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吳長雲刺殺李密不成,連夜出逃的風聞傳遍瓦崗大營。翟讓親自帶着哥哥翟弘來到李密帳中請罪,翟弘挑選了百名死士,護衛着二人,迤邐而來。

當日朔風大起,風塵瀰漫,李密獨坐帳中,正烹茶讀書,門外僅列着數名衛士。翟讓臉一紅,盯了翟弘一眼,忙入帳道:“魏公真是大將風範哪!”

其時瓦崗與王世充相持於洛陽城外,一日數戰,瓦崗勝多敗少,翟讓推李密為首領,但瓦崗軍由他創建,倒也不行大禮。

李密忙起身,將二人延入大帳,命人置酒設宴。一杯酒才下去,翟弘便大刺刺道:“魏公,吳長雲刺殺你是他自作主張,可跟咱沒有關係!”

翟讓一聽哥哥這話,頓時皺眉,尚未答話,卻聽李密一笑道:“近日軍中頗傳我與司徒不睦,吳長雲來刺殺我,也是情有可原嘛。”

“玄邃,我既將大權交與你,便是相信你能帶我這數十萬兄弟共取富貴,你莫不是懷疑我吧?”翟讓聽李密此言,心中也暗暗生氣。

“哈哈,司徒哪裡話,無非是下面有人造謠生事,小人挑唆,李密如果連這個都看不透,還說什麼同取富貴!”一招手,旁邊長史房彥藻手捧着魏公大印跪在三人旁,李密亦下拜道:“不過李密今日懇請司徒收回印信,以免瓦崗分崩離析!”

此言一出,連翟弘都是一驚,他的確對翟讓說過,大權不能旁落,即使你不當皇帝,也是我當,怎麼能讓給一個外姓人,但捫心自問,憑他兄弟倆去與群雄爭霸,只怕力有未逮。

“兄弟,兄弟,你這樣老哥如何是好,今日帶着翟弘來,便是向你請罪的,自己的小弟都看不牢,像個什麼樣子!”翟讓忙起身,拉起跪在地上李密二人。

“是是是!魏公,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今天借你的酒,向你賠罪!”翟弘也忙起身,喝了一大觥酒。

“司徒,李密豈不知二位推心相待,只是如今大敵當前,若瓦崗不能同心協力,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請司徒收回印信,李密願推戴司徒,共抗大敵。”

房彥藻忙接口道:“司徒大人,您有所不知,今日營中傳言您二人帶衛隊來向魏公興師問罪,有人勸魏公防備,魏公說:‘我李密性命都是司徒救的,今日司徒要拿去,李密豈敢不從!’說罷喝令衛隊退去,只留了我與謝將軍二人。”

李密聽言,眼眶一紅,流下淚來,翟讓“啪”的將手中酒摔在地上,喝道:“傳令下去!但有再敢傳言我與魏公不睦,對魏公不敬者,以擾亂軍心罪,立斬不赦!”轉臉拉住李密雙手道:“魏公啊,我翟讓有幾斤幾兩,旁人不知,我自己豈不知曉,你家四世三公,我一個大老粗,洛陽城裡那些王侯將相們,哪裡會服我啊,今日你再推辭,大家便一拍兩散,我自去做我的山大王算了。”

二人相顧涕泣良久,這才重入席,翟讓二人大醉而歸。

送走二人,李密已顯醉態,半卧榻上對一旁侍立的謝逸韞道:“謝將軍,以你所見,司徒大人放心了沒有?”

“末將是個粗人,只知道忠心護衛主公,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不過俗話說得好,防人之心不可無!”

“你看看,”李密笑着對房彥藻道:“誰都知道,摔碎的鏡子,再難復圓了!”

謝逸韞心念一動道:“主公何不早做打算?”

“哦?”李密起身踱到謝逸韞身旁,若有所思道:“如何早做打算?”

“設宴招待翟讓和其心腹,一舉擒下!”

“你是說,鴻門宴?”李密一個“宴”字尚未說完,劍影一閃,已刺向謝逸韞,謝逸韞本能地拔劍格擋,頃刻間,二人已經過了數合,謝逸韞尋機退到帳門附近,豈料正在收拾宴席的幾個婢女反應奇快,站定方位,一人一柄匕首,已抵在了謝逸韞背後要害。

謝逸韞心道糟糕,翟讓蠢,自己更蠢,李密何等人物,豈會是任人宰割之輩!

“謝運將軍,也不知道是不是你的真名,你覺得單憑一個吳長雲,殺得了我李密么?”李密收了劍,又恢復一個文弱書生的樣子。

“原來主公身手如此不凡,倒是末將當日干著急了。”謝逸韞笑了笑,作勢便要收劍。

房彥藻忽然冷冷道:“別動!你這麼积極離間司徒和魏公關係,是何用意?”

謝逸韞哈哈大笑:“是何用意,當然是圖富貴了!誰看不出現下主公與翟讓勢同水火,我難道等着翟然來殺嗎?”

