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回峰上一杯酒,

十年聽曲浮雲崖。


1、桑落酒

風回峰上,辛梧樹旁,一玄衣男子飲酒正酣。不過掌心般大小的酒壺,饒是給這人喝了快一個時辰。

落山風陣陣吹過,崖邊凌霄正茂,卻只聽得一聲嘆息。

他,簡一,愛喝酒,喜醉酒。喝醉的感覺彷彿是夜半時,浮雲崖上的落月,清明溫潤。

樹叢傳來一陣窸窣,但見一紅衣女子與青衣小生信步而來。

是小九和訥言。

“這簡大哥一人獨飲好生無趣,不若與我和訥言堂主一同共飲,如何?”小九提起荷恭弘=叶 恭弘袖傾身欲奪那酒壺,被簡一閃過撲了個空,只得卧棲瀾皓石上,眼波微橫望着一旁的訥言。

“簡兄,今日,今日風大,喝完還是早些回去罷。我和阿九就先回去了,這,這茯苓糕我留下,簡兄若是餓了便吃。”說罷,訥言拉過小九下山去了。

訥言平日總勸他少喝點,喝酒不過是七分自醉三分苦惱,今日倒是不勸了。他笑笑,望着這個年紀輕輕就坐上隱鞘堂堂主之位的人,不免感慨,這礪劍山莊自十五年前一難,如今來來去去好些人,才俊輩出,重振山莊或是指日可待。

可這與他何干,他留在這山莊不過是還債的。

這債還到今日,已是第十五個年頭。想來真是好久了,久到那些陳年舊事他本該忘記的,如今卻又隱隱作痛在心。舉起壺想再來上一口,卻發現這壺裡空空,哪還有酒了。

沒就沒吧,就這樣清醒着,痛苦也愈加清晰。

山風許是欺他一人,呼呼地吹得更加凌冽。

這寂靜的夜,萬籟無聲。

遠遠地飄來一縷酒香,簡一不覺起身,迎着黑夜,他見到一個人。

“師叔,酒多傷身。”說話的是這礪劍山莊冰心堂堂主,丁炎清。

一身牙白色卿衣,右手拿着長劍,左手拎着一壺桑落酒。

“既是傷身,又何必帶着這桑落酒來。”我苦笑着回道,這一年雨潤兩年風乾三年陳釀的桑落酒,她竟捨得。

“過些日子下山開診,還請師叔多多上心,為炎清把這葯都配齊了。”說著丁炎清拿過他的酒壺往裡灌了近半。

“你這右手利劍殺人,左手治病救人,當真不累?”接過酒,簡一笑問道。

“用劍殺該殺之人,用醫術救該救之人,有何不妥?”促飲一口,許是有些嗆着,輕咳了幾聲。

“妥當。”看着月色下的丁炎清,簡一有些微醉。初見時不過十三四歲的稚子,何時成為了這獨當一面的模樣?

自從五年前丁炎清接手了這冰心堂,方圓百里無人不知其名號。明裡她是妙手仁心的好大夫,暗裡又是殺人不眨眼的劍客。

大抵,她也是痛苦的。殺人還是救人,不過一念之間,須臾的遲疑便是死生無轉。這些年,也是苦了她了。

“師叔,風大,我們回去吧。”她握緊了劍,輕聲說道。

簡一遲疑了一會,抬頭將酒一飲而盡,然後應了一聲好。

這桑落酒溫熱入腸,這半弦月朦朧不張。

師兄,我欠你的還要多久才能還清?

簡一這麼想着,輕輕哼唱起那首戎狄謠。一旁的丁炎清默不作聲,任這輕哼縈繞在其耳邊,久久不忘。


2、校場比武

校場又傳來一陣躁動,葯童心不在焉地扇着爐火,簡一正巧進了煉房,葯童嚇得一個激靈將扇子扔進火堆。

“若是心不在這,早些出去看熱鬧去罷。”簡一拿起火里的扇子抖落了幾下,便坐下繼續扇起來。童子站在一旁不敢作聲,簡一擺了擺手才畏畏縮縮地退下了。

葯爐正沸,門外傳來安鼠和降蛙的打鬧聲。

“這次我賭丁姐姐!這伊澤總不能每次都贏!”降蛙大聲叫囂着,卻讓簡一一怔。

“伊澤好歹是明戈堂堂主,就算丁姐姐師承明楚,可三四十個回合下來,總是討不到好的!”安鼠磕着瓜子,一個閃身跳進了煉房。

“簡大叔,你不去校場看着嗎?丁姐姐可是和伊澤對上了!”安鼠說罷盯着簡一,見對方沒什麼反應便覺無趣。

“比武切磋,他們自有分寸。”簡一熄了火,拿起溫在一旁的桃花釀,輕酌起來。

“無聊,沒意思,降蛙我們走,聽說張員外偷偷運了一箱東西,咱們看看去!”說罷,安鼠便拉着降蛙跑開了。

簡一在這煉房裡也無趣,便出門散散心。走着走着,便來到校場外,眾人圍坐一團,但聽得裏面傳來槍劍交錯聲。

“簡叔,你來看丁師姐?”曹大貴坐在這高台上問道。

“路過,湊個熱鬧。”

