深地向丈夫鞠躬:“您回來了,辛苦了!”她為丈夫脫帽、寬衣。

她問丈夫:“人家的先生,下晚班后都到居酒屋去喝酒,要喝到很晚才回家。你怎麼不去喝酒?辛苦了一天,去放鬆放鬆嘛。”

吳楓橋:“我身上有中國人的習慣,又在西歐留學多年,沾上點西洋味,下班了就想家,想你,想孩子。你又要帶孩子,又要做家務,很辛苦!謝謝你。”他在愛妻的唇上親吻一下,摟着愛妻的肩頭:“我們的兒子呢?吳和龍呢?”

藤原由美:“聲音小點,孩子正睡覺。”

夫妻倆小心地、腳步輕輕地進了卧室:孩子正在酣睡。

吳楓橋疼愛地:“都滿兩個月了,還這麼貪睡……”

藤原由美:“你聲音小一點……”

“家裡有人嗎?”——門外有人問。

夫妻倆退出卧室。

藤原由美答應:“來了。”她開了門,一楞:“哥……”立即彎腰鞠躬。

吳楓橋也一驚,鞠躬行禮:“藤原君來了,請進……喝茶……”

藤原大松站在門外,不進屋:“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你應當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了吧?跟我去報到,到軍用化學研究所上班。”

吳楓橋:“我和東京大學簽訂了新的聘用合同,我還要在東京大學工作。”

藤原大松:“你在大學當教授,和到軍隊的研究所當研究員,有什麼區別?都是搞科學研究嘛。我就搞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固執,不願到軍用化學研所去工作?”

吳楓橋:“我研究醫學,是為了治病救人、保護人的健康。我不能到你們的軍用化學研究所去工作,去研究、製造殺人的毒氣炸彈、殺人的生化武器!你們用毒氣、用細菌、用生物化學武器殺人,我做不到。”

藤原大松暴怒:“啊!……你敢攻擊軍方?攻擊軍方就是攻擊政府,就是攻擊天皇!來人!”

門外,櫻花町站牌的邊上,一輛軍車上跳下來一批憲兵:“有!”

藤原大松:“把他帶走!”

“是!”眾憲兵一擁而上,把吳楓橋往軍車上拖。

藤原由美抓住吳楓橋的手臂不放,哀求:“哥,你不能抓他……”

藤原大松:“我不想抓他,是他逼我這麼干!”

卧室里傳來嬰兒的哭聲。母愛的本能使藤原由美鬆手,奔向卧室……

藤原大鬆手一揮,憲兵們把吳楓橋拖上軍車。藤原由美抱着嬰兒從卧室里衝出來,追到門外,軍車已開遠了!藤原由美傷心地呼天搶地,懷中嬰兒哭聲驚天動地……

鄰居們聞聲趕來。

山田英夫家就在吳楓橋家隔壁,聽到哭聲,山田英夫兩口子立即跑了過來……

吳羽俊雄家住街對面,和吳楓橋的家門對門。吳羽俊雄夫婦在二樓的臨街窗口,看到吳楓橋的家門口亂成一團,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立即下樓跑了過來。

鄰居們聽了藤原由美的哭訴,很同情,很氣憤,都說藤原大松不像話……

吳羽俊雄安慰藤原由美:“我去找東京大學校長,請他找人,要軍方放人!”

山田英夫:“我和你一起去,藤原大松太過份了……”

次日上午。藤原由美,憔悴不堪,痴獃地站在家門口,淚已哭干……

她突然眼珠發亮:“他回來了!”——她聽到門外熟悉的腳步聲!

吳楓橋跨進家門。吳羽俊雄、山田英夫等人陪着吳楓橋一起到家。

藤原由美向丈夫鞠躬:“您回來了,辛苦了!”

藤原由美向護送吳楓橋回來的眾人鞠躬:“多謝各位,多謝各位!”

吳羽俊雄:“回來了,好了,沒事了……”

山田英夫:“多謝東京大學校長,是他連夜找人,藤原大松才把吳君放回來!”

吳楓橋:“孩子呢?我們的兒子呢?”

藤原由美哇地一聲,傷心地嚎啕大哭!

吳楓橋:“孩子怎麼了?!”

藤原由美哭得說不出話來:“孩……孩……”

吳楓橋衝進卧室,卧室里空空,只有孩子的衣服、尿布、玩具……在席子上。

吳楓橋急了,對夫人大吼:“孩子呢?!”

藤原由美:“被我哥抱走了!”

吳楓橋:“啊?!……”

吳羽俊雄:“什麼時抱走的?”

山田英夫:“他把孩子抱去干什麼?!”

藤原由美:“他說,吳楓橋的思想很危險,孩子跟着他爸不得了,將來長大了肯定是個反對軍方、反對政府、反對天皇的危險分子!”

吳楓橋:“他想干什麼?!”

藤原由美:“他說,他要把孩子帶大,要把孩子訓練成忠於軍方、忠於政府、忠於天皇、視死如歸的日本武士!”

吳楓橋大吼:“我去找他,還我的兒子!”沖向門外。

妻子抱住他:“你不能去!他說,你如果去找他要兒子,他就把你抓起來,定你泄露軍事秘密的罪名,讓憲兵把你折磨死!”

吳楓橋掙脫妻子:“我不怕他威脅,我不信,軍人就一手遮天?國家就沒有法律了?!”

吳羽俊雄攔住吳楓橋:“不要急,冷靜一點。藤原大松是孩子的親舅舅,孩子的安全是不會有問題的。現在你和藤原大松都在火頭上,你現在去找他,會把事情弄僵的……”

山田英夫:“我同意吳羽君的看法,你現在不要去找藤原大松。他把孩子抱走,是利用你愛子心切的心理,逼你就範,逼你去幫他們研究、製造化學武器。你不要上當。你反其道而行,不去找他,和他拖着,叫他進不能進,退不能退,看他怎麼收場?”

吳楓橋想了一會,說:“對,有道理,聽你們的。不要花錢,讓舅媽給我們帶孩子,比花錢雇保姆帶孩子上算多了!”

三

婚後第二年,吳楓橋、藤原由美生下第二胎孩子,也是男孩,起名吳平龍。

櫻園裡。冰雪消融,春燕翩翩。櫻花開了……陣風吹來,花瓣告別相處不足十日的花枝,落到草地里,落在水面上……

  傍晚。吳楓橋下班回家。妻子在門口迎候,她深深地向丈夫鞠躬:“您回來了,辛苦了!”她為丈夫脫帽、寬衣。

吳楓橋:“你又要帶孩子,又要做家務,你辛苦了,謝謝你!”他在愛妻的唇上親吻一下,摟着愛妻的肩頭:“我們的兒子呢?老二呢?”

藤原由美:“聲音小點,孩子正睡覺。”

夫妻倆小心地、腳步輕輕地進了卧室:孩子正在酣睡。

吳楓橋疼愛地:“都滿兩個月了,還這麼貪睡……”

藤原由美:“你聲音小一點……”

兩人小心地退出卧室。

吳楓橋嘆口氣:“唉,我真擔心……”

妻:“擔心什麼?”

夫:“老大和龍,被你哥抱走了,一年多了,也未還給我們。現在老二平龍,又滿兩個月了,我真怕你大哥再來把平龍掄走……”

妻笑了:“不會的,你放心吧!”

夫:“為什麼?”

妻:“我哥隨部隊開到中國的東北去了,三年二年不會回來的。”

夫:“真的?你怎麼知道的?”

妻:“我嫂子偷偷告訴我的……”

夫:“太好了,我們去把老大和龍抱回來!”

妻:“不行,不行!”

夫:“為什麼?”

妻:“嫂子告訴我,他家的看門人是憲兵隊退伍的老兵,是黑龍幫的人,哥去東北前交待他,把門看好了,不要讓我們進他家的門,不讓要我們去看孩子。如果我們硬要去,就叫黑龍幫的人找我們算賬,把我們送進憲兵隊……”

夫:“我不信,軍人控制的政府就這樣野蠻、囂張!”

妻:“我哥哥把和龍抱去,是想逼你低頭,要你去幫助軍隊搞毒氣、細菌、生物化學武器,並不是想奪我們的孩子。你寧死也不低頭,他也沒辦法。他也要面子,不肯把孩子送回來。再說,我嫂子生了女兒藤原百合后,做了大手術,不能再生孩子了,我哥嫂對我們的和龍也挺好的,他們替和龍起個名字叫藤原和龍。哥哥說等和龍長大了,要把和龍送進軍校……”

“唉……”丈夫嘆口氣,無語。

四

吳楓橋和藤原由美的二兒子吳平龍四歲了。

櫻園裡,陽光和煦,櫻花燦爛。櫻花樹下。草地上鋪着一塊餐桌布,布上面有糕點、飲料、水果……吳楓橋夫婦、吳羽俊雄夫婦、山田英夫夫婦,藤原大松的夫人藤原芳子,圍坐在布旁邊,飲酒唱歌。

藤原由美問藤原芳子:“嫂子,哥哥怎麼沒來?”

藤原芳子:“部隊里就是這樣,說有事就有事。他本來打算要來的,今天部隊里突然有事情,沒法來了。”

吳楓橋的二兒子平龍,四歲;吳羽俊雄的女兒吳羽櫻子,四歲;山田英夫的兒子山田一郎,五歲;藤原大松的女兒藤原白合,五歲。四個孩子在,在櫻花樹下奔跑。山田一郎騎着一根竹枝,邊跑邊喊“駕,駕,馬來了!”他一邊跑一邊唱:“馬兒好,馬兒跑,我的馬兒不吃草……”

吳羽櫻子衝上去,抱住山田一郎:“一郎哥哥,我要騎馬,我要騎馬!”

山田一郎把竹枝讓給吳羽櫻子:“給你,你來騎竹馬!”

吳羽英子:“我不要騎竹馬,我要騎龍馬!”

吳平龍:“你要騎龍馬?”

山田一郎:“哪裡有龍馬?”

三家的六個大人,聽吳羽櫻子說要騎龍馬,也都楞住了,不知她要搞什麼名堂。

吳羽秀子對她女兒說:“櫻子,不要纏住哥哥瞎鬧,哪來的龍馬?”

吳羽櫻子:“有龍馬!”她問吳平龍:“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吳平龍。”

“你的名字里有個龍字,你就是龍馬。”吳羽櫻子衝上去,撲倒吳平龍:“趴下來,讓我騎龍馬!”

吳平龍沒話說,兩手落地,趴下。吳羽英子騎到吳平龍的背上,手拿樹枝抽打吳平龍的屁股:“駕,駕,騎龍馬了……”

吳平龍:“哎喲,輕點,屁股疼!”

山田一郎拍手:“櫻子太有才了!”

七個大人哈哈大笑。

藤原白合說:“我要騎狼!”

眾人驚訝:“你要騎狼? 狼怎麼能騎?哪裡有狼?”

藤原白合問山田一郎:“你叫什麼名字?”

“山田一郎啊!”

白合:“一郎就是一匹狼!我要騎你這匹狼!”

山田一郎只好趴到地上讓白合騎。

大人小孩個個哈哈大笑。

吳楓橋舉起相機對三個孩子說:“來來來,四個孩子站好,照個相!”

四個孩子站好——吳羽櫻子只手臂搭着吳平龍的肩膀,藤原白合的手臂搭着山田一郎的肩膀。

吳羽俊雄和藤原由美逗孩子:“笑,笑……”

山田英夫、山田娟子:“不要動,不要眨眼……”

藤原芳子:“好,好,不要動……”

吳楓橋:“一、二、三!好!”按下相機快門。

晚上。山田一郎的家中。燈光下,山田一郎在教吳平龍、吳羽櫻子下圍棋。

吳平龍:“櫻子,我比你大,我讓你兩子。”

櫻子:“你四歲,我也是四歲,一樣大,我不要你讓!”

吳平龍:“我比你大兩個月,我讓你兩子!”

櫻子:“山田一郎哥哥,比我大一周歲,十二個月呢,那他要讓我十二個子?不行,我不要你讓子!”

吳平龍的媽媽藤原由美來了:“喲,在下棋那……”

山田一郎的媽媽鞠躬相迎:“平龍媽媽來了,請喝茶!”

藤原由美:“結婚以後我就在家裡不到醫院上班了。這幾天醫院里來了不少傷兵,都是重傷員,醫院人手少,院長請我今晚去加班幫忙。平龍他爸出差還沒回來,我想讓平龍在你們家過一宿……”

山田一郎的媽媽山田娟子:“行,行,平龍和一郎一起睡,你放心,你去加班吧,你太辛苦了!”

吳羽櫻子“到我家去,平龍哥哥到我家去睡,走!”她拉起平龍就往外跑“平龍哥哥,你教我彈琵琶!”

  櫻子拉着平龍的手,跑到家中:“媽,藤原阿姨今晚去醫院加班,平龍哥的爸爸出差還沒回來,平龍哥今晚就在我們家睡!”

櫻子的媽媽:“好啊,歡迎!”

櫻子拿出琵琶:“平龍哥,你教我彈琵琶。”

吳平龍接過琵琶,用指頭試彈幾下:“子弦有點低。”他把最細的子弦擰高一點點,又試彈幾下:“這下可以了。”

櫻子:“平龍哥,你家的琵琶怎麼比我的琵琶又大又重?”

平龍:“我家的琵琶是大人用的,你這是兒童用的,兒童琵琶尺寸小,重量也輕一點。”

櫻子拿出一個木製的彈琵琶的撥子,問:“平龍哥,我們彈琵琶都用這個撥子,你怎麼用手指彈,不用撥子彈?”

平龍:“琵琶是古時候從中國唐朝傳到日本的,那時候的琵琶主要是用撥子彈。中國到了九百多年前的宋朝,就用手指彈琵琶,不用撥子了。日本現在用的還是中國唐朝的方法,用撥子彈。”

櫻子:“古時候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平龍:“我爸說的。”

櫻子:“嗨,你肚裏的名堂還不少呢!”

她用指頭一戳平龍的腦門子,平龍坐在那裡沒防備,往後一仰,兩腳朝天。櫻子哈哈大笑

。櫻子媽媽端來兩杯蜂蜜茶,她見櫻子把平龍弄個四爪朝天,又好氣又好笑:“櫻子,你幹嘛?不像話,平龍是教你彈琵琶的老師,你怎麼能把老師弄成這樣?”

平龍:“沒關係,她逗我玩的”

櫻子媽:“櫻子,請平龍哥喝蜂蜜茶!”

櫻子:“平龍哥,我們家的蜂蜜茶甜那,快喝!”

平龍:“謝謝伯母!謝謝櫻子!”他喝了一口“真甜!”

兩個孩子抱起茶杯——咕嚕、咕嘟……

櫻子媽媽去洗手間端來臉盆,想為孩子洗手臉,她一看,兩個孩子東倒西歪,都睡着了。

她輕輕地為兩個孩子擦手臉,給他們脫掉外衣,蓋好被子。

次日早晨。平龍和櫻子在被窩裡吵了起來:

“啊呀,被子濕了,櫻子你尿床了!”

“啊呀,被子真濕了,我衣服都弄濕了,平龍哥,是你尿床的!”

“我沒尿床,是你!”

“是你,是你……”

櫻子的媽媽在廚房裡燒早飯,聽到兩個孩子在大聲爭吵,就趕過來看看:“兩個寶寶都醒啦?吵什麼?”

櫻子:“不是我尿床的……”

平龍:“伯母,我沒尿床!”

