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節要到了,散文專題和談寫作專題攜手主辦了一場以“父親的背影”為主題的徵文活動,要求文中需出現“父親的背影”,但不能變成2017年的“朱自清”。

說來慚愧,父親的正臉我都快記模糊了,而父親的背影,我也只能從一張照片中去回憶,而且是個側影。

照片中的父親,坐在家門前的板凳上曬着太陽,冬天再厚的羽絨服也隱藏不了父親被歲月壓彎的腰。暖暖的陽光灑在父親的臉上,父親微眯着眼睛看着鏡頭。

我不知道是誰幫父親拍的這張照片,也真心的感謝這個人,因為這是父親留給我唯一的一張照片。

說起父親的背影,我覺得父親留給我的更多的是正臉,只要我一回頭,看到的永遠是父親的正臉。相反的,我留給父親的一直是背影,而且是越來越遠的背影。




爸爸總是站我後面說,走快點,步子邁大點

前天和朋友去看了一場電影,《摔跤吧,爸爸》。電影中嚴厲的爸爸跟我父親有幾分相似。

小時候,考試考差了,害怕挨打,於是自作聰明的把成績的一角撕了,以為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就可以高枕無憂的去看電視了。誰知道,電視看到一半,偶然間的一回頭,發現父親正拿着鞭子,氣勢洶洶的衝進來。還好我反應快,撒腿就跑,父親追了我大半個村子,最後還是被我逃了。

父親常年在山上干農活,有時候在家旁邊的小山坡上,有時候在遙遠的山的那邊的那邊。

如果父親在家旁邊的小山坡上幹活,午飯時間一到,我只需要站在家門口朝着父親所在的方向大吼一聲:“爸,回家吃飯了”。有時候父親沒聽到,我就使勁喊,喊到他回應我為止。喊完過不了半個小時,父親就會出現在家門口。

但是,父親更多的是在遙遠的山的那邊的那邊幹活。由於山太遠,父親來不及回家吃午飯,中午給父親送飯的任務就落到了我的身上。山路來回要走一個半小時左右,果然是人小膽大,面對空無一人的山谷,我倒一點也不害怕。

有天,我照常去給父親送飯。那天的午飯有點特別,除了正常的午飯,母親還給父親準備了點心。由於好奇又嘴饞,我在路上偷偷嘗試了一下父親的點心,點心甜甜的,超好吃,一嘗試就停不下來了。做賊總是心虛的,害怕留下一點點會被發現。於是,乾脆全吃了,以為吃光了,就不會被發現。

晚上,吃完飯,父親和母親坐在昏暗的燈光下聊天。母親忽然問,今天的點心怎麼樣,味道不錯的話,以後就多買些備着點。“點心?什麼點心?”父親一臉詫異,然後就看到我撒腿往外跑。

我偷吃了父親的點心,以為毀屍滅跡就能夠瞞天過海,誰料這麼快就被發現了,我害怕的不敢回家,也不敢去別人家避難。我躲在家旁邊的乾柴堆里,父親拿着手電筒到處找我。父親剛從旁邊經過,我腳蹲的麻了,抽搐了一下,乾柴發出了一點點聲音。結果一隻大手伸進乾柴堆里,一把把我拎了回家。我害怕的大哭,父親很生氣的訓斥道:”你哭什麼,點心吃了又沒人怪你,但你大半夜躲起來不回家就是欠抽。”不過,父親最後還是沒抽我。

父親很嚴厲,從不讓我玩那些亂七八糟的遊戲,尤其是撲克牌,鄰居小夥伴送給我的撲克牌都被父親燒光了。

但是,父親也有溫柔的一面。

小時候的我特別懶,懶到連洗臉都不想自己動手。每次父親在洗臉的時候,我把臉湊過去。然後,父親就會一隻手托着我的後腦勺,一隻手給我擦臉。

以前換牙都是自己拔,鬆動的牙齒,自己搖一搖它就掉下來了。但有些頑固的牙齒 就需要父親出手了。父親愛抽煙,每次他把手伸進我嘴裏的時候,我就會大叫,辣,好辣,然後一手推開父親。之後,父親在給我拔牙之前都會先去認真的洗手,然後自己放嘴裏嘗試一下,確認不辣了才給我拔牙。

