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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節:天下霸唱轉型作《大耍兒》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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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幾天,我一直在9中放學的時候來到學校門口,但大家不要誤會,我這可不是站點兒去的,只是為了小石榴和大偉,我怕再有二黑的餘孽找他們的麻煩,也是為了鞏固這次挫敗二黑他們的氣勢。為自己休學回校以後打下良好的基礎。學校門口已經不見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人了,一時間平靜異常。我在學校門口一般也不多待,只要大偉和石榴一出校門,我們三個就一起回家,我絕不會將二黑趕走之後,我再待在校門口稱王稱霸,砸圈子架貨、劫道搶錢。不只是我,就連石榴和大偉在學校里的地位都蒸蒸日上,以前的同學也都會圍繞着他倆身邊溜須拍馬。他倆也飄飄然了,非常享受這種狀況。

我卻在這期間辦了兩件報恩的事兒,我從寶傑那兒要了四瓶高級特供老醋,又花錢買了一把大鋁壺。在一天學校放學后,我讓石榴陪着我一起去了趟小雙廟衚衕,找到煤鏟和大鐵壺被我們砸壞的大娘家,恭恭敬敬地叫門,等大娘出來,大娘看到我還認得,只是沒敢讓我倆進屋,這我也能理解,就在屋外小院里,我把醋和大鋁壺交給大娘。大娘一個勁兒地推辭,又順便看看我倆的傷,還一個勁兒地囑咐我們倆,當然全都是大道理加天津衛大老娘們兒家長里短的大實話。我倆只能低頭“嗯,嗯”地答應着。

又在後來的一天,我還是和石榴一起買了兩盒桂順齋的點心,去西北角找馬四爺,但沒有找到,半天都過去了,我倆只能撞大運地找到在大寺門口擺切糕攤的金剛,好說歹說讓他把點心轉交到馬四爺手上,並對金剛千恩萬謝。這兩個心思一了,我就只等着李斌的信兒了,時間非常充裕,做好準備只要老貓一聲招呼。在心理上、氣質上我不能讓老貓看低了我,老貓這頓飯我要吃得冠冕堂皇、不卑不亢,爭取一次性將我和二黑這場事兒做個徹底了斷!

2

如此平靜的生活,在幾天以後被寶傑的一次傳話打破。那天的中午,寶傑急急火火地找到我,告訴我李斌讓我去他家找他一趟,接信兒后我忙不迭去了李斌家。李斌正在家裡和老三、亮子、國棟、小義子一塊玩砸百分兒三打一。一進院兒就可以聽到李斌家的小屋裡的喧鬧聲,“拍百!”——不知道哪位大仙上了好牌,正在屋中大聲喊着!

我和寶傑一前一後進了屋,屋裡煙霧繚繞,一股陰冷的潮氣,外加一股臭腳丫子味兒。見到我來了,李斌讓寶傑替他玩牌,跳下床來招呼我跟他出去聊聊。一見李斌披上大衣往外走去,我和屋裡的幾位一一打過招呼之後,便跟着李斌出屋了。回手帶上大門,一股寒氣侵肉透骨地直往衣服里鑽,我不由得縮縮脖子,把軍大衣的領子立了起來,以便抵擋寒氣。李斌站住了,一扭身背着風點了一根煙,又接了一次火,遞給我一根。我倆都狠嘬一口,然後彼此互相對視地看着對方,都希望從彼此的眼神里揣摩出一些內容。我此時心裏好像已經有幾分篤定地認為——可能老貓那兒來信兒了,要不李斌不會這麼急急忙忙地找我,難道李斌又要以入夥為條件才能出面和我一起去赴宴?

還是李斌率先開口了:“老貓讓三傻子帶話來了,後天晚上七點半,在紅旗飯莊二樓擺桌,給你和二黑說和,我已經替你應下了。在去之前,我還想問問你還有什麼條件和想法?”我低頭沉吟了片刻,說道:“嗨,我還能有什麼想法,事已至此,這架要再死纏爛打地打下去,那不成了老娘們兒打架了嗎,能說和最好,只是不知道二黑那邊什麼意思?”李斌說:“二黑那邊你就甭管了,一開始二黑是想讓三傻子找你報復的,但讓老貓給壓下了,老貓有老貓的想法,到底老貓他是怎麼個意思,咱只能等到那天看情況而定。不過說出大天去,二黑也得給老貓面子,他要連老貓的賬都不買,那他以後就甭打算在城裡混了。”