櫻子:“媽,是房子漏雨……”

櫻子媽笑了:“喲,房子漏雨?哈哈哈……”

五

1931年9月18日。中國東北瀋陽(盛京)日本侵略軍發動了蓄謀已久的918事變。

日軍的炮彈在睡夢中的中國東北軍的頭上爆炸……日軍端着鮮血淋漓剌刀,追殺平民百姓……火光衝天,炮聲隆隆,槍聲不斷,小孩、婦女凄慘的嚎哭聲,撕心裂肺!逃難的老人、婦女倒在日軍的槍彈、軍刀下……日軍飛機扔下炸彈,炸彈在逃難的人群中爆炸——血肉橫飛。嬰兒在血泊中無助地哭叫“哇……哇……”他拉扯着渾身是血、已經被日軍炸死的媽媽……

1932年,7月25日,晨。日本,東京街頭。

賣報的報童:“賣報,賣報,赤旗報,反戰同盟決定,8月1日下午,在東京舉行反戰大遊行……”

眾人圍着報童買報紙。一個人展開剛買的報紙 ,身邊的幾個人立即圍上去看報。

報紙上的文字展現在眾人眼前:《赤旗報》。1932年7月25日。

頭版頭條的中文字:《……掌控了國家政權的軍國主義法西斯分子,不顧日本的國家利益和民眾的死活,悍然發動對中國的侵略戰爭,於去年9月18日在中國東北製造了918盛京(瀋陽)事變,把日本國和民眾拖入戰爭的災難深淵……在此918事變一周年即將到來之際,我們“日本爭取和平反對戰爭同盟”,決定於8月1日下午7時半在東京銀座,舉行反對戰爭的大遊行……》

1932年8月1日下午,東京街頭。

反戰遊行隊伍浩浩蕩盪,遊行者高舉反戰的旗幟、標語牌,高呼反對戰爭!還我和平!反對出兵中國東北……等口號。反戰人士在街頭演講:日本的軍閥、政客,為了他們少數人的私利,為他們自已陞官發財,不顧平民的死活,讓老百姓上戰場去流血、送命、去當炮灰……

警車呼嘯,警犬狂吠,大批穿制服的、穿便衣的警察、全付武裝的憲兵,湧向街頭,鎮壓遊行隊伍。通向銀座的各個路口都被軍警封鎖,戒備森嚴。不管是什麼人,進入這一地區都被檢查,行人也被趕到一邊接受盤問、審訊。

參加遊行的民眾,從東京各區集中到銀座的一個街口,他們終於在一個角上首先突破了警察的警戒,接着,幾個路口的障礙也被突破了,工人們打着紅旗,唱着反戰歌曲,不顧軍警兇殘的鎮壓,英勇前進……

 大阪街頭、 京都街頭、橫濱街頭、 名古屋街頭……爆發大規模的反戰遊行……

黃昏。東京的街道上。敞蓬的軍用卡車呼嘯而過,車上裝滿了被捕的參加遊行的人,一個個傷痕累累。警察局的囚車橫衝直撞,車裡關押着參加遊行者。警察、憲兵到處亂竄,盤查行人,追捕參加遊行者。

憲兵們衝進《朝日新聞》社,見人就打,見東西就砸。幾個憲兵衝進編輯總務辦公室,用剌刀將編輯總務刺倒在地。

兩名值班的工作人員,被憲兵們一頓毒打,然後被拖出大門,扔上囚車……

憲兵隊的刑房裡,光着上身的憲兵,對被捕的人施酷刑……

一名憲兵手執皮鞭,問一名受刑的人:“你為什麼要參加反戰遊行?!”

受刑的人:“我的老婆還有兩個月就要生孩子了,我母親是殘疾人,生活不能自理,我父親肺結核剛剛去世,你們要我去當兵,去中國打仗,我實在沒法去……”

行刑的憲兵:“八格!你敢違抗徵兵!”他舉起鞭子狠抽……

幾名憲兵把剛抓來的一個人按在長凳上,這個人被打得很慘重,頭臉又青又腫,渾身是血。一名憲兵手拿一份報紙,問這個人:“你是《讀賣新聞》的編輯?”

“是的。”

“報紙上這篇反對戰爭的文章是你寫的?”

編輯吃力地說:“我、我寫的都是事實,是日本民眾的心裡話……”

這憲兵拿起一個玻璃瓶,瓶子上有兩個字:硫酸。

幾個憲兵把編輯死死地按住。手拿硫酸的憲兵:“你敢挑戰軍方?你敢鼓動民眾反對天皇領導的大東亞共榮聖戰!八格!”他把硫酸倒向編輯的眼睛……編輯慘叫……痛苦地掙扎……

《時事新報》社的門口,一位記者從外邊回來,剛要進報社,被幾個便衣警察攔住。

一名便衣掏出照片,對了一下,問:“你是時事新報的記者?”記者點點頭。

拿照片的便衣,手一揮:“就是他!”

幾名便衣上前,用尖刀對記者的要害處兇殘地亂剌。記者倒在血泊中。便衣們摘下《時事新報》的牌子,砸碎、踩爛……

憲兵隊的院子里。憲兵們把被折磨死的人往卡車上拖,屍體裝了半卡車。運屍的卡車開出憲兵隊大門,從街道上開過,鮮血從車廂上淌下來,滴灑了一路……

一批、一批遍體傷痕的人被憲兵們捆綁着,拖到刑場上,憲兵們舉槍瘋狂地屠殺……將要被槍殺的人們對着槍口高喊:“反對戰爭!還我和平!打倒法西斯軍國主義……”

啪!啪啪——殺人的槍聲、“反對戰爭、還我和平、打倒法西斯軍國主義”的口號聲,傳得很遠……

街道上,大小商店的夥計、老闆,慌慌張張地提前歇業打烊……居民們紛紛閉門關窗、熄滅燈火……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恐怖、血腥的氣氛籠罩着大街小巷……

吳楓橋在街邊的人行道上,匆匆地往家趕。到了一家樂器行的門口,突然,他覺得身後有人跌倒,他回頭一看,一位男青年,倒在地上,一條腿上的血把褲子都染紅了。

他立即蹲下:“呀,你的腿受傷了……”

受傷的人吃力地說:“參加遊行,被憲兵打的……”

吳楓橋;“我背你上醫院!”

遠處來吼叫聲:“快,往那邊追,他是往那邊跑的……”

吳楓橋背起受傷的人正要跑,路邊樂器行的門開了,門裡的人向吳楓橋做手勢,要他把人背進去。

吳楓橋把傷者背進門放下,老闆關上門。

吳楓橋對老闆鞠躬,“老闆,麻煩你了……”轉身要走。

樂器行的老闆:“等一會再走,憲兵馬上就到!”

吳楓橋:“我出去把他們引走。”

吳楓橋離開樂器行,沒走多遠,身後有兩個憲兵,一胖一瘦,追了上來。

憲兵攔吳楓橋,胖憲兵:“站住!干什麼的?到哪裡去?”

吳楓橋站住:“學校的老師,回家。”

日本人比較尊重老師。聽說是老師,憲兵的兇狠勁收斂了一些。

胖子:“哪個學校的?””

吳楓橋:“東京大學,醫學部。”

瘦子拿下吳楓橋手中的皮包,搜查,拿出幾本書:“這是反戰的宣傳品?”

吳楓橋:“上課用的講義。”

胖子從皮包里搜出一張名片。兩個憲兵一看,名片上有東京大學醫學部教授吳楓橋等文字。

瘦子:“你就是吳楓橋教授?”

“是的。”

胖憲兵:“一個小伙子,二十幾歲,腿上有傷,往這邊跑過來的,你看到沒有?!”

吳楓橋:“好像有一個人,剛才往那條巷子里去了,長得什麼樣子,我沒注意。”

兩個憲兵往吳楓橋手指那條巷子追過去。 吳楓橋撒腿奔跑。到跑街頭,他一轉彎,櫻花町的地名標牌就在眼前。他的妻子在家門口向他招手。

兩個憲兵在巷子里追了十幾步,瘦子突然停下腳步,自言自語:“吳楓橋?這名字有點怪,不像日本人的名字,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

胖子:“你拉倒吧,人家是東京大學的教授,你連東京大學打掃廁所的人都不是,你會認識他?”

瘦子從口袋裡掏一張紙,這是一張名單。兩人在名單上尋找……

瘦子找到了:“啊,在這裏!吳楓橋!抓捕名單上有他的名字。”

兩個憲兵轉身回頭狂追。

  吳楓橋跑到家中,立即把門關上,倚在門后直喘粗氣。

妻子:“怎麼了?”

吳楓橋擺擺手:“小聲點……憲兵……追來了!”

  兩個憲兵追到櫻花町的標牌前,東張西望,找不到吳楓橋。

瘦子手一指“到這一家問問。”

吳楓橋的夫人隔着玻璃窗,看到憲兵過來了,立即把丈夫推進卧室。

咚咚咚!兩個憲兵敲門:“開門!開門!”

藤原由美沉住氣,開了門。

瘦憲兵:“一個叫吳楓橋的人,家在哪裡?”

藤原由美先是一鞠躬,然後搖搖頭:“對不起,不知道。”

瘦子:“走,再找一家問問!他的家應該就在櫻花町這塊地方!”

胖子:“你是怎麼知道的?”

瘦子:“我們剛才問他到哪裡去,他說回家。現在到了櫻花町,他人就沒有了,他的家當然就在這附近。”

胖子:“算了吧,人家是名牌大學教授的腦子,你是什麼腦子?你是比豬還笨的腦子。人家略施小計,就叫你暈頭轉向!明天我們到東京大學去調查一下,還怕找不到他?”

瘦子:“對,明天去東京大學,我真笨!”

胖子:“我累死了,從中午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肚子早就餓扁了,走,收工,吃晚飯,明天再說……”兩個憲兵揚長而去。吳楓橋的夫人,拿了一個購物的提包,悄悄地、遠遠地跟在這兩個憲兵的後頭,盯着他們。兩個憲兵走遠了……看不見他們的人影了,藤原由美回到家中。

藤原由美問丈夫:“你是反戰同盟的人?你參加反戰遊行了?”

“不是,沒有!”

“那他們為什麼抓你?”

“你哥哥去中國東北以後,軍方還是不放過我,要我去軍隊的研究所,去幫他們搞毒氣炸彈、細菌武器、化學武器……我能去嗎?我不去,他們就把我列上黑名單,要抓我!”

“那怎麼辦?”

“東京我們是沒法住下去了。”

“我們到名古屋去,名古屋的醫科大學不是邀請你去嗎?”

“不行,名古屋、橫濱、大坂、東京都……全國各地的民眾都反對戰爭,到處都舉行反戰大遊行。除了那些被軍閥洗了腦子的人,老百姓哪個不想過太平的日子?誰願意去當炮灰?憲兵現在到處抓人,即使不是反戰分子,只要你對軍方稍有意見,他們就抓、就殺。軍人控制了政府、控制着整個日本,我們在日本現在是沒法活下去了。”

“那怎麼辦?”

“我和吳羽俊雄夫婦、山田一郎夫婦商量過了,和校長也打了招呼——我們暫時到中國去,到我的祖籍蘇州去,我們開個私人診所……”

“啊?!我們走了,我們的兒子平龍怎麼辦?”

“平龍十九歲了,是東京大學醫學部一年級的學生了,他能自立……”

“兵慌馬亂的,我不放心!“大兒子和龍已經離開我們,現在二兒子平龍也要和我們分開……”

“你放心,大兒子和龍現在讀陸軍大學二年級了,他舅媽會照顧他。平龍和我們也是暫時分開。吳羽俊雄的女兒的櫻子,也是十九歲,和我們的二兒子一樣大,人家還是一個女孩子,到德國留學去了,那麼遠都不怕,平龍怕什麼?再說,隔壁的山田一郎也在東京醫大,比平龍高一年級,他們會相互關照的。”

妻子流下淚水。

吳楓橋:“我已經拜託吳羽俊雄夫婦、山田一朗夫婦,請他們對平龍多多關照!”

妻子:“為什麼要打仗啊?戰爭給老百姓帶來多少災難那!大家好好地相處、過太太平平的日子不行嗎?”

吳楓橋:“快,收拾東西吧,立即就走,吳羽君替我們聯繫好船票,乘海輪到上海,今晚要趕到碼頭!快,憲兵隨時會找上門來的!”

藤原由美立即緊張地收拾東西。牆上掛着一個照相框,框里有兩張照片。藤原由美望着一張三個幼兒拍的照片——一個女孩站在中間,一個手臂搭着一個男孩的肩膀,另一隻手臂搭着另一個男孩的肩膀

藤原由美說:“這是平龍四歲時和吳羽櫻子、山田一郎在櫻園裡拍的照片。”

藤原由美又看着另一張三個青年人拍的照片:一位女青年在中間,她的一隻手臂搭在一個男青年的肩上,另一隻手臂搭另一位青年的肩上。

藤原由美自言自語:“這是去年平龍過18歲生日時,和吳羽櫻子、山田一郎在櫻園拍照片。”

吳楓橋:“把這兩張照片帶走。快點收拾吧,憲兵、警察隨時會來……

咚咚咚!有人敲門!藤原由美立即把丈夫往卧室里推。

吳楓橋擺擺手,問:“誰?”

門外人:“是我,吳羽秀子,快開門!”

吳楓橋開門。

吳羽秀子進來;“東西收拾好沒有?”

藤原由美:“正在收拾。”

吳羽秀子:“快點收拾,醫院里有一輛救護車要去海碼頭,接從中國運回來的重傷員。櫻子她爸爸按排車子到這裏停一下,把你們順便帶到海邊碼頭。車子馬上就到。”

吳楓橋向吳羽秀子一鞠躬:“謝謝你們夫婦的關照!”他對妻子說:“快,把錢、兩張照片帶着,換身衣服帶上,其他的東西不要帶了!”

藤原由美拿起案上的琵琶:“櫻子媽,這面琵琶麻煩你,以後如果有機會,請交給我們的長子和龍。吳家的規矩,傳給長子。二兒子,平龍拜託你們夫婦了,拜託,謝謝!”

吳羽秀子接過琵琶:“藤原大松是和龍的親舅舅,和龍在他家,不會有事的。平龍,你們放心,我們家的櫻子去德國讀書了,家中就剩下我和櫻子她爸倆人,很寞莫。你們去中國,平龍就住我們家,不要在學校住堂了。”

吳楓橋夫婦向吳羽櫻子鞠躬:“謝謝你們!”

吳羽櫻子:“不要客氣。快點,帶不走的東西我替你們收着,等這一陣風過去了,你們早點回來……”

門外傳來汔車發動機的聲音。吳羽櫻子從門縫向外一看:“來了,醫院的救護車來了!快,上車……”

六

1939年,春。東京。晚上。吳羽俊雄的家中。燈下。吳羽俊雄打開日記本,寫日記:昭和十四年,(1939年)3月28日,星期一……

寫到這裏,吳羽俊雄嘆口氣:“唉,六年了——櫻子到德國讀了五年書,畢業了,又在中國工作一年,到今天,整整六年了,她一次也沒有回家來看看……”

他的夫人吳羽秀子在補衣服,補的是一件男式襯衫,衣領子破了。她一邊補衣服,一邊說:“有四個半月了,一直沒收到櫻子的信。”

吳羽俊雄:“戰爭,亂世,郵路沒有保障。”他看着妻子手中的衣服:“算了吧,這件襯衫太破了,不好補了。”

吳羽秀子:“把破的地方補一下,把領子拆下來,反過來縫上去,還能穿。戰爭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吃的、用的、穿的……樣樣東西,不停地漲價……”

門外的聲音:“阿媽!阿爸!”

“啊?是誰?!”吳羽秀子一楞,慌亂中針尖剌破了手指。

“好像是……”吳羽俊雄一驚,手一抖,毛筆尖上的墨汁滴到紙上!

“阿媽,阿爸,是我,開門!”

