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收拾儲物間,我在衣櫃的最底層發現了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里有三個小孩;左右兩邊是男孩,中間是女孩,他們笑得都很燦爛。而右邊的男孩我看着挺眼熟,像我的爸爸。我便去找他,想問清楚自己的猜測對不對。

爸爸坐在村子的老樹下抽煙。炎熱的夏天,也就只有樹下是涼快點的了。

我給他看我的“戰利品”,爸爸沒有去接照片,就那樣看着,好久都沒說話。我有點害怕,甚至心想不是這照片里的兩個男孩在追那個女孩,然後爸爸失敗了,現在那兩個開心地生活在一起之類的……

在我忍受不了這磨人的沉默時,爸爸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開口道:“在哪找到的。”

“儲物間的柜子里,這個人是爸爸吧!”我終於抓住機會,開口問。

“嗯”爸爸頓了頓,開口道:“這是以前的村子,很繁華,但是……”

“但是什麼?”我內心抓狂,爸爸真會弔人胃口。

爸爸又吸了口煙,將煙掐滅在旁邊裸露的粗壯樹根上。

“本來不想告訴別人這件事的,不過你找到了照片,我想了想,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給你當故事講也算是讓它成了件有意義的事。”

爸爸拿過照片,開始講:

當年,我們三個是村子里關係最好的玩伴,幾乎形影不離。有時候玩到很晚,連家都不回。隨便哪家近,就去哪家一起睡覺。到我八歲那一年,另外一個男孩也八歲,女孩是七歲。那時已經開始到鎮上上學。

一次放暑假,我們一起回到村子,剛回來那天晚上,我們因為許久沒有好好在一起玩耍,而在外面逗留許久。在約定好明天一起去哪裡玩時,我突然感覺四周的林子里有動靜。

一開始覺得是自己多慮了,沒有和他們說,後來越來越明顯,我開始慌了:“喂,你們看,好像咱們村四周的林子離有什麼東西。”我不安地說。

“嗯?”另一個男孩聽罷也開始注意:“不是熊吧?”我們村曾經被熊襲擊過,雖然當時村長開了一槍,打瞎了它的一隻眼,那熊嗷嗷叫着就逃走了。

“不可能,你沒發現是四周都有聲響,怎麼感覺是什麼把我們包圍了。”

“咱們一個小村子,誰沒事干包圍咱們啊”女孩說。

我沒再說話,林子里響動越來越大,我聽到了人說話的聲音。

“是人!咱們被人包圍了!”我的心騰的一下像是被潑了冷水一般:“快回去告訴大家,有人包圍了咱們村子!”

沒等他們回話,我扭頭就跑,急速竄回家裡,嚇壞了正在納鞋底的媽媽。

“媽,有人包圍了咱們的村子,不知道要干什麼。”

“你在說什麼傻話,后鍋的水還熱着,快洗洗臉吧,這麼大的孩子了怎麼……誒,你干什麼?”

我急得快哭出來了,一把扔掉鞋底,拉起媽媽就往外拽。

“我不和你說,你自己看!”

我們出了門,發現有好多村民也出來了。

林子里的人出現了,他們穿着軍裝。面無表情。

一個看上去很兇的人,穿的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樣,正在和村長說著些什麼。我猜他應該是個當官的。

他們拿着火把,昏黃的火,映着半邊臉。

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不知道大人們在說著什麼。

這樣的氣氛有些壓抑,我不安地深吸了口起,祈禱這樣的時間快點過去。

我的祈禱靈驗了,可是卻不是我想的那樣。

那個軍官,拔出了手槍,乾脆利落地給我們村長一槍。

空氣突然安靜,隔了三秒,在場的人才明白髮生了什麼,四周爆發出了尖叫。

軍官連開三槍,回頭命令“殺光村裡所有的人,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不要讓病毒蔓延出去,放火燒村子。”

“是”

包圍村子的部隊從四周往中間屠殺,原來在一開始他們就打算屠村了。

我感覺喘不上氣,媽媽拉着我跑,我邁不開腿,感覺自己被媽媽背了起來,媽媽邊跑邊回頭,怕自己往前跑的時候後面會有人給我來一槍。結果,她被前面出現的人正面開了一槍。我摔了下來,感覺自己恢復了點直知覺,媽媽掐着我的胳膊不停的告訴我“跑,跑,跑出村子,就有救,不要告訴別人你是這個村的……”

那個開槍的人以為我癱在地上也死了,就轉身找下一個目標了。我握着媽媽的手,不停地顫抖。我家的房子着火了,房梁塌了下來,熱浪席捲而來,我在不遠處感覺喘不上氣,媽媽的側臉被火光映地黑紅,就在剛才她還在溫柔地給我納鞋底。現在,她不動了。

