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靈搖搖晃晃地走在鄉間的小路上,一陣風吹來,她一個趔趄摔倒在地,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她是被餓暈的,已經二天幾乎沒吃東西了,況且她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本來就瘦骨嶙峋的她,早已是餓得前胸貼着後背,奄奄一息了。

不知過了多久,等她慢慢睜開眼睛,發現那一小把野菜還攥在手裡,眼裡有了興奮的光芒。

她要把這把野菜拿回家給媽媽煮了吃。

媽媽是一個被餓得面黃肌瘦的中年女人。家裡已經沒有一點兒吃的了,懷裡三歲的兒子被餓得嗷嗷直哭。她沒有辦法,解開自己的衣襟,讓孩子吸自己的奶。可是哪有奶水呀,兒子氣得狠狠咬了一口母親,接着哇哇大哭。

母親沒有辦法,想厚着臉皮去自己的娘家借點糧食。

可是在這個大飢荒年月,普通人家哪有存糧呀,家家都是只要能找點吃的活下來,都算很不錯了。

村裡榆樹上的榆錢剛一冒頭,槐樹上的槐花還是小骨朵兒, 就被人擼了個精光,甚至連嫩恭弘=叶 恭弘也擼了去。蒸了吃噴噴香,生吃甜絲絲,真是人間極品美味。

後來這些東西村裡村外也難尋蹤跡了。

很多樹,連樹皮也被剝了個精光,拿回家想法子吃掉了。一棵棵樹就像被扒光衣服的漢子,孤零零站在那裡。

野菜都快被挖絕跡了,連菜根也被刨凈了。

母親走了一圈未借到一把糧食,看到瘦弱的女兒靈靈拿回來一把野菜,驚喜地連忙問:“在哪兒找到的?”

靈靈自豪地回答:“在村北那個山崖邊找到的。”

母親一邊誇讚女兒,一邊用這些野菜熬了小半鍋野菜湯。娘兒仨高高興興地喝了幾大碗,把肚子哄得圓鼓鼓的。

可湯畢竟是湯,不像糧食那樣頂飢。打個轉轉,肚子又空了。

母親看着七歲的女兒和三歲的兒子,想着丈夫三個月前去陝西投奔舅爺家,至今未歸,生死不明。她整夜未眠,陷入深深的沉思,該怎樣做才能在這個飢荒年月里活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母親給玲玲和弟弟梳洗乾淨,換上乾淨的衣服,領着他倆走了幾十里地,來到鐵道邊。

這裡有一個站台,途經的火車路過這裏時會停上幾分鐘。

母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遠方,看到有一輛火車響着汽笛從遠方緩緩駛過來,母親的神情變得緊張,呼吸也急促起來。死死地攥住姐弟倆的手,攥出一手心的汗來。

火車一停,她就拉着兩個孩子飛奔過去,挨個窗戶喊:“誰要我的孩子,多少給幾個錢,給點糧食也行……。”

靈靈一聽,母親這是想賣了她和弟弟呀,她大哭着使勁向後縮。

“玲玲乖,媽求求你了,你跟別人走,還能撿條命。換的錢,你弟弟也能活下來。”母親哭着使勁把她往前拉。

“不,不要賣我,我要和爸媽弟弟永遠在一起。我哪也不去,我給你們挖野菜……。”   靈靈驚恐地邊哭邊往後縮。

母女倆就這樣哭着僵持着。

因為擔心火車很快開走,母親一着急,抬手狠狠給她了一個耳光。

那一耳光打在靈靈的臉上,像是打在她的心上,靈靈像一台被打掉電源的留聲機一樣,馬上閉了嘴。

她感覺自己就像母親手裡拎着的一條即將被賣掉的魚,任由母親在各個窗口兜售。

終於有三個商人模樣的男人喊住母親,問了價錢,同意用五升小米換一個孩子。

商人對母親說,他們只能要一個孩子。賣哪個,留哪個,由母親自己決定。

母親大哭着看一眼七歲的女兒靈靈,又看一眼三歲的兒子壯壯。她的哭聲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心也在抖。

七歲的靈靈還不明白此刻母親心中的糾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叫她怎麼選?