吳羽俊雄夫婦慌里慌張地跑去開了門,門外站着一個亭亭玉立、健康美麗的大姑娘。夫婦倆激動得話都說不完整:“櫻、櫻子……”

櫻子放下手中的行李箱,張開雙臂,要擁抱父母。

她母親後退一步,提醒女兒,說:“櫻子,這裡是日本,不是西歐!”

櫻子立即規規矩矩,按日本的禮節,向父母深深地一鞠躬:“阿爸,阿媽,你們好,我回來了。”

父母點點頭:“好,好……”

母親把女兒迎進門,拉到燈光下:“讓媽看看,喲,長這麼高了,多漂亮啊……”

父親:“你回來,怎麼不事先寫一封信告訴家裡?我們好去接你。”

櫻子:“我每個月都寫兩三封信給你們,你們沒收到?”

父親:“還是四五個月前收到過你一封信。”

櫻子:“打仗,太亂,交通不方便。軍方還專門安排人員,在郵政局裡,拆人家的信看,檢查得很嚴,凡是他們認為內容有問題的就沒收,輕的把信毀掉,重的就抓寫信的人……”

母親:“啊?有這樣的事,櫻子,你以後寫信要當心那!”

父親:“我們以後寫信、寫東西也要小心!”

她看到案上的琵琶,摸着畫在琵琶上的櫻花,問:“這不是平龍哥哥家的琵琶嗎?”

母親:“是的。你平龍哥哥現在就住在我們家。”

“真的,太好了,他人呢?什麼時候回來?”

父親:“他今年大學畢業了,現在是我們醫院的心臟外科見習醫生,馬上就會到家。”

“哎喲,太好了,我要他教我彈琵琶。”

母親:“你平龍哥哥很有出息,在東京大學醫學部,他的學業在整個同年級的學生中,年年是第一名,沒有人能超過他。他的琵琶彈得相當好,超過一般的專業琴師。”

吳羽俊雄拿起幾本書:“這是《詩苑》雜誌,這是東京大學的校刊,你平龍哥哥常在這些雜誌上發表漢詩,寫得不錯!”

櫻子:“真的?他現在這麼厲害?平龍哥哥小時候很一般嘛,常被我欺侮。哎喲,他現在長能耐啦?給我看看,他寫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父親:“不要亂說,他寫的東西,的確不錯。”他翻開雜誌,指給櫻子看“這是他寫的漢詩,有才華,後生可畏,不得不服!”

櫻子翻看了幾本雜誌:“喲,是不錯,有點意思……”

吳平龍在門外:“伯父,伯母,我回來了!”

櫻子跑去開門,一楞:眼前的吳平龍,身高一米八出頭,英姿蓬勃,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你……”

母親:“櫻子,叫平龍哥,沒禮貌!”

櫻子向平龍鞠躬:“平龍哥哥好!”

平龍發楞:“櫻子?”

櫻子:“是的,我剛到家。”

平龍急忙連連地地鞠躬還禮:“櫻子妹妹好!櫻子妹妹好!……”太意外了,他激動得有點失態。

吳羽俊雄:“好,好,都好,都長成大人了,坐下喝茶……

櫻子媽:“剛泡好的茶,來來……”

平龍剛坐下,櫻子拿起雜誌:“你寫的這些漢詩不錯,你漢學的底子現在還可以啊。”

平龍不好意思:“寫得不好,你不要見笑。櫻子,你不是在德國學習德文嗎?放假了?”

櫻子:“我去年就畢業了。因為我懂漢文,德國的一家通訊社聘用我當駐中國記者,採訪中國新聞。這次上司派我到東京出差,我順便回家看看。”

櫻子拿着雜誌:“平龍君,這是你們醫科大學出版的校刊,這是東京市出版的《詩苑》雜誌,你在這些雜誌上發表的漢詩,阿爸、阿媽很喜歡,我也喜歡。你寫的詩不受死板的格律、平仄束縛,自然、清新、文采飛揚,形式新鮮別緻,不錯!”

櫻子翻開一本《詩苑》雜誌,朗誦起來:

琵琶吟

明月相伴上高樓,

清風徐來黃昏后。

琵琶聲聲珠淚飛,

春水東去幾多愁。



明月相伴山門口,

古寺荷花風雨後。

琵琶聲聲煙雲飛,

不見山外樓外樓。



明月相伴登輕舟,

夕陽西去青山後。

琵琶聲聲雁南飛,

秋風吹白少年頭。



明月相伴高山頭

江天茫茫滄桑后。

琵琶聲聲流星飛。

誰握天機掌宇宙?

櫻子評論:“第一首,美,動人,就是太傷感。第二首,西湖荷盪,慘遭風雨浩劫之後,明月升起,煙雲仍未散盡,遮蔽着美好的青山綠水、樓閣亭台——悲憤的控訴,獨特的意境。第三首,悲壯,是少年壯士的悲嘯,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味道。你不想學醫了?想當除鬼斬妖的俠士?”

平龍;“一言難盡。”

櫻子:“第四首,因憂傷、傍徨,上下求索,企求掌握人世興衰、滄桑變幻、莫測天機的宇宙之神相助?!你的這些文字唯美的色彩很濃,格式也別緻、新穎。但是,也太消沉、太悲涼了吧?”

平龍:“地球的壽命也是有限的,有生也有死,這是客觀的事實。在人類看起來這個過程好像是遙遙無期的,但從大宇宙的角度來看,地球從生到死,與瞬間即逝的流星一般無二,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看破這件事,再看看地球上的人類,你爭我斗,相互殘殺,真是可憐!何苦啊?”

櫻子:“你才二十幾歲,正是青春年少、意氣風發、大展鴻圖之時,幹嘛如此呢?再頹喪的哲學家也不會如此消沉、傷感吧?”

平龍欲言又止,只有搖頭長嘆!

櫻子:“第一首詩你寫了春水,第二首寫的是夏荷,第三首寫的是秋風——春夏秋冬,為什麼沒有冬?平龍君,你這一組詩應當有春夏秋冬四首才完美呀。你這第四首和前三首不協調,扯不到一起,是怎麼回事?”

平龍:“知音,櫻子,你真是我的知音!我本來寫的真是春夏秋冬,原來的第四首寫的是冬雪,被編輯刪掉了。這發表出來的第四首詩是編輯要我改寫的。編輯回信給我說,改寫是為了我好。”

櫻子:“你本來寫的第四首詩被編輯刪掉了?這雜誌上登出來的第四首是你改寫的?刪掉的是什麼?”

吳羽俊雄:“被刪掉的第四首詩是——”他用筆寫出來:

明月相伴長城頭,

大雪弓刀事變后。

琵琶聲聲血肉飛,

巨龍怒吼逐賊寇。

吳羽俊雄:“長城是中華的象徵,巨龍是炎黃的圖騰。大雪弓刀出自唐詩‘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是描寫勇士驅逐入侵敵寇的詩歌。事變后的事變兩字,太明顯,是指918盛天(瀋陽)事變?還是指77蘆溝橋事變?血肉飛,是生死搏殺,是血肉築長城,一磚一石皆血肉。中國有一首抗日的歌曲,其中有一句歌詞就是:“用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逐賊寇,賊寇是誰?還要明說嗎?你這是抗日的詩啊!這個時候你在日本寫這樣的詩,行嗎?”

櫻子:“阿爸,你是怎麼知道這第四首詩的?”

吳羽俊雄:“我是《詩苑》雜誌漢詩欄目的兼職編輯呀,凡是漢詩的稿子,都要從我的手上過的。”

平龍:“伯伯是《詩苑》漢詩欄目的兼職編輯?”

吳羽俊雄:“是呀。中國是日本文化的母國。日本人從上小學第一天起就學漢詩、學寫漢字。在日本,研究漢學、懂漢學、懂漢詩詞的人多得很!幸好你這稿子落在我的手裡,要是落到那些軍國主義分子手中,麻煩就大了!”

吳羽秀子:“平龍,對不起,你伯伯這樣做,是為你的安全負責。不然你會惹上大禍的!你前三首詩,雖然有憂天下之憂的悲憤,有救國抗敵的少年壯志,控訴戰爭、渴望和平,但是你畢竟寫得很含蓄、很隱蔽,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來。以為你寫的就是多愁善感、唯美主義、自我欣賞的東西。你第四首寫長城的詩,太直白了,太明顯了,像是在呼喊抗日口號。孩子,現在在日本你千萬不要再寫這些東西了!好好地、一心一意地鑽研醫術,不要參与政治。”

平龍:“對不起,我給伯父伯母替麻煩了。伯母,我不是參与政治,我的血管中,90%以上是日本的血,不到10%是中國的血。我不是民族主義者,但是我愛日本,也愛中國,我希望中日兩國,像唐代那樣,友好交往,睦和相處。中日兩國現在的關係搞得這樣糟,我的心情能好嗎?”

吳羽俊雄擺擺手:“不要說了,你此時的心情我知道。但是你要注意自我保護!現在日本的政府完全控制在軍國主分子的手中,他們不顧後果,把日本拖向災難的火坑,殘酷地迫害、鎮壓、屠殺日本國內的反戰人士。那些反戰人士被迫轉入地下活動,處境十分艱難危險。你這首詩如果落到軍國主義分子手中,他們會放過你嗎?”

櫻子轉移話題:“平龍哥哥,這些雜誌上有你的書法作品,字寫得不錯。你今天寫幾個字給我看看,我要當面看看你的漢字是怎麼寫的!行嗎?”

平龍:“行,寫就寫,寫得不好,你不要笑話我喲!”

吳羽俊雄夫婦見兩個年青人在一起玩得很開心,他們兩位老人也很高興,臉上露出了慈祥的、滿意的笑容。

平龍提筆問櫻子:“寫什麼呢?”

櫻子:“我要考考你。你剛才說我是你的知音,你就以知音為題目,在這裏寫一首詩,限你在十分鐘之內拿下,寫不出來,今天我就不讓你吃晚飯。”

吳平龍急忙鋪紙下筆:“哎喲,那我還是快點寫吧,不吃晚飯,到了夜裡肚子會餓得咕咕叫的。”

吳羽俊雄夫婦大笑。

吳平龍稍微想一下,就趕緊落筆:

調寄《覓知音》

大江東去,崑崙西豎,

為覓知音,

萬水千山雲和月

踏遍悠悠天涯路!

手持琵琶,倚天四顧,

茫茫人海,君在何處?

不在二十四橋吹簫竽,

不在寒山古寺聽鐘鼓,

黃鶴樓上送遠帆?

鳳凰台伴鳳凰舞?

悲夫!

知音實難求,相思人兒苦!

驀然一陣春風來,

指引瀛洲櫻花樹——

噫吁嗟,

知音玉立,天降仙姝!

幸哉!欣喜若狂!

美哉!足蹈手舞!

多謝菩薩,阿彌佛陀!

踏破鐵鞋無處覓,

相見全不費功夫!

音緣天鑄!



櫻子:“你詩中的瀛洲是什麼地方?”

平龍:“古書上說,東海中有一座仙山叫瀛洲。我這裏指的是日本,因為日本就在東海中呀。”

平龍寫在紙上的櫻花二字寫得格外粗大醒目。

櫻子問平龍:“你把櫻花這兩個字寫得特別大,是何意思?”

平龍答:“你的名叫櫻子,這詩中的櫻花就是你喲,你就是我的知音那!我交卷了,沒有超過十分鐘吧?今晚有晚飯吃了吧?”

櫻子:“想吃晚飯?別忙。平龍君,你的詩中說,你遇到了知音,高興得足蹈手舞。我真想不出來,你足蹈手舞是什麼模樣,你做個足蹈手舞的樣子讓我看看。好看,你就有晚飯吃;要是不好看,還是沒有晚飯吃!”

平龍:“啊?!還有這個條件?那還是肚皮要緊,不吃晚飯怎麼行?”他說著就爬起身來,學着日本歌舞伎表演歌舞的模樣,手舞足蹈,還一邊做動作一邊唱。模仿得很認真,也很滑稽可笑。

櫻子高興得發瘋,從榻榻米上蹦起來,和平龍跳起了即興雙人舞。

吳羽俊雄夫婦開心得笑出眼淚,也返老還童了,一邊拍手打節拍,一邊為舞蹈伴唱。

櫻子媽對丈夫說:“跟年青人在一起,我們也返老還童了。”

吳羽俊雄:“這首詩,寫得還算可以。格律、平仄方面雖然不大上規矩……”

櫻子媽:“你就不要苛求平龍了,中國的唐詩、宋詞、元曲,為什麼不能一直輝煌到現在?為什麼路子越走越窄?沒有後勁、後繼無人?還不是被所謂的格律、平仄、各種各樣的規矩害死的?那些所謂的精通格律、平仄的行家,有幾個寫得出像樣的詩詞來?藝術的生命在於自由、創新,清規戒律是殘害藝術的毒藥。我看平龍這篇覓知音寫得還行,自然、流暢、瀟洒,文情並茂,有點中國江南才子的風采!應當鼓掌叫好。你批評不當,不准你吃晚飯。”

吳羽俊雄:“啊?!不讓我吃晚飯?好,好,那我就喝酒吃菜,不吃白飯……”

櫻子:“我是主考大人,我的意見,這首詩不行,過不了關。平龍哥,你把姻緣寫成音緣,白字,沒有晚飯給你吃。”

平龍:“姻緣是婚姻緣分,音緣是知音緣分,姻和音,兩個概念,沒錯。”

櫻子:“你是說,我和你只有音緣沒有姻緣?”

平龍楞了:“……這個……”

櫻子:“不行,這首詩不及格,返工!還是知音這個題目,你重寫一首!”

平龍:“還是這個題目?再寫一首?”

櫻子:“江郎才盡了?不想吃晚飯了?”

平龍:“為了晚飯,加油!”

他抓起毛筆在紙上龍飛鳳舞:

大風起兮龍飛翔,

追尋知音兮急惶惶。

上天唯見日月星,

不見知音在何方。

下海唯見水中月,

月影朦朧水蕩漾。

吁噫嗟!

蒼天不負痴心郎,

意外驚喜從天降——

不在天邊在眼前,

知音就在我身旁。

知音本是兒時伴,

昨天黃毛小丫頭,

眨眼變成大姑娘。

鞭策龍馬團團轉,

屋漏不知誰尿床?

…………

櫻子的爸媽捂着嘴,強忍住笑。

櫻子也看出苗頭不大對勁,她說:“停停停,鞭策龍馬團團轉,什麼意思?”

平龍:“你小時候,要我趴在地上,讓你騎龍馬,你用樹枝抽我屁股,你忘啦?”

櫻子:“屋漏不知誰尿床?什麼意思?”

平龍:“你小時和我睡在一起,夜裡你尿床,把被子尿濕了,伯母問你怎麼啦,你說是屋子漏雨!”

櫻子:“不行,不行,你太壞了,這不叫詩,連打油詩都稱不上,太粗俗了!說我是黃毛小丫頭,說我尿床,我非抽你屁股不可!”她找東西要抽平龍。

平龍:“饒了我吧,我實在寫不出來了,這頓晚飯我不吃了!”

櫻子:“想吃晚飯?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她翻開一本雜誌問平龍:“你寫的這首《櫻花之歌》是什麼意思?”

她用漢語朗誦:

櫻花之歌

櫻花櫻花紅又紅,

櫻花開在我心中。

燦爛的笑容真善美,

人見人愛人稱頌。

春光明麗櫻花開,

花紅燕舞樂融融。



櫻花櫻花紅又紅,

櫻花開在我夢中。

千嬌百媚賽美人,

人面櫻花笑春風。

美人不知何處去,

櫻花永在我夢中!



櫻子問:“你心中的櫻花是誰呀?”

平龍臉紅:“…………”

櫻子問:“你夢中的櫻花是誰呀?”

平龍結結巴巴:“是……是……”

櫻子:“哼,你長成大男子漢了,想美人了?你心中、夢中的櫻花美人是誰呀?你快點說呀!”