見二人對望一眼,謝逸韞怒發衝冠道:“世人皆說魏公乃是天下英豪,我看不過是另一個項羽罷了!算我謝運看走了眼,今日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也免得他日死於翟讓之手!”

李密笑道:“我七歲便隨名師練劍,劍術不成,眼光倒還不錯,以將軍之能,瓦崗軍內恐怕只有單雄信等寥寥數人或能匹敵,即便將軍殺不了吳長雲,也斷不至於讓他逃脫,李密可看走眼了?”

謝逸韞嘆了一聲道:“是末將小覷魏公了,不錯,吳長雲是末將安排的,但是在下的初衷卻是為了魏公的大業。”

李密見他從容棄劍,席地而坐,竟有一番岳峙淵渟的氣勢,肅容道:“願聞其詳。”

“末將聽聞當日魏公為楊玄感畫策時,曾有上中下三策,其中策是西入關中,據長安以爭天下;下策乃是圍洛陽,玄感不聽魏公所言,竟至族滅。那麼今日魏公何以反而不取關中,反而圍洛陽,自取下策呢?”

“此一時彼一時,豈能一概而論!”

“不!關中之地沃野千里,有崤函之固,秦漢皆以其地而成大業,正可謂天賜帝宅!魏公釋此而與王世充鏖戰洛陽,只因瓦崗眾人乃是山東之人,眷戀鄉土,小富即安,魏公擔心眾人不肯西行,是以謀划先圖洛陽,再攻長安!”

李密心中一驚,此人看起來一介武夫,竟然對形勢如此洞徹,跟自己想法不謀而合,皺眉道:“將軍何以教我?”

“末將再問魏公,王世充此人用兵如何?”

“不過爾爾,志大才疏,但意志頑強。”

“魏公可謂知彼,以魏公之能,與王世充洛陽城下大戰數十次,尚不能取勝,何也?”

李密沉吟不答,謝逸韞冷笑道:“只因號令不一!翟讓部屬視魏公之令為兒戲!”

謝逸韞不待李密回答,高聲道:“末將今日勸魏公除翟讓,非為私仇,乃是出於公義,此時李淵起兵太原,正星夜兼程直奔關中長安,誰先入關中,誰便能爭雄天下,魏公豈能不知?何況如若江都有變,十餘萬驍果精銳挾返鄉氣勢,魏公頓兵堅城之下,腹背受敵,大事去矣!如今之計,只能殺翟讓,領兵西進,與李淵爭關中,才是上策啊!”

李密長嘆一聲:“只是翟公待我,實在是推心置腹,李密何能忍心!”

“劉邦待韓信如何?”謝逸韞冷笑道:“更何況,末將親眼所見,柴孝和落水,中的卻是我軍中放的冷箭!”

李密大驚,柴孝和與自己一見如故,被他引為智囊,也是軍中西進長安的堅定支持者,實乃是難得的英雄和軍師,豈料前些時日一場大戰,他竟然落水而死,李密哭得十分哀慟,今日聽聞此言,如何能平靜。

“你是說,翟讓暗算柴孝和?”

“房長史和柴孝和乃是魏公左膀右臂,我們自己軍中什麼人會希望您失去左膀右臂呢?”

李密一揮手,八名婢女退到一旁,又收拾起一桌殘宴來,一派溫婉賢淑的模樣,誰也看不出她們竟是李密最厲害的殺着!

李密扶起謝逸韞道:“他們小看李密,李密又小看將軍了!”

謝逸韞心中暗叫好險,忙道:“哪裡!末將一時糊塗,竟然混賬到請人刺殺主公,實在該死!”

李密安撫了他幾句,同他討論形勢,三人竟然聊了一夜。謝逸韞這些年雖然有些歷練,得蕭易教導,但於《楊公秘略》中一些關節,尚不能明了,如今聽李密揮斥方遒,方才明白,楊素所言非虛,天下能與楊素論軍者,只怕唯有李密了,一夜暢談,也令他領悟了不少久思未明的法訣。

不覺晨曦已現,一道金光自帳外刺入案前,謝逸韞見李密對翟讓猶有不忍,便向他請命入洛陽查探敵情,看看能否儘快破敵。李密沉吟片刻,答應了他的請求。

入夜后,謝逸韞穿上夜行衣,帶了飛索長繩,在靴內暗藏淬毒精鋼匕首,冒着寒風,向洛陽城潛去。這幾日天氣陰冷,霜雪遍地,循巡的兵士都懶於動彈,偎在柴火邊,以消永夜。城外山野中,大霧瀰漫,謝逸韞沒怎麼費事便來到城下。

四年了,他隨蕭易南上北下,再沒有到過洛陽城,而今這座輝煌大城矗立眼前,在薄霧中,宛如海市蜃樓,半懸天邊,一壁透明的冰霜覆在城牆上,泛着冷冷的清輝。

刺探軍情還是其次,當日楊府上下被捕后,便是關押在洛陽城內天牢,這裡有夕瑤最後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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