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圖作者:林北岸

每當巡視城防時,高仙芝望着潼關城外連綿起伏的山嶺,都感到一種揮之不去的忐忑。這是一種軍事上的直覺,更是對數百裡外的長安城裡皇帝心思的擔憂。

潼關城坐落在中州大地通往關中平原的必經之路上,北面是滔滔黃河,南面是秦嶺余脈,形勢極為險要。自從東漢末年曹操為防禦韓遂、馬超的西涼鐵騎而在此築城之後,數百年來潼關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

西晉永嘉三年,晉軍與前漢軍隊在此大戰,遭遇慘敗。前漢就此揮軍西向,直搗長安,西晉王朝的統治土崩瓦解,是為“永嘉之亂”。在此後漫長的南北對峙時期里,潼關被一個個割據政權反覆爭奪,每一次易手,往往都代表着一次歷史的轉折。

如今,潼關再次成為一個王朝命運之所系。

多年來高仙芝在玉門關外萬里馳騁,與西域各國交過手,與吐蕃人交過手,與阿拉伯人交過手,見識過各種大風大浪。他向來認為一個優秀的將領不應該拘泥一城一地的得失,但潼關不是西域,每當想到自己身後是皇帝,朝廷和富庶的關中平原,他就難以安枕。

這是一個丟不起的關隘,一場輸不起的戰役。

就在幾天前,他十分狼狽地從兩百里之外的陝州率軍撤入潼關。

一個月前,在皇帝面前紅得發紫,身兼范陽、平盧、河東三節度使的安祿山,挾十五萬大軍起兵反唐。天下承平日久,內地已百餘年不知戰亂為何物,人們對此毫無準備,整個河北在十多天的時間里就全部陷落。等到朝廷以最快的速度招募士兵,收集物資,然後命高仙芝率軍從長安匆匆出發時,叛軍的先鋒已經渡過了黃河。

皇帝的意思是讓他出動出擊,把叛軍打回黃河以北,然後直搗安祿山的老巢范陽。雖然河北幾乎是頃刻之間就陷落敵手,但長安城裡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相信,叛軍只是勝在出其不意,只要朝廷大軍出征,那些烏合之眾必然作鳥獸散。

高仙芝卻沒有這麼樂觀。

如今的大唐已成外重內輕之勢,十個節度使在邊境上手握重兵,內地兵力空虛,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然而令高仙芝萬萬沒想到的是,大唐腹心之地的武備已廢弛到如此不堪的地步。整個關中地區無兵可調,臨時招募的數萬人既無訓練,也無紀律,軍需物資更是難以收集齊備。

這樣的軍隊能有多少戰鬥力,實在是令人懷疑。叛軍的實力究竟如何,是否如朝中諸公所言,不堪王師之一擊,還不敢輕易斷言。

高仙芝在等一個人的消息,然後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這個人就是自己的老部下,幾天前趕赴洛陽的封常清。

洛陽,大唐的東都。在河北郡縣望風披靡的危急時刻,它显示出非常重要的政治意義,守住此處才能穩定朝廷的心,穩定天下的心。

然而叛軍也深知這一點,因此渡過黃河以後,洛陽必然是他們首要的進攻目標。洛陽兵力空虛,封常清能不能守住?

高仙芝認為,即使洛陽最終失守,但他至少能為自己訓練軍士,充實武備爭取一些時間。

封常清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在西域的十餘年裡,高仙芝看着這個出身寒微,其貌不揚的人憑着自己的才幹,從他身邊的侍從,一步步升到河西節度使的高位——一個十分頑強的人,這是高仙芝對他的評價,他相信這位老部下的能力,相信封常清一定會為他,為大唐爭取到這個時間。

然而這個時間會有多長呢?

事實證明,這個時間實在是太過於短暫。

看着從洛陽敗退而歸,灰頭土臉、滿眼血絲的老部下,高仙芝心中升騰起不祥的預感。

封常清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在皇帝面前把自己推到了一個沒有退路的位置。

大明宮中,含元殿上,老皇帝對河北郡縣的望風披靡痛心疾首,而封常清不合時宜地顯露了自己的狂傲之氣,誇口說自己憑着到洛陽招募的士兵,就可以把叛軍一舉蕩平。皇帝大喜過望,立刻任命他為范陽、平盧節度使,意思很明確:平叛成功后,安祿山的位置就由封常清來坐。

這樣的大話,在戰略上讓封常清只能選擇進攻,而這成為了他犯的第二個致命錯誤。帶着在洛陽城中臨時招募的新兵,七天時間里,封常清在洛陽城東的汜水關與叛軍初次交手,然後在洛陽城內展開巷戰,最後退到城西的都亭驛,宣仁門。六場血戰過後,封常清拼光了手下的六萬人,只得帶着一點殘兵奔向西邊的陝州。