平龍被逼急了:“我心中、夢中的櫻花美人,你認識,你知道。”

櫻子莫名其妙,更急了:“我知道?我認識?她是誰?!”

櫻子的爸媽也急了:“她是誰呀?”

平龍望着櫻子的爸媽,不好意思開口:“…………”

櫻子:“你聲音小小的,告訴我,我替你保密!”

平龍貼着櫻子的耳朵,說了三個字“……”

櫻子放心了,開心地大笑,舉起巴掌:“壞小子,我抽你!”

櫻子爸媽急忙問:“他說是誰呀?”

櫻子:“他說——就是我!不害臊!”

櫻子童年的頑皮天性突然複發,她一下子把平龍扳倒,騎到平龍的背上,“騎龍馬喲!駕!駕!”

櫻子媽媽笑了:“哎喲喲,這哪像日本的姑娘喲,到德國上了幾年學,脫亞入歐,把日本的規矩都忘了!”

爸笑着說:“不得了,櫻子真被我們寵壞了,已經是二十幾歲的大姑娘了,還像四五歲的野小子……”他把把櫻子從平龍背上拉下來。

櫻子從提包里拿出一份報紙:“你們看,這是中國的北平晚報,副刊里有我寫出的漢詩。”

櫻子媽:“真的?”

櫻子爸:“你能寫漢詩?還能在北平晚報上發表?”他拿過報紙一看:“喲,真是北平晚報,真有櫻子寫的東西,平龍你看!”

吳平龍接過報紙,朗誦:四季琵琶  . 作者櫻子



一輪明月照琵琶,

一曲紅豆飛天涯。

君聞琴聲歸來兮,

執子之手看櫻花。



一輪明月照垂楊,

一堤柳絲相思長。

片片柳恭弘=叶 恭弘行行淚,

思君不見痛斷腸。



一輪明月照寒江,

一隻孤雁啼凄涼。

昨日東風花千樹,

今夜滿天無情霜。



一輪明月照梅花,

一片冰心苦牽挂。

長風萬里傳心意,

一剪梅香情無價。



櫻子媽:“喲,我們的櫻子長成大姑娘了,寫情詩了!”

平龍不放心:“你詩中的‘君’是誰呀?你要執誰的手看櫻花呀?”

櫻子:“我在中國的時候,有一天夜裡做夢,夢到小時候我和你手拉手,在櫻園裡繞着櫻花樹跑……還有一天晚上,我一個人在杭州西湖上划船,突然起風下雨,柳條飛舞,我害怕,就想你……”

櫻子眼睛紅了。

櫻子爸:“哎喲喲,這麼大的人了,瞧你這點出息!”

櫻子媽眼睛也發紅:“他們是從小在一起長大的,一下子分開五六年,能不想嗎?”

櫻子爸 ;“哎呀,好啦,好啦,現在不是見面了嗎?別鬧了,櫻子回來,我們太高興了,把重要的事情都忘了,櫻子,你在中國見到平龍哥哥的阿爸、阿媽了嗎?”

櫻子:“沒有,我在德國駐北平記者站工作,工作範圍主要在北平、天津、河北、山東一帶。這次回日本之前,我出差到上海、蘇州,我到處打聽,時間太短,沒找到平龍哥的爸、媽。”

平龍:“我爸、媽在蘇州的楓橋,開了一個診所……”

櫻子:“我是跟國際記者團一起從上海到蘇州的,日本軍方管得很緊,不讓我們單獨行動,來去只有一天時間,我沒機會去楓橋。沒關係,馬上回中國,我一定想辦法找到他們。”

平龍:“謝謝你。”

櫻子拿起琵琶問平龍:“平龍哥,你這琵琶怎麼不是蠶絲的弦子,是金屬的弦子?”

平龍:“我這琵琶用的是鋼絲的弦子,是西洋吉它的弦子。”

櫻子:“你把吉它的琴弦用到琵琶上?”

平龍:“蠶絲的弦子會跑調,容易斷,音量小;西洋的吉它琴弦是鋼絲做的,延伸性小,不容易跑調,而且壽命長,不容易斷,音量大,音色明亮。我把吉它六根琴弦中的aedA這四根琴弦用到琵琶上,當做子弦、二弦、老弦、纏弦這四根弦子用,效果蠻好的。”

櫻子:“噢,中國國內的琵琶現在都改用鋼絲弦了?”

平龍:“沒有,中國國內的琵琶用的還是蠶絲弦子。就是我一個人在瞎搞,胡鬧。”他取出一個火柴盒子,從盒子里倒出五個塑膠的像指甲一樣的東西:“這是用商店裡開發票用的塑膠片做的人工指甲,我用醫用膠布把這些塑膠指甲纏在手指上,在鋼絲的弦子上彈奏的時候,手指不會疼痛,彈出的聲音格外大。”

櫻子試彈一幾下:“音量真大,聲音很明亮,哎喲,你真厲害,你是怎麼想出這個主意的?開天劈地的創新呀,你太厲害了!”

平龍:“老前輩不要罵我離經叛道,我就謝天謝地了。”

吳羽秀子提醒丈夫:“我去準備晚飯,你去寫你的日記吧。”

吳羽俊雄明白了:“好,好,我們走。櫻子,要注意禮節!”

櫻子:“是,我知道了。”

父母剛離開,櫻子就問平龍:“你知道德國人的禮節嗎?”

平龍:“什麼禮節?”

櫻子:“德國的年青人見面是這樣子——”她猛地一下子把平龍撲倒,壓在平龍的身上,她的嘴唇貼着平龍的嘴唇,瘋狂地吻……”

紙屏外,櫻子阿爸不放心,想回頭看看……

櫻子阿媽一把拉住他:“走吧,我和你當年在德國留學的時候,你對我是什德行?你忘啦?”



七

當天的晚上。公共浴室里。

平龍光着全身,坐在矮凳子上,面朝牆壁,用小木桶里的熱水,把身上擦洗乾淨,然後起身,跨進浴池,泡澡。

櫻子全身光着,用一條毛巾遮着小肚子,跨進浴池,坐在平龍的對面。

平龍:“戰爭,經濟蕭條,連澡堂也沒生意。”

櫻子:“這麼大的浴池只有我們兩個人,澡堂生意現在不好做。”

泡了一會,櫻子光着全身,跨出浴池,站着浴池旁邊,用毛巾捂着小肚子,她對平龍說:“平龍哥,來,幫我把身上的水揩乾了。”

全身光着的平龍,在水下用毛巾圍着小肚子,站起來,跨出浴池,拿了一條幹毛巾,替櫻子揩身上的水。

平龍在櫻子的全身上下前後認真地揩着,說:“你以後洗澡,自已揩乾,我們都是大人了……”

櫻子:“這裡是日本澡堂,從古到今,男女同浴。我們不是在歐洲,男女要分開洗澡。小時候我們都是在一起洗澡,都是你替我把水揩乾了!你現在想偷懶?”

平龍:“現在的交通工具、通訊方式,越來越發達,各個國家、各個民族、各種不同文化觀念的交流越來越頻繁,相互之間的影響越來越廣泛。在我看來,不久的將來,日本男女同浴的習俗也會有所變化的。”

櫻子:“我不管,現在是現在,將來是將來。將來的事到將來再說!”



兩人回到家中。

櫻子媽:“你們洗過澡了?”

櫻子:“媽,平龍哥哥要我以後洗澡,自已揩乾身上的水。”

平龍:“是我不好,對不起……”

櫻了媽:“櫻子,從小到大,你們一起洗澡,你有替平龍哥揩過水嗎?沒有吧?要互相幫助。好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天不早了,你們早點睡覺吧。”

櫻子:“媽,我睡哪裡呀?”

櫻子媽:“你睡你的房間里呀。”

櫻子小:“平龍哥睡哪裡呀?”

櫻子媽:“平龍哥睡客房裡呀。”

櫻子小聲地:“叫平龍哥到我的房間里,和我睡一起。我們小時候就是睡在一起的。”

櫻子媽:“你瘋了?你腦子有病?你以為你們還是四五歲的小孩子?!”

櫻子:“我們各睡各的被子,不在一條被子里睡,保持一定的距離,說說話,有什麼關係?”

櫻子媽:“不行,不行,我總不能一夜不睡覺,坐在那裡看着你們吧?”

櫻子:“在西方國家,孩子成人後,大人就不干涉孩子的事了……”

櫻子媽:“這裡是日本,不是西方。不行,不行,這件事不能脫亞入歐!”

平龍:“這就叫東方、西方兩種文明的碰撞。”

櫻子:“這不叫碰撞,這是這東方、西方兩種文明的交融。”

吳羽俊雄來了:“西方的政客,慣用雙重標準。我們的櫻子,洗澡就用日本的一套;睡覺就用西方的一套——櫻子學西方政客學得不錯啊,我看櫻子能去競選美國總統了。”

櫻子媽:“先不忙去競選美國總統,先把眼前這睡覺的事解決了吧!你看這櫻子,胡攪蠻纏!你這當爸爸的也不管管她!”

吳羽俊雄:“來來來,辦法總是有的,路是人走出來的。”

吳羽俊雄把他們帶到櫻子房間里,在睡席上一左一右,放了兩條被子,兩條被子中間拉開二尺寬的距離。在二尺寬的空間處,放上一個一尺多高的小茶几。

吳羽俊雄:“這二尺寬的空間是隔離帶,這茶几是隔離墩。你們一人睡一邊,嘴巴可以講話,身體不可接觸。”

櫻子媽:“楚河漢界,不可跨越!這是鐵打的政策原則,你們一定要嚴格遵守,聽到沒有!”

平龍:“這一套政策,很有特色。”

櫻子媽問櫻子爸:“你這個政策行得通嗎?”

櫻子爸:“試試看,摸着石頭過河。”

櫻子:“創新,試行,允許犯一點錯誤。”

櫻子媽:“你不能鑽政策的空子!”



天色蒙蒙亮。。櫻子爸媽來到櫻子房間門口,往裡看:兩個年青人,睡在茶几的兩邊,臉對臉,相對側卧。睡得很實在、很香。平龍一隻手摟着茶几,一隻手抓着茶几的腿。櫻子一隻手抓着茶几的腿,一隻手抓着平龍擱在着茶几上的手。櫻子爸媽點點頭,輕輕地離去。

櫻子爸:“我們有政策,他們有對策——打擦邊球。”

櫻子媽:“孩子們能做到這樣就不錯了。我們管教孩子的八字方針是:管而不死,放而不亂”

櫻子爸:“這兩個孩子都長大成人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讓他們結婚吧。早點替他們把婚事辦了,我們當父母的,也早點了卻一樁心事。”

櫻子媽:“我也着急呀,我也想早點給他們把婚事辦了。急有什麼用?這年頭,兵慌馬亂的,他們隨時都會被征去當兵打仗,怎麼辦?上了戰場,子彈不長眼睛,腦袋天天提在手裡……這婚怎麼結呀?”

櫻子爸:“唉,我親眼看到,有多少戶人家,孩子去當兵的時候,媽媽拿着布,求鄰居縫千人針,到寺廟去求平安符,結果送回國的是骨灰盒子,是陣亡通知書。”

櫻子媽:“可惡的戰爭!太可怕了!”

櫻子爸嘆口氣:“唉,你知道那些骨灰盒子里是怎麼回事嗎?我聽從中國戰場上回來的人說,挖個大坑,把幾十具屍體一起放在樹枝、柴草上,澆上汔油點火燒。燒完了,所有的骨灰都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誰的,每個骨灰盒子里抓幾把,盒子上寫上陣亡人的名子就行了!還有些士兵的遺體找不到了,也沒放到這坑裡燒,為了給死者的家人一個交待,一點安慰,也胡亂抓一些骨灰放到骨灰盒子里,寫上他的姓名,就算是把他的靈魂帶回日本了,免得他孤魂野鬼飄零異鄉!”

櫻子媽:“現在,軍人控制了政府,控制了輿論,說得好聽——戰爭是為了日本的‘國家利益’。什麼‘國家利益’?讓全國的老百姓去流血、送死、受苦、受難,讓少數的政客頭目、軍閥頭目、軍火製造商頭目獲取私利,這就叫‘國家利益’?”

櫻子爸擺手制止:“聲音小一點,當心秘密警察!”

全家人早餐后。書房裡。吳羽俊雄一手拿着一個石膏的心臟模型,一手指着牆上的心臟解剖圖,在向平龍傳經、解惑。櫻子的阿媽在廚房裡忙着洗刷鍋碗。櫻子在收拾房間、打掃衛生。

門外有人問:“櫻子回來了?櫻子在家嗎?”是一男一女、兩位老人的聲音。

櫻子聽出來了:“是山田一郎哥的阿爸、阿媽!”櫻子、平龍去開門:“來了,來了。”櫻子爸到客廳整理茶具。櫻子媽整理待客的座墊。

櫻子、平龍把山田英夫夫婦迎進客廳,吳羽俊雄夫婦請客人喝茶。櫻子:“伯父、伯母,我在中國見到一郎哥哥了。”

山田英夫:“真的?”

山田娟子:“你見到一郎了?!他、他好嗎?”

櫻子:“真的,見到他了。”

櫻子到大門口,向街道的對面、兩邊觀察一下,把門關上,拴好。她又到窗口,向外望了一會,把窗帘拉上。她從行李箱底的夾層里,取出一封厚實實的信,雙手呈給山田英夫夫婦:“這是一郎哥哥寫給二位老人家的信。”

信封上有不少血跡。

山田一郎雙手顫抖,接過信封,指着上邊的血跡問:“這信封上是、是什麼……?”

櫻子:“是血。”

山田英男:“啊?!一郎他怎、怎麼了……”

山田娟子眼睛發紅,不放心地問:“櫻子,你一郎哥還、還好、好嗎?”

櫻子:“伯父伯母放心,這不是一郎哥的血。一郎哥哥很好,二老看了信就知道了,信封裡邊還有一郎哥哥的照片。”

山田英夫打開信封,取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男青年,穿着中國八路軍的軍服。

眾人望着這張照片,除了櫻子,個個驚訝,不是怎麼回事。

眾人問櫻子:“這是誰?”

櫻子:“你們不認識了?這是山田一郎哥哥呀!”

山田英夫倆口子認真地看看照片上的兒子,又相互望望,說:“是我們的兒子,是山田一郎!”

眾人向牆上望去,望着牆上照相框里山田一郎的照片——山田一郎身穿日軍軍服,佩戴中尉軍銜。兩張照片是一個人,軍服的差別實在太大、太明顯!

山田英夫指着照片:“他穿的是什麼軍服啊?”

櫻子聲音小小地說:“他穿的是中國抗日的軍隊八路軍的軍服。”

眾人個個吃驚:“……”

吳羽俊雄起身把窗帘撥開一條縫,小心地向外望望,把窗帘放下對眾人說:“聲音小一點!”

山田英夫倆口子又仔細她看看照片上的兒子,說:“是我們的兒子,是山田一郎!”

櫻子:“信封里還有兩張照片。”

山田英夫又從信封里取出兩張照片。其中一張照片,三男一女的合影:一個是山田一郎,一個是六十多歲的老頭,一個是十幾歲的男孩,還有一個是年青的姑娘——四個人都穿着八路軍的軍裝。

櫻子指着照片的人,一個一個地介紹:“這是山田一郎哥。”

她指着照片上的老頭“這位年紀最大的,是我們這條街上清泉居酒屋的廚師平井。”

眾人:“啊,是他,是居酒屋的平井!”

櫻子:“櫻園旁邊有家琴行,琴行的老闆外號叫老琵琶,你們都知道吧?”