我心裏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又用詢問的口氣問李斌:“那你看我該怎麼準備呢?”李斌標誌性的壞笑浮上他已經凍麻木了的臉上:“你什麼都不用準備,到時你去就行了,不過你可別讓太多人知道這事兒,怎麼說呢,這事兒畢竟二黑臉上不好看,也就是老貓現在能鎮得住他,三傻子都拿他沒轍,其實你細想想,老貓這次擺說和宴對你們三方誰都是最好的選擇!”我問李斌:“你的意思是?”李斌說:“你想啊,你和二黑現如今都是騎虎難下,老貓那是有名號沒人氣兒,這樣只要你們三方能坐下來平心靜氣地聊好了,喝美了,最後的結局一定是你和二黑一起相聚在老貓的旗下,往後老貓抗旗,你倆為先鋒官,為老貓衝鋒陷陣打下一片江山,那時我要想找你墨斗托屜,可能也請不動你了!”李斌這又是話里有話,但我並沒有即刻就急着向他表白什麼,而是對李斌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事有事在,你李斌、老貓幫我跟二黑講和,我沒齒不忘,可是有一節,我墨斗以後想跟誰混連我都說不清,把眼前的事兒先了斷了再作打算吧。”

與李斌站在寒風中討論了半天,除了我從他的話里聽出他和老貓各自隱隱約約的目的,也沒論出個什麼所以然來,數着手指頭算,也就還有屈指可數的两天,我還是自己回頭再好好分析分析去準備吧。

回到家裡,一路的寒氣使得腦子分外清醒,我坐下來把這事兒從頭到尾好好地捋了一遍,得到了如下結論:老貓擺桌出面的目的,我已經從李斌的口中了解了大部分,無非就是以此籠絡人心、擴張勢力、凝聚人氣兒、豎立形象。而李斌的這次出頭我也不能完全臆測揣摩出他的心態,不可否認他與我有着同學加半個發小的關係。他出面去了結我和二黑的這場事兒,在當時來說,於情於理他都是責無旁貸的唯一人選。只是他一直想以此事“綁架”我和石榴入夥,總使得我心裏不舒服,雖然我也一直爭取在自己身上沒有那麼些事兒的情況下,順其自然地入夥,難道我和二黑這事兒一定要在李斌這兒畫上句號嗎?我真心不認頭啊!由此分析,我又得出一個結論:以我當下的狀況,如果遇到大的事態竟顯得如此人單勢薄,身邊讓人放心的可用之人只有小石榴而已,以後想要在道兒上有所發展,我就一定要培植自己的勢力,那樣才可以在老城裡立足,但在達到這種局面以前,還就得先要仰仗眼下最可使用唾手可得的人脈來扶持自己,這人就是李斌!

3

下午放學,我依舊到學校門口去接石榴和大偉,必定第一次經歷那麼大的事兒,心裏不免還是嘀咕。在回家的路上,我把自己的想法和他倆念叨一番。他倆均表示願意與我共擔此事。我想了想,婉轉地拒絕了大偉要一起前往的要求,只讓石榴和我一起準備。先把大偉送回家,我對石榴說:“咱倆現在都沒有湊手的傢伙,這两天抓點緊,最好能找到帶火的傢伙。我言下之意是要弄一把或者兩把火槍。石榴一時間犯了難:“這時間太緊了,就那麼两天的時間你讓我上哪兒給你踅摸去?”我咬咬牙,撒着狠兒說:“就明天一天時間,你我分頭去準備,找來什麼傢伙是什麼傢伙吧,實在不行就用菜刀比畫,最好用不上,但真要用上了咱也不能手無寸鐵任人宰割。最晚明天下午五點咱倆在96號見面,能找來什麼傢伙就是什麼傢伙!”隨後我們就此分手,各自回家。晚上躺在床上我輾轉反側,捶床搗枕不能入睡,想着自己那天到底能帶什麼傢伙去赴宴,眼前這把刀負載着我對小謝的承諾不能用,“二人奪”已經在外面出現過了,眾人也都知道了它的玄機,再用也不靈了,你橫不能讓老貓和二黑他們知道你帶着傢伙來說和吧,那也太沒有誠意了。縱然我覺得出席這場宴會的一干人等,都不會空着手到場,各位身上最次也得備把刮刀之類的。多半宿過去了,還是想不出個頭緒,迷迷糊糊中在後半夜終於一覺睡到天亮了。