“不用擔心,丁師姐現在與伊澤不分上下。”曹大貴站起身來眺看校場中心打得正酣的兩人。

“等等,丁師姐是不是有傷?剛才伊澤那記重槍不過七分力,竟讓師姐後退了三步!”曹大貴頓時眉頭一緊,死死盯着場上的兩人。

簡一聽罷便向人群里擠去,只見丁炎清已是汗如雨下,鬢髮飄散稍顯凌亂。看熱鬧的人只道叫好,而前排的幻三早已攥緊了手中的苗刀。

但見伊澤一個騰身,換手持槍,紅纓直逼對方長劍。丁炎清反手一閃,揮劍前撲,招招用力。伊澤原本的七分力早在這步步緊逼中運滿了十成,直至劍意怒張,銀光乍晃,伊澤本能後退,伸手將槍往前刺了過去。

只聽眾人驚呼,眼見着紅纓槍就要刺上那丁炎清,說時遲那時快,簡一旋即抽了身旁人的劍,一個箭步上前,以劍勾槍,藉著槍前沖的力迴旋,將手中的劍與槍皆擲於不遠處的沙地。

伊澤與丁炎清雙目對視,剛剛的虛驚彷彿與他們無關。

“胡鬧!炎清你何時受的傷!竟還亂來!”簡一趕緊上前,扶着丁炎清怒斥道。

“有傷?丁堂主,你何必?”伊澤有些愧疚,望着丁炎清。

“小傷而已,無有大礙,只是你我勝負未分,伊堂主,待日後再戰!”丁炎清輕輕推開了簡一,擺手向伊澤作揖道。

“剛才真是有驚無險,簡兄,你竟會使劍?”幻三終於鬆了手裡的刀,上前說道。

“簡叔的劍使得好生厲害,借力打力,不知簡叔師承何門何派?”曹大貴也早已跳下高台,來到了校場中央。

“不過是一時氣急,用的蠻力罷了,我這好多年都沒拿過劍了,見笑見笑。”

“丁堂主,簡兄,今日誠然是我的不是,那季陽草在我堂里,丁堂主可隨時去取。”伊澤抱拳賠了不是,眾人見狀也四下哄散而去。

“當真?那就謝過伊堂主了,一會兒我便遣人去明戈堂。”丁炎清趕忙彎腰道謝,卻又一時牽起了痛處,不禁柳眉微蹙。

幾人見丁炎清傷勢不輕,趕緊讓簡一帶她回冰心堂處理。

正午的日頭毒的很,如蟻在懷,撓心肝。


3、一片冰心

“師叔,我無大礙,用不着掛心。那,季陽草,你且先用着。”躺在床榻上的丁炎清淡淡地說道。

“你叫了我這十五年的師叔,我自當得有師叔的樣子,躺着吧,好好休息。”簡一不再說話,只是專心在門外看着葯爐。偶爾看向門內,炎清已然睡着了。

他不再去問傷是怎麼來的,也不問為何負傷還要和伊澤比武。因為,問多了,就會問到自己頭上來。

季陽草,丁炎清拼了命也要問伊澤討來的季陽草。

這季陽草雖是罕見,卻於尋常人而言無半點功用,其唯一的功效是緩解朽淵毒所帶來的心悸與疼痛。

十五年前,在礪劍山莊快被滅門時,這世間最後一顆朽淵是他簡一的腹中物。

他欠的債太多,欠她丁炎清的更是數不勝數。

這朽淵毒無葯可解,日日的心悸與每月一次的鑽心之痛,他都一一熬過來,他怨不得誰,這是債,他該的。

只是總有疼的受不了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曾想,這債還了十五年,可還清了?他是真的累了。

停下手中的扇子,簡一看着床榻上的丁炎清,只能小聲地嘆氣。可氣又可笑是,欠這丫頭的怕是還不清了。

冰心堂里來了個黑衣女子,是青訓堂的曉堂主。來人直進丁炎清的寢室,見對方無礙,便退了出去,這一下剛好碰見倒了藥渣回來的簡一。

“喲,這不是簡兄嗎?怎麼,照顧炎清呢?”曉上下打量着簡一,不免戲謔一番。

“曉堂主,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好的很!聽說今日簡兄在校場拔劍救了炎清,不免急着來看看炎清傷勢如何,你簡兄如何。”曉看着簡一面無改色,便冷哼一聲。

“簡兄,這麼多年,從未見過你用劍,聽大貴他們說,你使的還不錯,改明去大貴那挑一把稱手的,咱這礪劍山莊旁的不多,就這劍多!”

“多謝曉堂主關懷,我本是製藥之人,刀劍之流用不來,炎清怕是要醒了,我先去給她喂葯。”簡一拜別,側身越過曉向房裡走去。

曉瞥了兩眼,無話可說。

各堂都來人看望過炎清,小九則是來了便不走了。

簡一與小九同坐在院中涼亭里,桃花釀雖是不怎麼醉人,可兩三壺下來,小九已是飄忽起來。

“簡大哥,這人吶,只有一顆心。給了就是給了,沒什麼道理可言。炎清這心放你面前了,你要還是不要,痛快點!”說著迷糊話的小九有些埋怨。

“你別說你不敢!嘿,你個快四十的人了,什麼沒見過,怎麼就這麼慫包呢!炎清她哪還有十幾年跟你在這耗!你能不能行啊!”說話間,小九這脾氣也上來,一掌拍過來,差點廢了簡一的手,再一看,已是趴在石桌上酣睡起來了。

月下獨酌,簡一搖了搖頭,舉杯大飲一口。

他怎會不知這炎清的心,可風風雨雨這麼些年,他的心,早已老了。

他也真的累了。

這個師叔,他是要當一輩子的。

欠炎清的債,卻怕是一輩子也還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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