平龍:“知道啊,琴行離櫻園不遠,出了門外的街頭,往左一拐彎就到了。”

吳羽俊雄:“琴行的老闆會彈琵琶,外號叫老琵琶,他兒子高橋,也會彈琵琶,外號叫小琵琶。”

山田英夫指着照片上的孩子:“這孩子是琴行老闆的兒子高橋?!”

眾人:“是他?是小琵琶高橋?”

櫻子:“是他,是高橋。”

吳羽秀子指着照片的女青年問:“她是誰呀?”

櫻子:“她是平龍舅舅藤原大松的女兒——藤原百合。”

眾人驚訝:“啊?!是藤原大松的女兒?!”

平龍:“啊?!是我的表姐藤原百合?!”

眾人盯着照片看:

“真是她!”

“不錯,是藤原大松的女兒!”

“是藤原百合!”

眾人再看第三張照片:一男一女,兩位青年人,都穿着八路軍的軍服。

山田娟子指着照片問:“這是山田一郎,這位姑娘是誰呀?”

櫻子對山田英夫夫婦說:“她是中國人,是八路軍醫院的一位護士,她在戰場上救過山田一郎哥哥的命。她是一郎哥哥的未婚妻,等戰爭一結束,一郎哥哥就帶她回日本結婚。”

“真的?”眾人又驚又喜。

山田娟子:“我們的兒子有未婚妻了!喲,你們看,這姑娘長得多好看,多秀氣呀!”

吳羽秀子:“不錯,不錯,這女孩子面相很純樸、很文靜。”

山田英夫:“戰爭早點結束吧!”

眾人:“不要再打仗了,戰爭早點結束吧!”

山田英夫:“我們的兒子山田一郎,是日本皇軍的中尉軍醫呀,怎麼穿了中國八路軍的軍裝?!”

山田娟子:“藤原百合和我們的兒子一起入伍的,她是日本皇軍中的無線電工程師,是中尉軍官,她怎麼穿上中國抗日軍人的軍服了?”

櫻子:“伯父伯母,你們看了一郎哥哥寫的信就明白了。”

山田英夫取出信紙,讀了兩行,對櫻子說:“櫻子,我眼睛老花了,你念給我們大夥聽吧!”

櫻子接過信紙,小聲地讀了起來:

“爸、媽,你們好,我請櫻子帶一封信給你們。我已經加入中國八路軍,這是一支抗日的隊伍。事情的原因是這樣的,我和櫻花町的幾位老鄉被編在華北派遺軍長田大隊42中隊,部隊駐在河北省仙桃縣……

信中內容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展現在眾人的眼前:

1938年,冬,下午。中國河北省仙桃縣。日本侵略軍的營區里。醫務室中。中尉軍醫山田一郎正在為一名傷員換藥。

一名中尉軍官來到醫務室粗暴地吼叫:“山田一郎!給我幾片頭痛片”

山田一郎對這中尉說:“關下中尉,你昨晚又喝多了?”

關下中尉:“我喝酒關你屁事?我喝一頓賺一頓,說不定什麼時候一顆子彈就要了我的命!能把我的骨灰運回日本就不錯的了!頭疼,拿點止痛片給我!快點!”

山田一郎給他一小包藥片:“一天三次,每次兩片。”

關中打開紙袋,把所有的藥片一下子全部倒進嘴裏,格吱格吱,一陣亂嚼,吞下肚,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大半杯水全部下肚。

關下望着正在換藥的傷員:“還要換藥?八格,裝死!”啪!他抽了這個傷員一個耳光“明天就歸隊、出操!再裝病,我一槍崩了你!”關下揚長而去。

被打的傷員:“這個關下,畜牲不如……”

關下中尉來醫務室外的操場上,吹起哨子……山田一郎從窗口向操場上望去;

士兵們從營房裡跑出來,在操場排隊。一隊士兵端着剌刀,把十幾名用繩子捆綁着的中國人押到操場上。這些中國人里有白髮蒼蒼的老太婆、老大爺、有未成年的小孩子、有懷孕的婦女,還有一個名受了重傷的八路軍俘虜,這名傷勢很重的八路軍戰俘是被兩名日本軍人拖到操場上來的。操場的圍牆下邊有一排十幾根木樁。士兵們把這些中國人一個個捆綁到木樁上。士兵們已站好隊.

關下在隊前講話:“今天,中隊長福田大尉外出執行任務,現在,中隊長的職務由我關下中尉代理,聽到沒有?”

“聽到了。”

關下:“現在第一小隊人員留下,原地不動。其他各小隊人員,由各小隊長帶領,繼續去徵集糧食,聽到沒有?”

“聽到了!”

關下:“去征糧的各小隊人員,出發!”去征糧的日軍離開操場,出了營區。

關下:“留下的第一小隊人員,今天訓練剌殺,靶子就是這些支那活豬!”留下的五十幾名日軍,個個驚訝。

關下:“看我示範動作!”

關下端着上了剌刀的三八式步槍像野獸一樣嚎叫着,沖向一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孩子。

重傷的八路軍人大吼:“畜牲!你算什麼軍人!你有種沖老子來啊……日寇必敗!中國必勝!八路軍萬歲!……”

綁在木樁上的老太婆,一頭白髮、七十多歲了,口中一直在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在場的許多日本士兵都轉過頭,不忍看,看不下去。

關下停下腳步,回頭看看,他來到隊前,指着尚未成年的小琵琶大吼:“高橋,出列!”

高橋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兩腿發抖。關下衝上去把高橋拉出隊列,啪啪啪……連抽幾個耳光:“儒夫!要做一名合格的日本軍人!去,那個老太婆、那個小孩子、那個八路,就是你的靶子,對準他們,狠狠地剌殺,殺出大日本皇軍的威風!”

白髮蒼蒼的老太太,閉着雙眼,口中一直在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高橋邁不開腳步,手發抖,腿發軟。

關下暴怒:“敗類,給天皇丟臉!”對高橋拳打腳踢。高橋被打倒在地上,關下怒火更大:“起來!起來!”他兇狠地又踢又踹,用槍托狠砸高橋的頭部……

被綁在木樁上的老太太呼喊:“當官的,別打他了,他還是個孩子……”

關下中尉問翻譯:“那老傢伙叫什麼?”

翻譯:“她叫你別打了,他還是個孩子。”

老太太高喊:“當官的,你殺了我吧,你別打那個孩子了,我七十八歲了,死了無所謂,那孩子還小……”

關下中尉:“她說什麼?”

翻譯:“她叫你殺死她,別打這個孩子了。”

眾士兵此時也為高橋求情:“中尉,別打了吧,他才16歲……”

關下獸性大發,抓起一根又粗又結實的大棒,毒打高橋。

高橋不動了,不哼了,關下還是不停地毒打

山田一郎跑出醫務室,說:“關下中尉,你不能再打了……”

關下中尉:“山田一郎,你不要妨礙軍務,滾開!”他把山田一郎推倒在地。

隊伍中的一名士兵:“中尉,你不能再打了。”

關下中尉命令說話的這名士兵:“山口,出列!”

山口出列。關下中尉對着他的頭部打了兩拳:“到廚房去,提一桶水來!”

山口到廚房提了一桶水回到操場。伙夫平井跟在山口後邊,來到操場。

伙夫平井:“中尉,不要再打了,高橋快要死了……”

關下:“山口,潑水!”

山口把一桶水潑到高橋身上,高橋身子抽搐幾下。

關下把木棒掂給平井:“平井,你給我繼續打,他裝死!”

平井:“不能再打了,他真的快要死了!”

關下中尉:“八格,你敢違抗軍令?我打死你!”他掄起大棒毒打平井,平井被打得在地上滾來滾去……

眾士們怒吼:

“不要打了!”

“不準打人!”

“憑什麼這樣打人?!”

山口從地上爬起來,奪下中尉手中的棒子:“你為什麼這樣打人?!”

關下:“我要把你們訓練成英勇無畏、忠於天皇的大日本武士!”

山口:“剌殺身負重傷、綁着雙手的戰俘,這叫英勇無畏的大日本的武士?用剌刀殺死無辜的小孩子這叫忠於天皇?!”

關下:“山口,你干什麼?想造反?!”

眾士們對關下怒吼:

“你逼士兵去殺七八十歲的老人,難道是天皇叫你這麼乾的?!”

“你要士兵把懷孕的婦女當練剌殺的靶子,你不是人!”

“不準虐待士兵!”

士兵們怒吼:“…………!”

關下中尉看看圍着他的憤怒的士兵們,說:“好,好,你們等着!”

關下離開操場……

士兵們楞了一下,聚到一起,商量着……

山田一郎和幾名士兵把高橋、火夫平井抬到醫務室。

關下跑進中隊辦公室,命命令一名少尉:“快,接通司令部電話!”

山口等士兵追到辦公室窗外。

辦公室里。關下在打電話:“……這裏士兵集體暴動,要去投奔八路……對,對,是的,快來人支援……”

山口等士兵在辦公室的窗外聽得一清二楚,他們衝進辦公室,圍住關下。

山口等士兵們怒吼:

“關下,你造謠!”

“我們沒有暴動,是你毒打士兵!”

“關下,是你逼我們這樣做的!”

“關下,你惡人先告狀!你造謠,無恥!”

“…………”

關下:“支援部隊馬上就到,我要你們統統去死!”

眾士兵被徹底激怒:

“打死關下這畜牲!”

“我們不想打仗,我們要回日本!”

“我們沒有活路了,打死他!”

眾士兵一轟而上,痛打關下中尉。……

很快,幾輛軍用大卡車,滿載全付武裝的士兵,衝進營區。一名大佐軍官司跳下汽車,進了辦公室,他看到關下中尉倒在地上。

大佐摸摸關下的頸動脈,說:“死了。”

大佐問少尉:“怎麼死的?”

少尉望望眾士兵,不敢說:“……”

大佐命令眾士:“你們出去。”

眾士兵退出辦公室。少尉在辦公室里向大佐報告:“……”

大佐聽了報告,出了辦公室:“集合——!”

第一小隊的士兵們被前來負責鎮壓的士兵集中到操場上,排好隊伍。

大佐在隊前訓話:“我是日本派遣軍駐河北仙桃59師團所屬第42大隊的大隊長——五十君直彥大佐”

五十君直彥大佐:“放下武器!”

士兵們放下武器。

五十君直彥大佐:“橫隊,正前方,起步——走!”

士兵走到圍牆面前。

五十君直彥大佐:“立定!向後——轉!”

士兵們轉過身來,一百多名負責鎮壓的士兵,圍着他們,重機槍口對準他們。

五十君直彥大佐問少尉:“人都到齊了?”

少尉:“醫務室里有三個人:中尉軍醫山田一郎,正在搶救兩名重傷員。他們沒有參加這次動亂……”

五十君直彥大佐一擺手:“這三個人算了。”

一名少佐,手捧一摞書本、資料交給大佐:“報告大佐閣下,這些宣傳品是在士兵的宿舍里搜出來的,有八路軍的傳單,有日本國內反戰組織印刷的反戰宣傳小冊子,有日本共產黨編印的反對戰爭要求和平的書籍……”

五十君直彥大佐問眾士兵:“這些八路軍的傳單是誰的?”

無人答應。

大佐問:“這些反戰同盟的小冊子是誰的?”

無人回應。

大佐:“這些日本共產黨編製的反對戰爭、要求和平的書籍,是誰的?”

沒人回答。

五十君直彥大佐:“這些宣傳品是怎麼進入士兵宿舍的?”

沒人吭聲。

五十君直彥大佐舉起一隻手:“……”

圍牆下的士兵們騷動起來……

山口等士兵:

“別開槍,我們冤枉……”

“我們冤枉啊!”

“跑啊……”

“我們要回日本,我們不要打仗!”

大佐:“執行!”

山口等五十幾名士兵在重機槍的掃射下,紛紛倒地……



八

櫻子繼續念信:

“爸、媽,仙桃事件后,我和清泉居酒屋的廚師平井、琴行的小琵琶高橋,都被當做不穩定分子,被調離作戰部隊。我們三個人被調到天津大沽口的一艘運輸艦上。這條運輸艦很大,專門負責運送兵員和軍事物資。我的工作是隨艦軍醫,他們倆人在艦上的廚房裡當伙夫。我們上艦的第二天,艦上就出事了,很可怕……”

山田一郎信中所說的運輸艦上的事情展現在眾人眼前:

1939年 1月 14日,晨,天津,大沽口海運碼頭。一條日軍大型運輸艦泊在碼頭上。

艦首有雲丸兩個大字。大批的日軍——有三千多人,正在登艦。井然有序,動作迅速,快而不亂。登艦的軍人們,人人開心,笑容滿面。

已經上艦的軍人中,有士兵興奮地小聲地說:“上船了,回日本了!”

帶隊的軍官:“不要講話,快進船艙!”雖然是訓斥,卻並不嚴厲,甚至有點和氣。此時軍官的心情也很好。

碼頭上,排隊上艦的隊伍中,有士兵着急了,小聲地抱怨:“前面的人快點好不好?”

帶隊軍官:“不準講話。”他輕聲地訓斥講話的人,卻高聲地命令:“前邊的人,行動快一點!”

艦上。在艙外的甲板上,山田一郎、平井、高橋,肩並肩,伏在船幫的欄杆上,望着那些登艦的士兵們。

山田一郎:“我聽說,這些都是華中、華北來的部隊,有三千多人,到中國打仗好幾年了,現在換防,回日本休整。”

高橋:“我們的船,從天津到東京要多少天呀?”

平井:“我問過船上的水手了,六天左右。”

山田一郎:“把我們弄到這運輸艦上工作,太好了,回日本的機會多了!”

船艙里。帶隊的軍官:“現在自由活動。”

士兵高興得又蹦又跳。不少士兵跑到艙外的甲板上…… 艦上響起發動機啟動的聲音。汔笛一聲長鳴——這是船艦離泊的信號。碼頭上,水手解開纜樁上的船纜 滿船的士兵歡呼跳躍。

甲板上士兵們大喊大叫:

“好了,開船啦!”

“回日本了!”

“回家了……”

士兵們,有的把帽子往天上扔,有的相互擁抱……雲丸號緩慢地駛離碼頭。

艇長室隔壁的一間專艙里。大熊貞雄少將靠在沙發椅上,端着酒杯,喝着日本清酒,看着照相簿子里照片。照片上:他穿着軍服,和夫人並排坐在一起,一兒一女立在他們的身後。

他自言自語:“兩年了,沒有見到夫人、女兒、兒子……”

雲丸號的汔笛響起一長一短的汔笛聲。甲板上的軍人們莫明驚訝!

船上的水手:“一長一短汽笛聲,是調頭的信號,怎麼回事?軍艦調頭了!”

士兵們:“怎麼了?軍艦回頭了?”

上下幾層船艙的窗口,擠滿了向外張望的士兵。士兵們亂吵亂喊:

“喲,船回頭開了!”

“啊,要干什麼?船又往碼頭上靠了!”

大熊貞雄將軍聽到艙室外異常的聲音。他放下酒杯、照相簿。他剛出艙門。迎面碰上艦長柳川大佐。

大熊貞雄問:“柳川艦長,怎麼啦?”

柳川揚着手中的電報紙:“將軍閣下,你看,剛收到的急電!”

大熊貞雄接過電報一看,一楞。他對柳川說:“柳川君,麻煩你,借你的廣播話筒用一下,我要召開緊急會議。”

柳川:“可以,請到會議室。”

雲丸號的旗杆上、各層的艙室里,大大小小的擴音喇叭響起來:“雲丸號上所有的官兵們……”

甲板上,各層艙室里,一片寂靜,官兵們都豎起耳朵聽:

“我是雲丸號運輸艦的艦長柳川,現在,負責運送兵員回日本的最高長官,大熊貞雄將軍,向你們講話!”