高仙芝的大軍就在這裏,封常清要在一切都來不及之前,讓他退守潼關。

封常清有些狂傲,但並不愚蠢。慘敗讓他開始清楚地認識到形勢之嚴峻,陝州這個地方無險可守,適合野戰,叛軍的鐵騎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當馬蹄踏碎高仙芝的軍隊——朝廷防守關中的最後依靠,長安城將危在旦夕。

聽了封常清對東都血戰的描述,高仙芝害怕了。

數年前在西域,他率三萬士兵翻越蔥嶺,深入敵境七百里,與阿拉伯人的二十萬大軍對峙之時,他都不曾害怕。因為那個時候他有一群身經百戰的勇士,他們個個都是身披明光鎧,手握斬馬刀的活閻王,寧死也不會後退半步。那場戰役,若不是盟友擅自撤退,對面未必佔得了什麼便宜。

然而現在的高仙芝有什麼呢?一群毫無實戰經驗的老百姓。而對手是像西域唐軍一樣強悍的塞北鐵騎。他不敢想象雙方正面交手時,會上演一場多麼慘烈的屠殺。

現在唯一正確的選擇,只能是憑險固守,依靠全國的兵員和物資與叛軍相持,直到把對方拖疲,拖垮,拖到河西、隴右、朔方的精銳部隊回師勤王,然後才有和對面十幾萬鐵騎決戰的資本。

想到這裏,高仙芝下定決心從陝州撤退。撤退過程中,叛軍漸漸迫近,那些從沒上過戰場的兵士,遠遠望見身後叛軍鐵騎揚起的煙塵,頓時亂了陣腳,陝州到潼關的官道上,朝廷的軍隊擠作一團,尚未與敵軍交手就已如同打了敗仗。縱使高仙芝身經百戰,也無法喝止失去紀律的數萬人馬。

但無論如何,哪怕是連滾帶爬,只要搶在敵人之前把軍隊開進潼關就是勝利。

高仙芝剛督促手下匆匆修繕完城防,叛軍的先鋒已經直抵潼關城下,試探性地進攻之後暫時退去。

潼關守住了,然而高仙芝絲毫輕鬆不起來。叛軍固然是現今最大的禍患,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隱患,令他隨時都如同芒刺在背。

監軍邊令誠,一個過去就曾令他頭疼的人,現在又開始掣肘他的一舉一動。這個宦官在西域就是他的監軍,當年高仙芝在一次作戰行動前,將最精銳的士兵分給他,約好了同時行動,不料他竟領軍先退,險些讓高仙芝被吐蕃人抄了後路。但皇帝對宦官永遠比對統兵將領信任,所以高仙芝依然忍氣吞聲,對這位監軍好言相待。

這次在皇帝眼前作戰,邊令誠一反當年的表現,一直主張主動出擊。然而也正因為是在皇帝眼面前作戰,高仙芝才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在萬里之外的西域,無論丟失多大地盤,損失多少士兵,都可以設法在皇帝面前敷衍過去,但在內地與直搗帝國腹心的叛軍作戰,哪裡敢聽這位監軍瞎指揮?由於意見不被採納,邊令誠已經和他發生多次爭吵。

邊令誠的喜怒和大軍的安危孰輕孰重,高仙芝心裏自有一桿秤:監軍不滿,當然會在皇帝面前說自己壞話,但未必致命,若是損失了這支軍隊,自己立刻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高仙芝相信,當皇帝收到封常清關於洛陽之戰的報告,將會對叛軍的實力有一個清醒的認識,也會理解自己退守潼關的決定,這足以抵消邊令誠在皇帝面前對自己的不利言辭。

高仙芝與叛軍搶時間進入潼關,暫時取得了勝利,現在,他需要封常清與邊令誠搶時間。

高仙芝沒有想到的是,封常清三次派出使者到長安向皇帝彙報軍情,都未獲召見。封常清萬般無奈,準備親自回京面聖,半路上卻等來了一紙詔書,皇帝指責他丟失洛陽,罪不可恕,就地革職,暫留高仙芝軍中效力。

就在高仙芝剛剛率軍在潼關擊退叛軍先頭部隊之時,邊令誠已趕回長安,向皇帝彙報戰況。

大明宮中,這位監軍為前線的兩位將領分別定罪,高仙芝是畏敵避戰,剋扣軍餉,封常清則是危言聳聽,動搖軍心。

皇帝憤怒了。一個月之前,封常清在含元殿大言不慚,說什麼數月之間就可以犁庭掃穴,蕩平叛軍,也是一個月之前,高仙芝在朝廷里要兵要糧,誓與叛軍不共戴天。沒想到壞消息一個接着一個,先丟洛陽,再丟陝州,下一步是否朝廷就要把長安拱手相讓?