我在叫喊,可是發不出聲音,突然想到媽媽最後說的那句話,我最後摸摸了摸她的長發,起身奔跑。

慌亂中,我們三個小孩聚到了一起。不愧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在沒有約定的情況下,也能知道其他兩個會在哪裡集合。

我沒說什麼廢話,開口就一句 “咱們要出村子”

“嗯”

他們單獨來的,說明家裡人都已經遇難,女孩更不用說,她的爸爸就是村長……

我們憑藉著小巧靈活地身板,和對地形的熟悉,在夜色的掩護下逃了出來,卻在最後成功的那一剎女孩不小心摔倒了,被一個士兵看到了,他追了上來。

我們拚命地逃跑,最終甩掉了他,但是,這也就說明,他在回去之後向那個兇殘地長官說,有三個小孩逃了出去,那我們就得開始無窮無盡地逃命生涯……我當時氣得想給那女孩一巴掌,但最後還是忍住了,現在正是最危險的時候,逃命要緊。

我們拚命爬上了村子旁邊的山,山上有一個我們的秘密洞穴,平常人是不知道那裡的。我們躲了進去,總算可以歇一口氣了。

女孩開始小聲抽泣,男孩哄她:“不要哭了,要是引來那幫人咱們一樣會被抓”

女孩嚇得沒有再出聲,許久,男孩找我商量:“咱們怎麼不趁夜色跑出去?”

我盤腿坐下來,他們圍了上來

“今天沒有月亮,外面太黑,咱們不能打火把,會被輕易得發現,但是山上又危險,看不着路咱們很可能沒等出去就死在裏面了,還有那隻熊……”

他們嚇得抽了口氣:“那熊……還在嗎?”女孩小聲問。

“不清楚,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我深吸一口氣“還有最後一個想法,就是那個兵可憐我們,沒有向他的長官報告咱們的事,今天晚上他們就會離開,明天咱們就是安全的。”

他們沉默了,不得不說,這個假設是我們遇到的狀況里算是最好的一個假設了。

“現在,咱們不要發出聲音,在這裏睡到天亮,明天看看情況。”我下結論。

我們三個抱在一起,開始度過這漫長的夜晚。

迷迷糊糊間,我醒來過四次,一次是做噩夢嚇醒得,剩下的三次是被女孩的哭聲吵醒的,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去拍女孩的後背,安慰她,讓她重新入睡。

早上我突然驚醒,天還是黑的,但直覺告訴我,過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我推醒他們兩個。

我們三個小心地爬到洞口,向村子張望。

村子已經一片焦黑,有的地方還徐徐冒着煙。

然後,我看到了正準備上山的軍隊……

好吧,最壞的情況。我們被追殺了,三個七八歲的孩子,被一支正規軍追殺。

想想,我就絕望地想自殺。

回頭看到同樣面若死灰的他們,我勉強扯出笑容“咱們出發吧”

這個時候,我要是放棄了,一切可就完了。不管結果如何,我們都得拼一把。畢竟是自己父母用命換來的路,死走到底,說不定還有轉機,反正絕對不能乖乖送上門。

我們開始了逃命之旅。

天漸漸開始明了,我們開始繼續爬山,山由土變成石頭,最後變成了沙漠。

我們看不到村子了,在要歇息地時候,我看到了熊的腳印……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我們找到一株巨大的沙柳,趴在地上。這樣有點安全感。

“腳印看起來有點時間了,應該不在附近”

男孩說。

“小心點好,還有,不能轉向了,咱們到鎮里去”

“我在鎮里有親戚……”

“不行!”我立馬打斷她的話“那裡是最危險的,你想想,如果真有人要治咱們於死地就一定會想辦法找到咱們,你那親戚說不定已經收了軍方的錢,等咱們乖乖落網,把咱們雙手奉上……對不起,我知道我說的話難聽,但是現在是非常時期,你不能一直這麼單純下去了,動腦子想想問題,咱們沒有回頭路了,機會只有一次,這可不是玩遊戲。”

我覺得自己說的有點過了,話鋒一轉:“熊的話咱們先不管它,我眼睛好,能在它發覺之前看到它,這樣這個危險就會排除了,主要是後面的追兵……如果他發現了我們,咱們就分開跑,這樣活下來的幾率還大點。”

我們爬過石山,進到了沙漠里,跌跌撞撞得往前走,沒有水,沒有衣服。在沙漠里度過了一個晚上,差點被凍死,和前一天中午的炎熱形成鮮明對比。讓我們有一種從熱帶雨林穿越到了北極一樣。