會議室里,大熊貞雄拿着話筒:“雲丸號上所有官兵弟兄們,請聽着,我是旅團長大熊貞雄少將,現在有特殊情況,雲丸號,暫時返回碼頭。請中隊長以上的軍官,立即到會議室開會。”

中隊長以上的軍官們立即往會議室跑。

全艦的軍人議論紛紛:

“發生什麼事了?”

“是什麼特殊情況?”

“不會是不讓我們回日本吧?”

“呸,八格,你再胡說八道,我揍你……”

廚房裡。平井和高橋拖着小車,把庫房裡的大米往外拖。

廚房的頭目:“不要這麼多米了,船不開了,剛上船的三千多人要全部下船!”

高橋、平井目瞪口呆

會議室里。大熊貞雄:“各位大隊長、中隊長,全都到了。現在,我向你們宣布剛剛收到的大本營的命令!”

參會的軍官們立即起立。

大熊貞雄宣讀電文:“……回日本計劃取消。全體官兵,立即下船,到天津站,改乘火車,開赴山西待命。”

到會軍官,皆感意外,面面相覷。

大量的士兵湧向會議室門口,十分激動:

“我們決不下船!”

“為什麼欺騙我們?我們不下船,送我們回國!”

“當官的為什麼說話不算數?”

“我們要回日本!我們不要打仗!”

“把會議室的門鎖起來,看住這些當官的,別讓他們跑了!”

“對,把門堵起來,把這些騙人的軍官關起來,不送我們回日本,就不放他們出來!”

士兵們搬來許多船上滅火用的沙包,把會議室的門堵死。

會議室里。大熊貞雄:“柳川君,請幫一下忙,我要發電報給大本營。”

柳川在內部電話機上撥了一個號碼,拿起話筒:“報務員,請按大熊貞雄將軍的口述,向大本營拍發電報!”

柳川把電話交給大熊貞雄:“請講。可以拍發電報了。”

大熊貞雄接過電話口述電文:

“大本營:艦上士兵,不願下船,情緒激烈。為防萬一,本人要求:一,速派軍艦封鎖港口,以防士兵武力逼迫運輸艦強行離港。二,艦上現有3100名武裝軍人,為防不測,請速派相應的武裝力量前來,幫助我等率部下下船、上火車,開赴山西。三,本人建議,解決問題,以說服、勸導為主,以武裝震懾為輔。盡可能避免流血事件……”

會議室外士兵亂成一團:

“帶上傢伙,去駕駛室,立即開船,回日本!”

“去駕駛室,不準輪船回碼頭……”

“弟兄們,到駕駛室去,命令駕駛員,往日本開,誰敢不聽話,打死他!”

“…………”



大批裝甲車、滿載憲兵的大卡車,源源不斷……開到碼頭上。

雲丸艦上的士兵高喊:“弟兄們,快拿武器,憲兵來了!”

艦上,輕機槍手、重機槍手迅速佔據有利地形地物。士兵們紛紛拿起武器,打開手榴彈木箱子的蓋子……

一群士兵們衝進駕駛室,用槍口指着正在掌舵的大副,喝令大副:“離開碼頭,開往日本!”

碼頭上,一輛軍車駕駛室的車頂上,有一隻大喇叭。這隻大喇叭響了:

“雲丸號上的士兵兄弟們,你們好,你們辛苦了,我是華北派遺軍駐天津司令部參謀長坂谷少將……”

雲丸號上的士兵們靜下來聽廣播。

大喇叭:“士兵兄弟們,你們是天皇陛下的忠誠武士,你們為了建設大東亞共榮圈,為了幫助中國開闢王道樂土,為了實現征服蒙滿、征服支那、統霸全球的大日本帝國之夢,你們作出了卓越的貢獻……”

雲丸艦上的士兵們對着碼頭上高喊;

“不聽廢話,送我們回日本!”

“為什麼欺騙我們?開船!我們要回家!”

“…………

碼頭的大喇叭:“雲丸號上的士兵們,你們誤會了,我們不是不送你們回日本。雲丸號,在海上服役多年,機器老化,抗風能力差。天氣預報,今後的三至五天,海上將有颱風。為了你們的安全,上級決定,用另外兩隻性能良好、動力強大的軍艦送你們回日本!現在請你們立即下船,換乘另外兩隻軍艦。”

港口水面上開來兩隻軍艦,拉響汽笛,向雲丸號靠了上來。

雲丸號上的士兵歡呼:

“誤會了,下船,換船回家!”

碼頭上的大喇叭:“雲丸號上的兄弟們,你們看,送你們回日本的軍艦來了,請你快點下船,換乘剛來的軍艦……”

雲丸號上的士兵們紛紛下船。機槍手收起傢伙,撤離陣地。手榴彈箱子被蓋上。

雲丸艦的會議室里。有的軍官說:“這個辦法好!士兵們開始下船了!”

大熊貞雄微微搖頭:“搞得不好要出事,紙包不住火……”

已經下船,上了碼頭的士兵們,被碼頭上的憲兵們攔住。憲兵們大吼:“別停留,上卡車,快,上卡車!”

憲兵們逼士兵們上卡車。

士兵們不明白:

“上卡車幹嘛?我們是換船的,我們還要上船的。”

“為什麼要我們上車?我們要上軍艦!”

“我們不離開碼頭,我們要上船回日本!”

士兵們不肯上車。

一名憲兵少佐:“下了他們的武器,把他們趕上車!”

眾憲兵上前收繳士兵們的武器。士兵們不服,不交武器,雙方扭打起來。憲兵少佐朝天開了一槍:“違抗軍令,格殺勿論!”

一名士兵們高聲責問:“你們為什麼騙人?”

砰!憲兵少佐一槍將這名士兵打死。

士兵們:“打死人了!兄弟們,我們上當了!動手啊!”

士兵們開槍還擊,雙方打成一團。憲兵們是有備而來,人多武器好,士兵們死傷慘重。

雲丸號上的機槍手們立即又架起機槍,對着碼頭上憲兵密集的地方開火,憲兵們成片地倒下去。甲板上的士兵向碼頭上的憲兵扔手榴彈。

憲兵們躲到鐵甲車后還擊。碼頭上十幾輛鐵甲車一起開火,壓住了雲丸號上的火力。

憲兵指揮官:“衝上雲丸號!”

憲兵們在強大火力的支持下,衝上了雲丸號。雲丸號上的士兵們撤退到船艙里,關上艙門。

衝上雲丸號的憲兵少佐下令:“炸開艙門,扔催淚瓦斯彈!”

轟!一名憲兵用手雷炸開艙門。催淚彈扔進船艙,黑煙滾滾……艙里咳嗽聲、罵聲不絕!

艙里的士兵們向艙外開槍——砰,流彈擊中憲兵少佐頭部,少佐倒在甲板上死去。憲兵們退到遠處,要往艙里扔手雷……

“住手!”大熊貞雄等軍官衝到甲板上,制止憲兵扔手雷:“都是日本軍人,不要想互殘殺!”他向艙里喊話:“船艙里的弟兄們,我是大熊貞雄,你們放下武器出來,我保證你們的安全,既往不咎,你們以後還有回家的機會,為了你們的家人,為了將來能回到家中,你們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艙里打出白旗,士兵們舉着雙手出了艙門……



火車站。從艦上下來的士兵們被押上火車。火車轟隆轟隆向山西開去。車廂里。山田一郎、伙夫平井、小琵琶高橋擠在一起。

高橋問山田一郎:“我和平井是伙夫,你是醫生,我們都是後勤部隊的,怎麼也把我們抓到火車上來了?”

山田一郎:“我們在中國的戰線越拉越長,傷亡越來越多,兵員越來越少,當然要把我們抓過來……”

高橋:“兵力不足幹嘛還要打仗?我們在日本好好的,幹嘛要跑到中國來殺人放火?”

山田一郎向周圍看看……向高橋擺擺手。

平井用胳膊肘兒搗了高橋一下,小聲地警告:“車上有秘密警察,你找死?!”



九

吳羽櫻子暫停讀信,喝口水。

山田英夫問櫻子:“你一郎哥哥是日本軍人那,他怎麼成了中國的八路軍了?”

吳羽櫻子:“你們聽我再往下念,”吳羽櫻子繼續念信:

“爸、媽,第二天早晨,我們到了山西柳城,上午駐進營房,下午就下鄉征糧食,征糧就是搶糧食。到了一個叫王營的村子,我們部隊里有兩個士兵,強姦了一個婦女,輪姦過後,一名士用剌刀剌破這名婦女的肚子,這名婦女肚子里懷着的胎兒都流出來了。這名婦女的丈夫用石頭把這兩個士兵砸死。為了報復,我們的中隊長,命令士兵們把這個村的二百多名老百姓,全部集中到一處,用機槍掃射,全村老小,全部殺光……

隨着櫻子讀信的聲音,信中所描述的內容,出現大家的眼前:

傍晚。火光衝天,整個王營村的房屋被大火吞沒……

村頭土地廟前的場地上,倒着二百多名被日本獸兵殺害的老百姓……

日本獸兵趕着搶來的牲畜、扛着搶來的糧食,出了村子。

八路軍、民兵們追了過來。

日軍中隊長村上中尉命令:快速撤退!

一名日軍號兵,腿部負傷倒地。

山田一郎為號兵包紮傷口。

村上中尉命令山田一郎:“快跑!”

山田一郎:“號兵負傷了,用擔架抬吧。”

村上:“不要影響撤退!”

號兵央求:“不要扔下我,把我帶着吧……”

村上:“你不能被八路軍俘虜!”他對着號兵腦袋就是一槍,打死了號兵。

村上對山田一郎大吼:“快撤!”

村上帶着日軍倉惶撤退……

山田一郎剛要站起身來,一顆手雷落在離他身邊不遠的地方。

一名身背紅十字衛生急救箱的八路軍女戰士撲到山田一郎的身上,護着山田一郎。

轟!手雷爆炸。

女戰士身上的衛生急救箱被彈片炸爛。

女戰士肩部負傷。

山田一郎腿部負傷。

倆人都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昏過去



晚。八路軍戰地醫院里。

山田一郎腿上纏着紗布,趟在病床上,閉着雙眼,半昏迷狀態。

一名八路軍女護士肩部扎着繃帶,向山田一郎的嘴裏喂米湯。

一名八路軍醫生——醫院的王院長對喂米湯的護士說:“小張,你肩膀剛負傷,讓我來喂。”

小張:“王院長,我是輕傷,擦破一點皮,不要緊。”

王院長:“你救了他一命,多虧你撲在他的身上,否則他很危險。”

小張:“是衛生急救箱擋住了彈片……”

小張把米湯喂到山田一郎的嘴裏。

山田一郎本能地、吃力地往下咽。

護士小張高興地輕聲地說:“王院長,他睜開眼睛了!”

王院長鬆了一口氣:“好,好。”

山田一郎:“這是什麼地方?你們是什麼人?”

護士小張:“這裡是八路軍醫院,他是我們醫院的王醫生,我是護士小張。”

山田一郎聽不懂,但他看到護士、醫生的八路軍服,佩戴的臂章標誌,心裏明白了,他亂喊亂叫,要爬起來……

王院長、小張按住他:“哎呀,安靜,你受傷了,需要治療……”

山田扯腿上的紗布,又吼又鬧……

王院長、小張按住他扯紗布的手:“哎喲,不能動,傷口才包紮的!”

小張:“不要緊張,不要怕,我們八路軍優待俘虜”

山田一郎抓起湯碗,砸小張。

小張沒有生氣,和氣地說:“你不要怕,不要着急,你腿部負傷了,激動會引起出血……”

小張耐心地、像哄小孩一樣:“喲,脾氣還不小那!”

小張為山田一郎重新包紮傷口。

山田聯一郎咬小張的手臂。

小張:“哎喲!”急忙避讓。

王院長:“快請藤原同志來。”

小張找來一名八路軍女軍人。

這名女軍人彎下腰用日本話對山田一郎說:“你好,我是藤原百合。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聽到日語,山田一郎稍微安靜一點,他望着說日語的女八路,問:“你是什麼人?”

“我是日本人,日本東京人,我叫藤原百合。”

“你是日本人?你家是東京的?你名字叫、叫什麼?”

“我的姓名叫藤原百合。”

“啊?!你是藤原百合?你的阿爸是藤原大松?”

藤原百合:“聽你的口音,你也是東京人,我阿爸是藤原大松,你認識我阿爸?”

山田一郎:“我是山田一郎啊,櫻花町的山田一郎!”

藤原百合:“是你?!山田一郎?!”藤原百合眼睛發紅:“想不到我們會在這裏見面。”

山田一郎:“你怎麼在這裏?穿這樣的軍服?”

“這個話很長,你現在要好好地配合醫生治療,你的傷不是很重,沒有傷到骨頭,等你傷好轉一點。我細細地和你談。”

山田一郎罵了一聲:“皇軍的叛徒!”他閉上眼睛,轉過腦袋,不理睬藤原百合。



晚,日軍廚房裡

小琵琶高橋在灶下燒火。

平井在灶上忙碌。

小隊長野田少尉提着軍用水壺進了廚房:“有開水嗎?”

平井:“有。”他接過水壺,為小隊長灌開水。

野田趁高橋、平井沒注意,把幾本書放到菜案上的菜筐里。

野田提着灌好開水的水壺,離開廚房。

小琵琶離開鍋灶,到菜案前準備切菜。看到菜筐里有幾本書,問平井:“這書是誰的?”

平井過來一看:“這是什麼書?誰的放這裏的?”

倆人一看,第一本書的封面上有《自由的鐘聲》四個大字。大字的下邊是一行小字:“日本人反對戰爭同盟”

平井一驚:“這是反戰宣傳品!”

倆人再看第二本書,封面上有《反戰旗》三個大字,大字下邊的一行小字是:日本共產黨中國第五支部。

第三本是《新導報》

第四本是《士兵之友》…………

平井:“誰的書?誰放這裏的?”

平井交待小琵琶:“當心掉腦袋!快,把書藏起來!”

野田突然回到廚房,站在平井和小琵琶的面前。

平井、小琵琶驚慌失措,把手背到身後。

野田:“這些書你們看吧,沒關係。我們的小隊,五十幾個人,人人都有這樣的書。我也有。”平井從襯衣的口袋裡掏出一本《反戰旗》。說:“不要讓村上中隊長看到,不要讓其他三個小隊的人看到。”

平井、高橋鬆了一口氣。



夜。八路軍的病房裡。

山田一郎招招手,要值夜班的護士小張過來。

小張問:“哪裡疼?哪裡不舒服?”小張給他鉛筆、紙,說:“你寫下來。”

山田一郎在紙上寫下:廁所兩個字。

小張點點頭,叫醒一名男護士:“送他上毛房。”

男護士把山田一郎扶起來,扶着他往病房外走。

小張交待男護士:“他火氣大,你忍着點,傷員都是這樣,你不要急燥啊。”

男護士:“好的,我知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廁所門外。

男護士:“還沒出來?這麼長時間了,沒事吧?……”

廁所里,門后,山田一郎手裡拿着一塊磚頭。

男護士:“怎麼樣了?”他把頭伸到門裡。

咚!磚頭砸在男護士的頭上。

男護士一聲沒響,倒在地上。

山田一郎出了廁所,消失在黑暗中。



夜。日軍營房裡。

山田一郎被綁在柱子上。

村上中尉用皮腰帶兇狠地抽打被綁在柱子上的山田一郎。

村上打累了,扔下皮帶:“你還有臉回來?皇軍的叛徒,大日本武士的敗類!”