等我從床上下來,天已大亮。我腦袋昏昏沉沉的,想着今天自己的任務不能懈怠,得趕緊起床做準備了。洗漱完畢好歹扒拉幾口早點出門轉悠去,一上午也沒結果。我想找的人該上學的上學,該上班的上班,中午還沒有飯轍呢,走吧!去老爸學校找老爸吃飯去,到了東門裡二中,上樓去了政教處,屋裡沒人,我閑着無事可做,掏了掏口袋發現自己沒有帶煙,就開始翻老爹的抽屜,想翻出兩盒煙來。我老爹自己並不抽煙,但他抽屜里卻總是有幾盒煙,那是沒收他們學校學生的。當天命好!一盒大前門、半盒墨菊,在那半盒墨菊里掏出幾根擱在口袋裡,在關上抽屜的一剎那,猛然間我眼睛一亮,我靠!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想吃冰下雹子,變魔術的過生日——要嘛有嘛啊!那抽屜里明明白白地躺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我趕緊退到門口向外張望,樓道里空無一人,除了學生們琅琅的讀書聲沒有一點兒動靜,回身關好房門,再次打開抽屜,把那把匕首拿出來,不容再仔細端詳了,趕緊別在腰裡,扭身出了政教處,趕緊往校外走去,臨出大門時,門衛袁大爺還跟我打招呼:“小子!怎麼走了呢?沒找着你爸是嗎?”我趕緊回答他:“我沒找我爸,我去體育組找黃老師了,他沒在,我先走了,回見袁大爺。”然後,我一路小跑往西門裡96號那小雜貨屋跑去。

一到那小屋關好門,我迫不及待地掏出那把匕首仔細端詳,一尺來長,刀刃已開,但並不算鋒利,雖然略有銹跡,卻仍寒光閃閃,握柄合手,刀把上一顆紅色五角星上鐫刻着兩個字,名曰“八一”,這是一把軍用匕首啊!那個年代各個大廠或者學校都有民兵、基幹連,都有半自動步槍等武器,所以一些軍用物品流落到民間也不奇怪,這把軍用匕首也不知道是我老爹沒收了他哪位高足的,拿在我手上那真是得心應手啊,不禁心中一陣狂喜!坐了一會兒,我屏氣凝神地讓自己安靜下來,仔細想想,雖然我的傢伙已經有了着落,但小石榴那兒還不知道怎麼辦呢,他要是今天沒找來趁手的傢伙,明天晚上可就沒用的了。此時我猛然間想起了一個人——家住在鼓樓西的一位八十多歲的康大爺。這康大爺是一位老木匠,有着一手的木工油漆的好手藝,跟我老爸關係最好。我老爸一有時間就往他那兒跑,就是為了聽他講老天津衛城裡的故事,然後我老爹就回家把康大爺講述的故事一一編撰成冊后,留在手頭,就是現在我老爸還隔三岔五地往《新報》和《晚報》投稿,一來就有一些有關於老城裡的民俗風情文章發表於天津兩份報紙上,所以我老爸就總是帶着我往康大爺那兒跑。而這位康大爺對我也是疼愛有加,一去就是糖塊零嘴兒地招呼。

康大爺住鼓樓西小學旁邊,天瑞衚衕對面的一間臨街小門臉兒里。我一看已經中午飯口了,就在鼓樓的包子鋪買了八兩包子去找康大爺。康大爺一見我,立馬拿起他木匠凳子上畫線用的墨斗向我晃悠,這是我們爺兒倆獨特的打招呼方式。因為我外號叫“墨斗”,而這木匠活兒里又有這種工具也叫“墨斗”,所以康大爺一見我面就拿他那墨斗和我比畫,然後就是一陣忘年交的相互玩笑,甚至動手動腳。