火車汽笛響了一聲,馬上要開走了。那三個人着急了,趕緊把一袋小米塞給母親,其中一個說:“你下不了決心,那乾脆我選一個吧,把那個男娃給我。”

母親依然咬住嘴唇猶豫不決,在那三個人不斷的催促聲中,在火車開動的前幾秒,母親狠下心咬咬牙,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女娃給你。”

靈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母親抱起來遞向車窗,被兩個人拽着胳膊拉進去。

火車緩緩開動了,她聽到母親一聲聲喊着她的名字,那聲音在顫。

她能想象母親一手抱着弟弟一手提着小米,追着火車邊哭邊跑的樣子。耳邊母親的哭喊聲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她始終沒有回頭看向母親,任憑淚水在臉上滾滾落下,小小的心中滿是對母親恨和怨。

她覺得自己從此再沒有家了,再沒有媽了。

靈靈記不清坐了多久的火車。下車后,其中一個人領着她來到了一戶農家,把她交給這家的女主人。

女主人上下打量着靈靈,一雙眼睛好像要把她看穿似的。

“模樣還算俊俏,就是太瘦了。不會有什麼病吧?” 女主人斜眼瞧着她說。

“不會有什麼病的,都是餓的。”   送她來的那個人打着哈哈說。

“好吧,那就留着吧。”   女主人低頭從棉褲褲兜里掏出一些錢來蘸着口水數了數遞給那個人。

玲玲明白了,媽媽把她賣給一個人,這個人又把她轉賣給另外一個人。她小小的心裏冒出一股悲涼,覺得自己像一個小牲口一樣被人賣來賣去。

這個女人是把她買來做童養媳的。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狗剩十三歲,小兒子狗蛋十歲。她男人是走南闖北做藥材生意的,家裡小有積蓄。

她想買個女孩先養着,等她的兩個兒子長大了,萬一哪一個娶不上媳婦的話,她就不愁了,她說這叫有備無患。

這個女人叫靈靈管她叫媽,可靈靈怎麼也叫不出來。她知道她的媽在河南沙西村,可她的媽不要她了,用五升小米把她賣掉了。

在這裏,她不用挨餓,每天都可以吃到白面饃饃和玉米糊糊,這對她來說簡直是山珍海味。

可每當她拿起一個白面饃時,心裏都會一陣一陣的疼。她在想自己的媽媽和弟弟此時是不是在挨餓?爸爸投奔舅爺家是否回來了?聽說舅爺家在陝西算是有錢的人家,他們家遭了飢荒,舅爺家一定不會不管的,說不定還會讓爸爸把他們一家全接到陝西去。如果爸爸從舅爺家回來了,他們家的苦日子也算熬到頭了。

可是媽媽為什麼不再等一等爸爸就把她賣掉了,而且是情願賣掉她也不願賣掉弟弟。媽媽愛的孩子是弟弟,並不是她,她是被媽媽拋棄掉的孩子,她永遠也回不了家了。

想到這裏的時候,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滾下來,落在那個白面饃上。尤其在火車站台母親那一記耳光,像一個烙印一樣烙在她小小的心上。

靈靈在狗剩家的日子並不開心,狗剩媽拿她當買來的丫鬟一樣看待。對她吆來喝去,不順心了,就拿她出氣。什麼活都讓她干,冬天的水再刺骨冰冷,她也必須洗乾淨他們全家的衣服,而她的兩個兒子什麼也不幹。兄弟倆也總欺負靈靈。

靈靈在這個家待了一年多就又被賣到別處了。

因為狗剩在一次游泳時溺水死了,再加上狗剩爸做生意賠了點錢,狗剩媽就認為靈靈是個不祥的人,是災星。

玲玲再次被賣給的這家是一對中年夫妻,他們只有一個十五歲的兒子。他們一直很想再要個女兒,可惜自己不能再生了,於是就收養了靈靈。

他們對靈靈很好,給她買漂亮的衣服,買好吃的。哥哥也很喜歡這個小妹妹,去哪玩兒也願意領着她。

靈靈慢慢融入到了這個新家裡,養父養母都是善良的人,拿她當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對待。

靈靈小小的心裏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不同的家庭會有這麼大的差別,有的家裡都揭不開鍋了,而有的家裡就有白面饃饃吃。有的家裡拿人不當人,感覺像是個冰窖,而有的家裡卻充滿溫暖。

靈靈漸漸感覺自己成了這個家庭中的一份子。

一轉眼17年過去了,靈靈已經是個25歲的大姑娘了。由於她表現突出,年紀輕輕已經是第二棉織廠的車間主任了。

她早已把養父養母當成親生父母,每個月的工資都交給養母,經常給他們買東西,報答他們的養育之恩。

她以為自己早已忘了遠在河南還有自己的親生父母和弟弟,但是還是經常會在夢裡夢到小時候的情景。她夢見親生母親摟着自己和弟弟在講故事。母親的臉早已在記憶中模糊,但那熟悉的氣息和聲音好像刻在她的腦海中。她還夢見自己餓着肚子在懸崖邊挖野菜;夢見在火車站母親賣了自己換得五升小米;夢見母親那一耳光和追着火車跑時那撕心裂肺的哭聲……。每次心都會被狠狠地揪着疼,常常從夢中哭醒。

有一次在夢中被養母搖醒,她心疼地問:“孩子你怎麼啦?”