他不明白,封常清兵敗之後,自己給高仙芝的命令分明是收復東都,為何高仙芝未曾一戰,反而棄地數百里?

他更不明白,過去數十年裡,大唐的軍隊在北庭和西域開疆拓土,都是縱橫萬里的大手筆,為何在國家危難之時竟不能一戰?

無論對手是誰,大唐都應該只有矛,沒有盾,更何況現在叛軍已在卧榻之側攻城略地,叩響關門。

他不想再給叛軍時間,僅僅一個月,河北二十四郡已全數落入敵手,河南也已淪陷大半,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大唐還有多少土地可供叛軍鯨吞?

他更不想再給高仙芝、封常清時間,僅僅一個月,這二人就喪師數萬,失地數百里,他們除了自保,心中可曾掛懷朝廷的安危,天下人心的向背?

皇帝的臉上露出殺氣。這殺氣,他率兵闖宮消滅政敵時有過,大開大合經略四方時有過,洞若觀火生殺予奪時有過,然而這些年隨着年事漸高,出現得越來越少了。但他是締造大唐盛世的君主,這盛世由他一手開創,決不能在他手中毀滅,更不能讓史書以戰亂作為他一生的結語。

他提筆寫下幾個字:喪師失地,斬!

邊令誠趕回潼關,手上多了一紙聖諭和一柄寶劍。

封常清聽邊令誠宣讀完詔書,平靜地從懷裡拿出一張紙,讓他交給皇帝。這是他早就擬好的奏表,卻一直沒有機會呈送上去。

奏表裡他對皇帝說:

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

高仙芝聽到消息匆匆趕來時,封常清的遺體尚未冷卻。高仙芝自然明白眼前的場景意味着什麼,當他看到邊令誠,這位老熟人帶着一百名陌刀手來見自己時,心中不禁感到可笑:自己統兵數萬,若是想抗旨,豈是憑着邊令誠手下這點人所能抵擋得了的?

聽到丟失陝州的罪名,高仙芝沒有爭辯,但當他聽到詔書里指責自己剋扣軍餉時,他對身旁那些自己從長安城招募的士兵說:

“我於京中召兒郎輩,雖得少許物,裝束亦未能足,方與君輩破賊,然後取高官重賞。不謂賊勢憑陵,引軍至此,亦欲固守潼關故也。我若實有此,君輩即言實;我若實無之,君輩當言枉。”

那些來自長安市井之間,僅僅和高仙芝相處了一個月的年輕人,齊聲大呼:“枉!”響聲震天動地。

聽完手下士兵的回答,高仙芝又看着封常清的遺體感嘆道:

“封二,子從微至著,我則引拔子為我判官,俄又代我為節度使,今日又與子同死於此,豈命也夫!”

面對着軍中的數萬兒郎,高仙芝從容受戮。

兩位曾在萬里絕域為大唐浴血奮戰的將領,最後倒在了自己人的劍下,倒在了長安城的最後一道屏障之上。

長安城中,皇帝的怒火稍稍平復,他相信大唐的軍隊依然善戰,現在缺的只是一員敢戰之將。

只要找到這個人,自己很快就會在洛陽犒賞收復失地的官軍,然後兵鋒將直指河北。叛亂,這個盛世頌歌里不和諧的插曲將被終止。

過不了多久,從洛陽宮裡那高聳入雲的明堂上四望,東都將依舊繁花似錦,大唐盛世也將恢復如初。

(完)


天寶十四年十二月十八日,玄宗斬高仙芝、封常清於潼關,旋即任命在家養病的前河西、隴右節度使哥舒翰接替高仙芝為兵馬副元帥。哥舒翰趕赴潼關后,同樣主張堅守不戰。

天寶十五年春,朔方節度使郭子儀、河東節度使李光弼出兵河北,民眾紛起響應,叛軍屢戰屢敗,進有潼關阻攔,退則後路已斷,軍心動搖。

天寶十五年六月初四日,玄宗急於收復洛陽,強令哥舒翰出征。初七日,官軍與叛軍戰於陝州靈寶西原,大敗,八萬人全軍覆沒。初九日,叛軍佔領潼關。

天寶十五年六月十三日,玄宗從長安出逃。十五日,玄宗逃亡路上發生馬嵬坡之變,宰相楊國忠、貴妃楊氏被殺。二十三日,叛軍佔領長安。

寶應二年二月,河北叛軍投降,安史之亂平定。戰亂共歷時七年又兩個月,大唐從盛世急速墜落,進入了一百餘年的藩鎮割據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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