我來找康大爺的主要目的,還是想借一把他使用多年的鋒利鑿子,據康大爺自己講,這把鑿子自打學徒就一直跟着他,當年這老頭已經八十多歲了,這把鑿子讓他使喚得鋒利無比,單刃五分口,曾經把我的手剌下一塊肉來。我想找康大爺借這把鑿子用用,只是不知道他能不能借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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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見康大爺沖我晃蕩他那墨斗,我這沒大沒小的勁頭也上來了,拿出懷裡熱騰騰的肉包,也沖老頭兒晃蕩起來,嘴裏還不依不饒地喊着:“老光混!我拿肉包子打你信嗎?”康大爺說:“喲!你個小王八蛋!越來越沒大沒小、沒規矩了,就知道你大爺午飯還沒轍哪,算你孝順,趕緊過來烤烤火,外面夠冷吧!”我找一塊能坐下的地界兒坐了下來,隨口說了一句:“怎麼著,中午您還喝點嗎?我可沒給您買酒菜,我沒那麼多錢,就八兩包子咱爺兒倆給旋下去就得!”我准知道老頭兒一天兩頓酒,沒酒不下飯。康大爺一看就說:“哦!管飯不管酒是嗎?跟你那不着調的爹一樣,老是干半吊子活兒,等着我出去買點兒酒菜去吧,你把包子放爐子邊先烤着,省得回頭再吃就涼了!”老頭兒拿起他那油光鋥亮的勞保大衣,打開門冒着冷風出去了。我見老頭兒已經走遠,趕緊翻他的工具。老頭兒有一個簡單的操作台,上面滿都是他的工具,我找的是那把五分口的鑿子。在一堆已經下好的木料下面,終於被我發現了我要的這把鑿子,我悄悄地塞在腰裡,點上一根煙一邊等着老頭兒回來,一邊在腦子里琢磨着怎麼和老頭兒張嘴。這些老手藝人一般都視幹活兒的傢伙為自己吃飯的飯碗,尤其這歲數的老人從小就受自己的師傅影響,拿幹活兒的傢伙當命,我要是開口了康大爺不允怎麼辦?還弄得挺下不來台的,嗨!願意怎麼樣怎麼樣吧,反正也不見得用得上,退一萬步講,真的用上了,也就是往肉里捅這把鑿子,也未必能把鑿子弄錛了口,到時再偷偷摸摸還給老頭兒就是了。打定主意,我踏踏實實地等着康大爺買酒菜歸來。不到兩根煙的工夫,老頭兒流着大鼻涕凍得鼻頭通紅就回來了。老頭兒買的醬肉粉腸煮烏豆和老虎豆,攤在他那張永遠拾掇不幹凈的桌子上,又從柜子里拿出一瓶直沽高粱,爺兒倆你一盅我一杯地喝了起來。

康老爺子真不含糊,別看那時已經八十多歲,耳不聾、眼不花、牙不掉、背不駝,喝酒那更是不在話下,典型的底層勞動人民的身子骨兒。說實話,按當時的那個意思,要是真和他拼起酒來,別看我年紀輕輕的還真不是他的對手。酒過三巡,我就看出那麼點意思了,不敢再和他老人家一口對一口地對喝了,屋子里爐火燒得通紅,我推託不勝酒力,忙着給老頭兒在爐子蓋上烤包子,烤得包子“滋滋”冒油。康大爺也不管我,一人獨斟獨飲不勝自在,多半瓶酒下肚,卻也說了許多酒話,往事鈎沉追憶連篇。我聽得津津有味,一時間已經忘記了來此的目的。不知不覺中,已經下午三點多了,直到有人叫門來找康大爺修理馬扎,才讓我們爺兒倆從一頓豪飲海聊中返回現實當中。鑿子已被我順到手了,一會兒老頭兒要是一修理馬扎該用傢伙了,他就會發覺鑿子少了一把,我得趕緊撤了!急忙推託自己頭暈已經喝高了,還讓老傢伙一通笑話搶白,我心裏暗笑:哼哼!老猴讓小猴給耍了卻還渾然不知,看你一會兒找不着鑿子怎麼翻騰吧,哈哈!告別康大爺急忙回家去等小石榴!

不到五點時我和石榴就在96號小雜貨屋碰頭了,我把自己弄來的兩把傢伙亮在了桌子上,隨口問問石榴這一天有什麼收穫?小石榴低下頭,嘴裏喃喃自語:“我是該想的辦法都想了,該找的人也都找了,也只能踅摸來這些玩意兒了!”說完他從身後大衣里摸出一把鋸斷了把的消防斧,斧子頭一邊是刃一邊是鈎的那種,然後又把軍挎從脖子上摘下來,一翻書包蓋,又从里面拿出兩個酒瓶子,滿滿噹噹的。我當時以為他不知從哪兒弄來了兩瓶酒呢,誰知小石榴一開口嚇我一跳:“我覺着咱們找不來火槍,要是真發生了遠距離的打鬥准得吃虧,我就找我姐去了,我姐不是在南泥灣路自行車二零件廠上班嗎,我從她們廠電鍍車間順出兩瓶硫酸,真要干起來,咱倆就拿硫酸潑他們!”我靠!石榴這主意逆了天啦,這貨是怎麼想的,太絕了!身邊有這麼一位鐵哥們兒,何愁不能早日走進大牢的鐵門啊!但在當時來說,這還真不失為一個好主意,而且以後事實驗證了這兩瓶硫酸確實起到了出乎意料的作用!

這就算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我告訴小石榴明天一天養精蓄銳,沉住氣,一過中午咱倆就在這小屋見面,臨去紅旗飯莊之前,再商量一下具體的行動方案,一切的一切,只等明日晚上或和或打,後果一概不計,只求全身而退,是福是禍只待明天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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