山田一郎:“村上中佐,我不是叛徒,我不是敗類,我沒有投降,我是打傷八路的看守,逃回來的!天皇萬歲!……”

日軍的宿舍里。士兵們一個都沒睡,都睜着眼睛……。

村上的辱罵聲、皮帶打人的啪啪聲、山田一郎的叫屈聲,聲聲剌在士兵們的心上。士兵們膽顫、心驚、不平、氣憤、痛恨!有的士兵從床上坐起來,有的士兵下床,從門縫裡向村上打人的房間張望。

士兵們一肚子火:

“對天皇忠心耿耿,負了傷,從八路的手中逃回來,應當是英雄,卻落得這種下場!”

“山田真傻,回來幹嘛?”

“八路軍沒要他的命,自已的軍隊卻要他的命。”

“八格,這種兵,沒法當!”

“我們這兵不是人當的!”

“…………”

聲音不大,怨氣衝天,火藥味很大。

有個士兵坐在床上,從枕套里摸出一本書——封面上的大字是《反戰旗》。



拷打山田一郎的房間里。

村上:“野田小隊長!”

野田:“到!”

村上:“山田一郎交給你,派人把他看好了,明天上午送大隊部,槍決示眾!”

野田:“是!”

村上出門而去。

野田看着村上出了營區大門,望着村上遠去的背影,野田罵道:“八格!又出去喝酒了!”

村上消在夜色中,野田立即為山田一郎鬆開繩索:“你真不該回來!”

野田把山田一郎抱到士兵宿舍里,給山田一郎喂水。平井為山田一郎包紮傷口。

士兵們問野田:“我們怎麼辦?”

野田從懷裡掏出小冊子——《反戰旗》,命令一名士兵:“你把這一頁朗讀一下!”

士兵朗讀:“日本士兵——敬愛的同志,我們都是受壓迫的兄弟,請好好想一想,我們拋妻別子,離開父母,來到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參加帝國主義的侵略戰爭?還記得滿洲事變發生時候的事情嗎?我們士兵的鮮血流淌在滿洲的大地上,可是資本家和地主們有流血的嗎?而我們的流血又得到了什麼?我們的父母、兄弟、妻子又得到了什麼?他們不是比以前更貧困了嗎?士兵和無產階級的兄弟們,我們再也不能聽任那些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的政客、軍閥、資本家和地主的擺布了。這場戰爭完全是為了他們的利益而進行的,我們的血不能為他們白流……”

眾士兵紛紛拿出藏着的反戰傳單、小冊子、書籍,七嘴八舌:

“走,找八路軍去!”

“現在不走,就走不掉了!”

“這次外出執行任務,村上中隊長不去,就是因為他對我們小隊不放心,他在監視我們。”

“山田一郎就是我們的鏡子,再不走,我們是死路一條。!”

野田:“山田一郎、平井、高橋三位,剛到我們小隊,不太了解情況。其他的人都知道,我們和日本人反戰同盟、中國八路軍之間的聯繫已有幾個月了,經過幾個月的商量,我們人人要求離開日本軍,參加八路軍。我現在再問一下,大家是不是都要求參加八路軍?”

眾:“是!”

野田:“山田一郎,你願意參加八路軍嗎?”

山田一郎:“我願意!”

野田“平井、高橋,你們倆人願意嗎?”

平井、高橋:“願意!”

野田:“好,今晚機會難得,我們中隊的四個小隊,只有我們小隊在營區駐守,其他三個小隊都在外執行任務,明天上午才回來。在營區大門口站崗的是我們的人,接應我們的八路軍,就在營區外的樹林里,我們現在立即行動!”

眾士兵:“好,立即行動!”

野田:“每人都把碗拿出來!”

士兵們人人拿出軍用搪瓷碗。

野田:“倒酒!”

幾個士兵拿出酒瓶,在每一人的碗里倒上白酒。

野田:“剌血!”

士兵們取出匕首,割破指頭,把自已的血滴到酒碗里。

野田:“我們發誓——我們自願參加中國八路軍,反對侵略戰爭,打倒日本軍閥,爭取和平,早日回家!”

平井、小琵琶跟着眾人喝酒、宣誓……

有人敲門:“村上回來了!”

野田:“按計劃執行!”



喝得醉生夢死的村上,歪歪扭扭地踢開關押山田一郎房間的木門:“八格,值班的看守在哪裡?!”

“在這裏!”

門外的黑暗處撲上幾名人影,鎖喉、捂嘴巴、捅刀子……把村上放倒。

一名士兵進營房向野田報告:“八路軍來了。”

野田:“好!”他迎了出去。

藤原百合、女護士小張、帶着擔架床的兩名八路軍戰士進了營房。

藤原百合“野田君,準備好了?”

野田:“準備好了。”

藤原百合到山田一郎的床邊:“山田君,你受苦了!”

山田一郎:“我要參加八路!”

藤原百合握住山田一郎的手:“歡迎你!”

藤原百合命令護士小張和抬擔架的戰士:“擔架,抬山田一郎。”

山田一郎在床上要起來:“我能自已走。”

護士小張:“聽話,不要耽誤時間!”

小張和一名八路戰士,把山田一郎抱上擔架。

小張替山田一郎蓋好被子:“夜裡風大,你現在很虛弱,不能受寒涼。”

藤原百合對營房裡所有的日軍:“全體弟兄們,歡迎你們參加中國八路軍!”

野田:“弟兄們,接應我們的八路軍部隊,在營區外面等我們。快,跟八路軍走!”



上午。陽光燦爛。八路軍的駐地。操場上,許多人,有八路軍,有老百姓,都在忙碌:搭檯子,拉橫幅,貼標語……在準備開歡迎大會。

大會主席台上方的橫幅上寫着:熱烈歡迎日本同志參加八路軍!

室內。山田一郎、野田、平井、高橋等五十幾名日軍官兵,脫下日軍軍服,穿上八路軍軍服。

山田一郎向那位男護士道歉:“那天我不該用磚頭砸你……”

男護士手直擺:“沒關係,不打不成交……”

一位翻譯人員在為他們翻譯,他們聽了翻譯都哈哈大笑,兩人熱烈擁抱。

藤原百合等八路軍同志,為野田等剛參加八路軍的日本同志掛大紅花……

護士小張為山田一郎掛紅花。

山田一郎:“謝謝你救了我的生命。”

小張:“不要謝,這是我的工作。”

藤原百合為他們翻譯。

小張:“你們當官的真狠,把你的頭都打破了,還疼嗎?”

藤原百合 :“她說,你們當官的真狠,把你的頭都打破了。小張問你頭還疼嗎?”

山田一郎:“謝謝你,不疼了。那天我不該咬你,咬得疼嗎?我很對不起你。”

藤原百合對小張說:“山田一郎向你道歉,那天他不該咬你,他問你,咬得疼嗎?”

小張:“不疼,只要你傷口早點好,咬一口沒關係。以後不能再咬了。”

藤原百合:“她說,不疼,只要你傷口早點好,咬一口沒關係。她說,你以後不要再咬她了。”

山田一郎急忙搖頭:“不會,不會,不會再咬你的。”

看到山田一郎的腦袋瓜子不停地搖,小張笑了,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啦。你身上的傷還沒痊癒,不能這樣拚命地搖。”她對藤原百說:“山田一郎不是壞人,本性還是好的,真逗,蠻可愛的!”

藤原百合:“她怕你頭暈,叫你不要搖頭了。她是個好同志,很善良,在醫院里,她護理傷員耐心負責,在火線上她掄救傷員捨生忘死。她說,她喜歡你。你喜歡她嗎?”

山田一郎:“我喜歡她,我配不上她……”

藤原百合:“沒關係,時間長了,感情就會深的……”

王院長:“剛參加八路軍的日本同志們,日本反戰同盟、日本共產黨中國支部的領導人,還有《反戰旗》、《自由鐘聲》、《士兵之友》等反戰書刊的編著人,森田博美、大久保良、坂谷義次郎、森增太郎、松厚秀雄、北村憲夫等同志,他們馬上就到,來看望你們,歡迎你們!”

眾人熱烈鼓掌!

王院長:“還有,我們八路軍的高級將領——聶榮臻將軍,也來了,他是來參加歡迎大會,歡迎你們的!”

眾鼓掌歡呼。

會場上響起熱鬧的腰鼓聲、嗩吶聲、口號聲……

藤原百合:“走啊,歡迎同志們的腰鼓隊、秧歌隊來了,去會場啊……”



十

吳羽俊雄的家中。

吳羽俊雄問:“藤原百合怎麼會參加中國八路軍呢?她的阿爸藤原大松是極右的軍國主義分子,藤原百合受她阿爸的影響很深那!”

吳羽櫻子:“我在八路軍控制的解放區採訪時,碰到藤原百合。她告訴我,她本來很相信、很支持日本軍人掌控的政府,主動報名參軍。到了中國后,她的親眼所見、親身經歷,讓她感到她上當受騙了,日本軍在中國搞的不是東亞共榮、王道樂土,搞的是殺光、搶光、燒光,目的是征服蒙滿、征服中國、獨霸亞洲、統治全球。手段殘毒,傷心病狂。因此她在日本人反戰同盟的幫助下,參加了中國八路軍。”

吳羽俊雄夫婦:“噢,明白了。”

山田英夫夫婦:“是這麼回事。”

櫻子:“藤原百合和山田哥哥、清泉居酒屋的平井、小琵琶高橋在一起工作。山田一郎哥是八路軍的軍醫,小琵琶高橋在八路軍文工團演奏樂器,平井在八路軍敵工科工作。”

櫻子拿起照片:“這幾張照片是我在解放區為他們拍的。”

吳羽俊雄夫婦、山田英夫夫婦:“好,好!我們真希望中日兩國和睦相處、世代友好!”

吳羽俊雄:“櫻子,你說的日本軍在中國的這些情況,日本國內的民眾一點都不知道啊。”

櫻子:“日本軍政府對這些消息嚴密封鎖,不讓日本民眾知道日軍在中國的所作所為,日本的民眾都被蒙在鼓裡。”

山田英夫:“日本在中國採訪的新聞人員,都是由軍方嚴格挑選、秘密培訓、徹底控制的,他們寫的文稿,每一個字都要經軍方審查。我們報社有個記者,在中國寫了一些內容比較真實的東西,稿子被憲兵查獲,人被抓進監獄,到現在人也不知死活。我們報社從此被取消了到中國採訪的資格。”

櫻子:“1939年2月13日,駐紮在漢口的日軍一千多人反戰嘩變,雖被殘酷鎮壓,還是有大澤谷次郎等多名日本兵死里逃生,參加了八路軍。

新四軍五師和日本反戰同盟五支部,打入駐湖北省應山的日軍第三師團內部,對其進行反戰瓦解工作,引導該師團工兵大隊一中隊的全體官兵,參加了八路軍。    受一中隊的影響,駐應山的日軍厭戰、反戰情緒日益增長。又有好多日本軍人倒戈舉義,加入到了中國人民的抗戰的隊伍。許多下級軍人公開地咒罵天皇和日本政府;二中隊中隊長野沫,甚至因厭倦無休止的侵略戰爭而開槍自殺。在中國的日本軍人中,越來越多的人,反對這場戰爭,他們的反戰活動已經從被動走向主動。如駐杭州的日本兩個聯隊發生了反戰的兵變,雖然遭到殘酷鎮壓,有180名軍人被判處死刑。但是厭戰、反戰、兵變的暗潮,在駐華日軍中越來越厲害……”

吳羽俊雄等人:“啊?有這種情況?這些消息我們從未聽說過呀!”!

“我們日本國內的人,這些消息一點也不知道,軍閥政府封鎖真像,愚弄國內民眾啊!”

山田英夫:“如今的日本軍閥政權,想盡一切辦法,用軍國主義、法西斯主義的一套,毒化民眾。對青年洗腦子,把軍人訓練成盲目服從、殘酷冷血的殺人機器。一旦受蒙蔽的人知道了真像,清醒過了,肯定要抵制止、反對他們。”

山田娟子問:“這信封上怎麼會有的血?”

櫻子:“我是乘輪船回國的。上船前碼頭上檢查很緊,一位護士幫我的忙,把這封信包到一位重傷員身上的紗布里,帶到船上。這信封上的血是那位傷員傷口上的血。”

眾人:“噢……險那!”

吳羽秀子:“櫻子,你沒見到吳楓橋伯伯、藤原由美伯母?”

櫻子:“我找了,沒找到。”

吳羽秀子、吳羽俊雄、山田英夫、山田娟子:“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他們在蘇州楓橋開了一家診所……”

他們不知道吳楓橋夫婦在中國蘇州出事了.



十一

吳楓橋夫婦的事情出在1938年,秋天,上午。中國蘇州,楓橋鎮的寒山寺外,楓橋附近。一家私人診所,門口掛着“楓橋診所”的牌子。一輛日軍的中型吉普,開到楓橋診所門口停下。一名日軍少佐,下車,進了診所。

少佐:“對不起,打擾了。請問,哪一位是吳楓橋先生?”

吳楓橋:“我就是……”

少佐:“我是蘇州憲兵司令部的少佐副官。”

吳楓橋:“閣下要看病?”

少佐:“不是。”

吳楓橋:“那閣下到此有何貴幹?”

少佐:“吳先生,有一位日本人,是你的老朋友,和你的夫人也很熟悉,他邀請你們夫婦去喝茶,敘舊。”

吳楓橋:“日本的老朋友?”

藤原由美:“和我很熟悉?”

少佐:“是的。二位請上車!”

吳楓橋夫婦坐到車上。少佐開着車,來到一座花園別墅的大門。十幾名全副武的日本兵守衛在大門外。大門口的士兵示意吉普停車。少佐掏出證件交給檢查的士兵。士兵打開證件:證件上有少佐的照片。照片下姓名欄題着:藤原和龍。

藤原和龍把吳楓橋夫婦領進花園中一幢精緻的小洋樓。

小洋樓里。會客室門外。藤原和龍敲門。

門內人:“請進。”

藤原和龍推門入室:“阿爸,吳楓橋夫婦來了,在休息室里。”

“這是公務場合,不要叫我阿爸。”被藤原和龍稱做阿爸的中將軍官說。

藤原和龍立正敬禮:“報告藤原大松將軍閣下,蘇州憲法兵司令部副官藤原和龍奉命已將吳楓橋夫婦請到,現在休息室休息。報告完畢,請將軍指示!”

藤原大松:“好,這才像個軍人,像我的兒子!請吳楓橋先生一人來我這裏。”

藤原和龍將吳楓橋帶進會客室。

藤原大松揮揮手,藤原和龍退到室外,關上門。

藤原大松:“吳君,我們在此時此地見面,沒想吧?”

吳楓橋:“藤原君,是你!我的大兒子吳和龍呢?”

藤原大松:“請坐,請喝茶,我就是為此事來的。你想見你的大兒子吳和龍,很容易,他此時就在蘇州。”

“他在蘇州?!”

“是的。就看你想不想見他。”

“你、你又要搞什麼名堂?”

“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我立即讓你和你的大兒子會面。”

“什麼要求?”

“我是從東北哈爾濱過來的,請你到哈爾濱731部隊工作。”

“713?我不去。”

“為什麼?!”

“你們的713部隊,不僅研究製造毒氣武器、細菌武器、生化武器,還把戰俘、勞工當做活體解剖的標本,不用任何麻醉措施,對活人開膛剖肚……我不去!”

“這是絕密的事情,你是怎麼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

“二十八年前,你結婚的時候,我要你去軍用化學研究所,你不去;今天,我要你去731,你還是不去。這是為什麼?!不要忘了,你的母親、你的祖母、你的曾祖母,都是日本人,你是日本籍公民!你應當為日本皇軍效力!你應當忠於日本天皇!”