父親在山上幹活經常會給我摘些野果回來,有一次他給我摘了一袋又大又甜的野生楊梅。我吃完之後就天天追着父親問,這楊梅是哪個山頭摘的,帶我去,我要把它挖回來種在家門口。父親聽了,開心一笑:“挖它幹嘛呀,那玩意又酸又澀。”過了幾天,父親就在家門口種了兩株葡萄。

隨着年齡的增長,與父親相處的日子就越少。

小升初的時候,父親說不許談戀愛,談戀愛你就不要回家了。爸,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戀愛是啥玩意好嗎?

中學是住宿,一周才回家一次。每周五父親看到我回家就會特別開心,經常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喊我小名。晚上,我們坐在一起撿茶針,父親就會給我們講一些民間的故事。周天下午,我要去學校了,父親總是開玩笑的說,你啊,現在就像客人一樣,一周回來住两天又得走。

初三那年,父親住院動手術。父親一直有胃病,這次動手術更是將胃切除了一大半。

住院期間,恰逢中秋節。父親在電話里自責地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他,我就不會一個人在家過中秋。爸爸,您可知道,只要您安好,我一個人過中秋又有什麼關係,我一個人過年都可以啊。

手術做完不到一年,父親又病發住院了。

父親住院期間,我一放學就往醫院跑。父親住的是小病房,只有兩個病床,而另一個病床的病人只是佔個床位而已,並沒有住院,於是便成了我們陪伴父親的床位。父親睡醒了,我們就陪他聊天,父親睡着了,我就和姐姐在旁邊的病床玩撲克牌,偶爾聊聊小時候父親燒我們撲克牌的事。

住了十幾天的院,終於要出院了。父親開心的在走廊來回走,躺了十幾天,終於可以回家休養了。

“丫頭,幫我剪剪腳趾甲吧。”父親躺在病床上,第二天就要出院了,心情略好。

由於常年上山下水,父親的腳趾甲又硬又黃,甚至有些變形,腳趾甲底下是厚厚的一層跟肉長在一塊的看起來有點像泥巴的東西。

“爸,先剪五個吧,剩下的下次再剪,太硬了,一次性剪不了。”費了很大勁才剪了五個。於是,我決定歇會兒,剩下的五個下次再剪。

第二天放學,我打電話給姐姐詢問父親的出院手續辦好沒。誰料,父親不但沒有出院,還連夜轉去了市醫院。醫生在給父親做最後的檢查時,發現父親尿道大出血。

這一轉院,沒想到竟成了我和父親的永別 。

哥哥告訴我父親去世的消息時對我說,爸爸走了,別哭,要堅強。

聽到這個消息,我真的一滴眼淚都沒有,不是我堅強,而是我不明白,爸爸走了是什麼意思?爸爸去哪了?

父親的葬禮上,我哭不出來。舅媽在一旁對我說,孩子,你要哭啊,你咋不哭啊,從今以後是真沒爸爸了。

沒爸爸?什麼意思啊?什麼叫沒爸爸啊,沒爸爸,那爸爸又去哪了?爸爸只是出遠門了,過幾個月就會回來,爸爸每年都要出遠門一兩個月,不是嗎?

別人端了一碗飯讓我對着父親的遺照喊他吃飯。不是我不喊,我怎麼喊啊,以前我都是站在家門口朝着小山坡喊爸爸吃飯,可現在,我竟然要對着父親的遺照喊他吃飯。

前幾天父親還好端端的在醫院看着我和姐姐玩撲克牌呢,我還有五個腳趾甲沒給父親剪完呢,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

父親,您走了九年,您可知道,自從您走了,年年我都是一個人過中秋,一個人過年,一個人過端午,一個人過大大小小的節日。不,準確的說,自從您走了,我就再也沒過過節了。

以前,經常在夢裡見到您,然後在夢裡哭醒。而現在,連夢到您的次數都少了。

前幾天夢到您結婚了,娶了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婚禮還是媽媽一手操辦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着您已經投胎轉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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