她泣不成聲地告訴養母,她依稀記得的小時候在河南沙河村和親生父母、弟弟一起生活的片段,親生母親在火車站為了五升小米賣了自己,以及親生母親在自己心上留下的那一耳光。

養母心疼地抱着她,輕聲地嘆了一口氣。

後來養父母和哥哥一起為她的身世和她進行了一次促漆長談。

養母流着眼淚說:“孩子,我們雖然不捨得你去找親生父母,但更不捨得你心裏一直留着一個傷疤。如果你心裏想去看一眼親生父母,那你就去吧。”

養父說:“孩子啊,六零年那場大飢荒餓死了多少人啊!我想,但凡能活命,哪有父母能狠心賣掉自己的孩子啊!你應該回去看看他們,也了自己一個心結。”

玲玲第二天就坐火車去河南尋找親生父母。

兒時殘存的記憶早已很模糊,幸虧她一直記着沙河村這個名字,她一路打聽找到了沙河村。

記憶中的泥胚房早已不見蹤影,映入眼帘的是一字排開的二層小樓房。

她向路人打聽陳秋恭弘=叶 恭弘家在哪裡,那人一愣,問她:你是陳秋恭弘=叶 恭弘的女兒嗎?

她正納悶這人怎麼知道。那人看她遲疑就說:“跟我來吧,我帶你去。”

走到一排樓房的盡頭,拐了個彎兒來到樓房的背面。她看到一座泥胚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看起來年代久遠,搖搖欲墜 ,跟旁邊的樓房形成鮮明對比,看起來特別不搭調。

那人領着她來到土坯房門口,沖裏面喊:“秋恭弘=叶 恭弘嫂,有人找你。”

裏面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急急忙忙迎出來,在看到靈靈的一剎那,突然僵在那裡。

“靈靈,是你回來了嗎?”

看到靈靈愣在那裡,老人淚流滿面,泣不成聲。“女兒啊,我是你媽啊,我盼了你18年,你終於回來了……。”

母親今年應該五十歲左右,可這老人看起來像七十歲左右。

玲玲仔細打量着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在她飽經風霜的臉上看出了一絲母親的痕迹。

她本來對母親心裏還有怨,打算來看她一眼,質問她當初為何那樣偏心,賣她而不願賣弟弟,讓她的心疼了這麼多年。她打算質問完扭頭就走。

可當她看到生母飽經風霜的臉,看到她住的破爛不堪的泥坯房子,她的心竟隱隱作痛。

“孩子,我找了你這麼多年,我滿世界地找你,可就是找不到。我還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母親哭得語不成聲。

“為什麼找我?既然把我賣了,還找什麼?”  玲玲把頭扭向一邊。

“孩子,你還在恨我,我當初實在是不得已啊!媽以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你們活下來啊!”

“ 當初那人要買的可是弟弟呀?而你選擇的是賣我。 只有把我賣了才能讓弟弟活下來,是嗎?”   靈靈淚流滿面地喊着。

“你弟弟沒有活下來。當時那五升小米只夠吃半個月,吃完后依然得餓着。媽沒辦法,帶着你弟弟逃荒,去陝西舅爺家找你爸。你都不知道當時逃荒的路上餓死多少人,你弟弟就是在那時被餓死的。媽也被餓暈過好幾次,但命大活了下來。歷經艱難找到陝西舅爺家,發現你爸根本就沒有去過,這些年都沒有音訊,他一定是在去舅爺家的路上就被餓死了。好不容易熬過那場飢荒,媽又回到這裏,媽就怕你回來家裡一個親人都沒有。媽在世上就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媽要找到你,可是我去了那麼多的地方都沒有找到你,你到底在哪兒呀……。”  母親緊緊抓住女兒的雙臂,像抓住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給她領路的那個人也淚流滿面地說:“你媽是個可憐人,你別怨你媽,她找了你多少年啊!她一個女人,在外面風餐露宿吃了多少苦,一邊找你,一邊要飯。她怕你回來找不到家,以前的舊土房子一直留着。她求過全村的男女老少,如果她女兒回來找她了,幫忙給她女兒帶個路。告訴她女兒,家還在,媽還在。”

“媽~!”  靈靈緊緊抱住母親,這麼多年心裏的糾結化為烏有,母女的淚流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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