“我和日本普通的民眾一樣,衷心地祟敬天皇,擁戴天皇。但是你們當今的軍方是如何忠於天皇的?1936年2月26日,你們軍界的頭腦人物,操縱、煽動一批年青的基層官兵在東京發動兵變,衝擊國家重要機關,強佔首相府、陸相官邸、警視廳。兵變的士兵不但殺死天皇倚重的內閣大臣齋藤實海軍大將、藏相高橋是清子爵、教育大臣渡邊錠太郎陸軍大將,還衝進內閣首相岡田的府邸,剌殺首相岡田,錯把岡田的妹婿當做岡田殺死,岡田才死里逃生;你們不但把忠於天皇的教育大臣渡邊錠太郎陸軍大將殺死,還殘忍地砍下他的頭顱;甚至連天皇的侍從長鈴木貫太郎海軍大將,你們都下手剌殺,這就是你所說的忠於天皇?”

“首相岡田、侍衛隊長鈴木,還有渡邊、高橋、齋藤等等,這些天皇身邊的內閣大臣,都是奸臣,殺死他們是尊皇除奸,是清君側!”

“天皇反對你們衝擊、強佔國家機關,反對你們濫殺他的心腹重臣,你們就操縱士兵包圍皇宮,叫囂要放火焚燒皇宮;你們用火車把天皇的弟弟秩父宮帶到東京,公開宣稱‘秩父宮是我們的首領’,威脅天皇,公開逼宮,揚言天皇如不滿足兵變的要求,就將天皇廢黜,把秩父宮推上皇位……你們軍人的這些作為就叫忠於天皇?!事實證明,你們不過是利用天皇作旗幟、作政治工具,蒙蔽、控制日本民眾,達到你們右翼軍人集團的政治目的而已!”

藤原大松臉色發青,兩眼血紅:“你……你……”

吳楓橋:““我的血管里90%以上的血是日本人的血!我生在日本,長在日本,上學在日本,工作在日本,我夫人的娘家在日本,我的兩個孩出生、成長都在日本!我真誠地熱愛日本,我愛日本的一草一木、我愛日本的每一寸土地!但是,我是一名醫生,我要治病救人,我不能去研究製造毒氣武器、細菌武器、生化武器,去幫助你們去屠殺無辜的生命,我不能不用麻醉劑,就把活人當做解剖的標本……”

藤原大松:“好了,我們不談政治。你不要你親生的大兒子吳和龍了?父子血肉相連,你就這樣殘忍,不顧父子之情了?日本是個信佛的國度,阿彌陀佛,大慈大悲啊……”

“日本兵搶走了蘇州楓橋寒山寺的古鐘、詩碑、經文;日本兵把蘇州白塔寺的和尚打跑,把白塔寺的大雄寶殿當做軍火庫、馬廄,日軍的騾馬在佛像前拉屎撒尿……這叫信佛的國度?這叫大慈大悲?”

藤原大鬆手指發抖,說不出話:“……”他按下電鈴。藤原和龍進來。

藤原大松:“送吳先生去休息。請吳夫人過來。”

吳夫人藤原由美進了會客室。藤原和龍出去,關好門。

藤原由美要剛叫哥哥。藤原大松急忙擺手制止。藤原和龍的腳步聲遠去了。

藤原大松才開口:“妹妹,你辛苦了……”

藤原由美情緒失控,聲淚俱下:“哥……”

藤原大松:“我是奉總部命令來蘇州辦公事的,正好順便來看看你。”

藤原由美:“多謝哥哥關心。”

“我到蘇州來,是奉命動員吳楓橋到東北哈爾濱去工作,他還是那個犟脾氣,堅決不去。”

“你要他到東北去做什麼工作?”

“這是軍務上的事……”

“知道了,這是你們的軍事秘密,我不能問。但是,他不願做的事,肯定不是好事,我說服不了他。”

“你和吳楓橋真是天生的一對!”

“哥,我的大兒子和龍呢?”

“你去問吳楓橋,他會告訴你的。”

他按下電鈴。藤原和龍進來。

藤原大松:“你先送吳夫人去休息室,馬上再到我這裏來一下。”

“是。夫人請。”

藤原和龍將吳夫人送到休息室,自己回到辦公室:“將軍,你的氣色很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藤原大松哀嘆一聲:“我很失敗,作為大日本帝國的一名軍人,我不能控制他,讓他為皇軍效力,我慚愧啊?”

藤原和龍激動了:“是誰?是吳楓橋?他敢違抗您的命令?他敢向大日本皇軍挑戰?讓將軍這樣沮喪,我去找他……”

藤原大松怒吼:“這是我和吳先生的事,你不要多問!去,送他們回去。”

藤原和龍駕車。吉普車開出別墅大門。吳楓橋夫婦坐在車上。

藤原由美:“你和他吵架了?”

吳楓橋:“哼,藤原大松,想利用兒子使我屈服,辦不到!”

吳夫人擺擺手,示意他:駕駛員在車裡,不要亂說

吳楓橋:“他懂漢語也沒關係,我說的話,做的的事,正大光明。”

藤原和龍冷冷地:“漢語我懂一點點,不多。”

吳楓橋夫婦無語。

吉普車開離別墅大門不遠,藤原和龍剎住車:“對不起,車壞了,二位稍等一會,我去換一輛車來送你們回家。”

吳楓橋夫婦:“不麻煩了,不要換車,這裏離楓橋不遠,我們下車走回去。”吳楓橋夫婦下車,向藤原和龍鞠躬:“謝謝,給你增加麻煩了。”

吳楓橋夫婦步行,遠去。藤原和龍拔出手槍,拉開保險,放下車窗玻璃。

吳楓橋夫婦回頭望望,吉普車還停在那裡。

吳楓橋:“車真壞了?還停在那裡。”

吳楓橋夫婦走到街道轉彎處。藤原和龍扣下槍機。砰!吳楓橋中彈,倒地。

藤原和龍在車上向車后的一輛轎車做個手勢,他車后的一輛轎車立即開過去,開到吳楓橋的身邊,從車上下來三名身份不明的人,兩人粗暴地將吳夫人拖到車上,另一人驗看一下倒在地上血泊里的吳楓橋,確認吳已死,然後上車,開車離開。

花園別墅的會客里。

藤原大松連抽藤原和龍幾個耳光,大吼:“誰叫你開槍的?!”

藤原和龍:“一個支那人,他敢挑戰大日本皇軍的權威,就是違抗天皇的意志,我必須打死他!”

藤原大松狠抽藤原和龍的耳光:“他不是支那人!他是日本人!”

藤原和龍:“他是日本人?他違抗軍令、藐視皇軍,就是叛徒,我就要殺死他!”

“你……”藤原大鬆口吐鮮血、暈倒……



日軍醫院里。藤原大松倚在病床上。藤原和龍站在床頭。

藤原大松把一封信交給藤原和龍:“交給你一個任務,把吳楓橋夫人護送到日本東京。到了東京,你把這封信交給你母親。”

藤原和龍:“送吳楓橋的夫人去日本?為什麼要把這個支那女人送到日本?”

藤原大松大吼:“她是日本人,是日本東京人!你立即送她回東京!”

藤原和龍:“把她送到東京哪裡?”

“你們到了東京機場,有人在機場接你們。到了家裡,你把這封信交給你母親。把吳楓橋夫人送哪裡?你問你的母親,她會告訴你。”



十二

日本。東京機場。藤原和龍、吳楓橋夫人出了乘客出口處。一名軍人將藤原和龍、吳楓橋夫人,接上一輛軍用轎車,離開機場。 藤原和龍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打了兩個呵欠,閉上眼睛……轎車的車窗拉着窗帘。吳楓橋夫人在後座位上,閉目養神。

轎車開到一座大宅的鐵花門外。鐵花門內看門的傭人跑來打開大門。

開車的軍人:“少佐,到了。”

少佐睜開迷迷糊糊的睡眼:“到了?”

開車的軍人:“我奉命將你們送到這裏。”

少佐下車,看門的傭人迎上來:“少爺,你好!”

藤原和龍:“噢,到家了!”他從皮包里拿出信件,耳邊響起他父親的聲音:“到了家裡,把這封信交給你母親。把吳楓橋夫人送哪裡?你問你的母親,她會告訴你。”

藤原和龍:“我阿媽呢?”

看門人:“老夫人不在家,到吳羽秀子家去了。”

藤原和龍:“吳羽秀子的家?”

吳楓橋夫人下車,對藤原和龍說:“我知道吳羽秀子的家在哪裡,你跟我走。”



吳羽秀子的家中。藤原大松夫人手中拿着琵琶,看着畫在琵琶上的櫻花。

吳羽秀子:“這面琵琶是吳楓橋夫婦留下來的,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日本……”

藤原大松夫人:“這個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麼時候,幾年前政府對老百姓說兩三個月就可以解決掉中國,結束戰爭,現在拖了這麼久,也不知道還要拖到什麼時候?……唉,我的寶貝女兒藤原百合、孩子他爸、還有藤原和龍,一家三口人,都在中國戰場上,我的心日夜不安那!萬一和龍出了什麼事,我對吳楓橋夫妻怎麼交待喲!戰爭害得多少人家妻離子散、受苦受難那……唉……時間不早了,我不打擾了。”

吳羽秀子把藤原大松夫人送到門口:“再見,常來坐坐。”

藤原大松夫人:“再見,打擾了,謝謝。”

藤原大松夫人離開吳羽秀子家,剛走幾步遠,碰到藤原和龍。

“阿媽!”藤原和龍高聲大喊。

藤原大松的夫人一看,是藤原和龍,喜出望外,“哎喲,兒子回來了!”

她看到吳楓橋的夫人,驚呆了:“你、你回來了?”

吳楓橋夫人:“嫂子好!”

藤原和龍:“你叫我阿媽嫂子?我阿媽是你的嫂子?阿媽,這是怎麼回事?”

藤原大松夫人沒法回答:“……”

吳羽秀子在家裡聽到門外的聲音,立即跑到門口:“藤原由美?!你回來了,快,請到家裡來坐。”

吳楓橋夫人:“你好,吳羽秀子!”

吳羽秀子不放心,問藤原大松夫人:“這位先生是……?”

藤原大松夫人十分為難:“他、他是我的……他、他是和龍啊!”

吳羽秀子明白了:“…………”不知說什麼是好。

吳楓橋夫人臉色十分難看,問藤原和龍:“你、你真是……”說不出話來,頭暈目眩、兩腿發軟……

藤原和龍問:“阿媽,這是怎麼回事?”

藤原大松夫人難以回答:“……”

吳羽秀子:“請進,各位請進來,有話請到家裡來說。”

在吳羽秀子的家裡,藤原大松的夫人對藤原和龍說明真像。藤原和龍頭亂搖,不相信。吳羽秀子證明藤原大松夫人所說皆是真情。

藤原和龍大喊大叫:“不可能,你們騙人,我不相信……我要問我的阿爸。”他把信交給藤原大松夫人:“阿媽,這是阿爸給你的信。”

藤原大松夫人拆開信,看了以後,把信交給藤原和龍:“你自已看吧!”

藤原和龍接過信,信上寫着:“……請你告訴藤原和龍一切真像,我不是他的阿爸,我是他的舅舅;你不是他的阿媽,你是他的舅媽。吳楓橋才是他的生父,才是他的親阿爸;吳楓橋夫人才是他的親阿媽,才是他真正的阿媽。他的名字叫吳和龍,他有個弟弟叫吳平龍。吳楓橋拒絕研究、製造毒氣武器、細菌武器、生化武器,反對用戰俘、勞工做活體解剖,他也許是對的……”

吳楓橋夫人不知這是什麼信,她看看嫂子,又看看藤原和龍,心中忐忑不安。

藤原大松夫人把信拿給吳楓橋夫人:“你看看這信,是你哥哥寫的。”

吳楓橋夫人看完信,兩手發抖:“你真是和龍?你真是我的大兒子吳和龍?!在蘇州我就看出來,你和你弟弟平龍長得多像啊……我想問,不敢問,我怕問……蘇州街頭上的那一槍是你打的?難道真是你親手……了你的阿爸?!天那……”她拿起櫻花琵琶交給大兒子:“你阿爸說的,這櫻花琵琶要傳給長子,要傳給你……”話未說完,她眼前發黑,暈倒了。

吳羽俊雄回來了,山田英夫夫婦來了……

藤原和龍抓着櫻花琶琶,衝出屋子,跑到大街上,跑遠了……

眾人追出去,大喊:“和龍……和龍”……

櫻園圍牆外邊。藤原和龍跪下,把琵琶放在地上,他對琵琶磕了三個頭,見眾人追來了,立即拔出手槍…… 砰!一聲驚人的槍響,傳得很遠,響徹櫻花町上空……

吳羽俊雄等人追到街頭轉彎的地方,看到藤原和龍倒在櫻園圍牆的外邊。眾人跑到藤原和龍的身邊:他手裡抓着手槍,臉上都是血。琵琶在他身邊的地上。吳羽俊雄迅速地檢查了傷口:“快,送醫院!”

櫻子、平龍從街上回到家裡。家裡沒人。櫻子、平龍向鄰居打聽,鄰居手指櫻園的方向,告訴他們剛才的情況:“…………”。

櫻子、平龍追去,追到櫻園的圍牆外邊,沒有人。他們看到醫院的救護車剛剛開走。

櫻花琵琶在地上。琵琶旁邊有一灘鮮血。血珠子濺在琵琶的面板上。

平龍、櫻子在琵琶前跪下。櫻子看着琵琶上的櫻花,用指頭沾了地上鮮紅的血,在琵琶上畫——指頭上的血和琵琶上的血跡,連在一起,畫出一隻和平鴿。和平鴿的口中含着琵琶上櫻花的花枝。

平龍望望周圍,沒有人。他小聲地問:“櫻子,你是反戰同盟的人吧?你這次回日本不僅僅是為了回家看看、執行採訪任務,你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吧?”

櫻子有意地轉移話題:“我們快去醫院,和龍不知怎麼樣了?!”

東京大學醫院里,和龍被抬下救護車,送進急救手術室。吳羽俊雄院長,親自主持搶救手術,他洗完手,戴上手套,正在穿工作服。

一位護士進了手術室,把一封電報交給他:“對不起,打攪了,院長,您的加急電報,是從中國發來的。”

吳羽俊雄看了電報,很驚訝,他對送電報的護士說:“我現在要做手術,請把電報交給我太太看,她就在手術室門外!”

護士到手術室門外,眾人立即圍上去,打聽和龍的情況。

護士說:“正在搶救。”她把電報交給吳羽秀子:“吳太太,電報,院長要我交給您看。”

吳羽秀子看了電報也是大吃一驚,她立即把電報交給和龍的媽媽藤原由美,藤原由美看了電報,兩手發抖,驚叫:”阿彌陀佛!”她把電報放在地上,對着電報連連磕頭:“菩薩保佐!菩薩保佐……”

平龍、櫻子、山田英夫兩口子等眾人問:“怎麼回事呀?怎麼啦?”



(上集完)





作者  鄒其侯    2015-8-8,立秋 於北京慧忠里初稿

2017-3-8二稿於江蘇阜寧新寧花苑

主要人物表:

1, 吳習俊雄:東京大學醫院院長

2, 吳習秀子:吳羽俊雄夫人

3, 吳羽櫻子;吳羽俊雄女兒

4, 吳 楓 橋:東京大學醫院教授,日籍華裔

5, 藤原由美:吳楓橋夫,藤原大松妹妹

6, 藤原大松:藤原由美哥哥,日本右翼軍人

7, 藤原白合;藤原大松姐姐

8, 吳 和 龍:吳楓橋長子

9, 吳 平 龍:吳楓橋次子

10 山田英夫:日本《每日新聞》報總編輯

11 山田娟子:山田英夫妻子

12 山田一郎;山田英兒子

13 小 張:華人,女護士

14 高 橋:日軍伙夫

15 平 井;日軍伙夫

16 關下:日軍中尉

17 村上:日軍中尉

18 柳川:日軍運輸艦長

19 大雄貞雄:日軍少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