幸好不是什麼大面積的沙漠,第二天下午,我們就遇到了一條河,雖然河水有點泛綠,感覺不太乾淨。但是我們都太渴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一路沿着河岸行走,我們終於隱約看到樓房,似乎到了城市的邊緣。

我們歇了歇,準備馬上動身去裏面看看。

穿過四周的林子,在看到那幾幢樓的那一刻,我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

樓房已經空了,玻璃也很破碎,四周亂糟糟的。說白點——這是幾幢被遺棄的空樓房。

平常這都是會發生點什麼的地方。他們也不自覺的保持安靜,我們背靠背站成一團,小心注意四周的動靜。

拐了個彎,措不及防,看到了四五個行動緩慢的人,姑且算是人吧。

他們頭髮稀疏,全身泛青,看起來沒有意識,眼睛都不會轉,十分嚇人。

我們恐慌,雖然他們似乎沒有發現我們,但是也保不准他們會回頭襲擊我們,最怕這樣的,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們離我們越來越近,距離拉近到三米的時候,女孩害怕,她控制自己不要尖叫,並且用手捂住了眼睛,我發現,他們在模仿女孩,也用手捂住眼睛。這個新發現,讓我很驚奇,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我們假裝很鎮定,想早點離開這裏,卻發現這種怪物越來越多,而且他們的智商水平都不一樣,甚至互相模仿學習。

有人拽了拽女孩的衣服,女孩回頭,發現是一個一半頭不見了的怪物。她終於忍受不住,尖叫出聲,頓時,所有的怪物也叫出聲,場面一度很恐怖,女孩瘋了一般對那個怪物拳打腳踢,好學的怪物,在三秒之中學會了如何去攻擊別人。

其實那時,我是很想給那個女孩來一巴掌的。

我和男孩死命拉住女孩,那個男孩完成了我的心愿,給那女孩一巴掌,讓她清醒點。

“我們得馬上離開這兒”

我轉身找路,發現這個地方有點像漏斗,四周是很陡的牆,我在牆角扎馬步,讓他們先上,由於我們動作不一樣,他們學的也不一樣,而且不會像我們一樣可以協作,所以怪物出不去。在他們上去時,我突然被一個怪物抓住了胳膊,那怪物有點奇怪,我感覺他像是在對我笑,我穩穩得扒開他,知道自己如果不攻擊他,他也不會攻擊我。以及自己這幾天的遭遇,讓我成長不少,我很鎮定。

他們拉我上去后,我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拉我的怪物還站在那裡看我。看得我有點奇怪。

我也沒想太多,這時,後面有一個老頭出現了,他看到我們很意外,說他好幾年沒有看到正常人了。老頭人很好,邀請我們到他居住的地方坐坐。

老頭住的地方離廢棄的大樓不遠,他的工作就是看着那些怪物。

“那些人是科學家們不知道要研究什麼拿來做試驗的人,本身沒有什麼攻擊性,不吃飯不休息,像是永動機一樣,前期還好點,後期就開始有模仿能力,我已經向上級彙報,不知道他有沒有聽進去,誒,現在社會,人都是死在自己人手裡的,我活了一大把年紀,也不在乎生死了,倒是擔心這些妖怪出去會不會危害城市。”

老頭給我們倒了水,我們終於鬆了下來,連續两天兩夜的逃命奔波,都累得不成樣子。老頭的話沒太聽進去,老頭看我們幾個小孩子,也說不出個啥,就簡單收拾了一下。讓我們休息了。

晚上我開始做噩夢,從村子被屠,到沙漠的奔波,夢到有熊追我們,後來仔細一看,是那個拽我胳膊的怪物,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彷彿想吃了我一般,然後,他學我們三個的樣子,從坑裡出來……

我猛然驚醒,腦袋嗡嗡地,低頭髮現他們都睡得很沉,我開始回想老頭說的話,在這幾年之內沒有人來過,他們漸漸有了模仿能力,我們今天來,還給他們來了個現場教學……不好,我又想到那雙眼睛,都分不清是夢裡還是真的那樣看過我。總之一定要去看看,反正也睡不着。

我考慮很久,決定不叫起他們,雖然很害怕,但還是決定一個人去看看,如果沒事那就可以回去安心睡覺。

今天有月光,感覺還很明朗,我小心地走到那個坑邊上。

我聽到裏面的聲音,有點異樣,我心一沉,下意識地爬到地上,挪到邊上往裡面看,卻瞬間對上了那個折磨我一晚上的直勾勾的眼睛。

我嚇得往後跳了起來,我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那個抓我胳膊的怪物,竟然學會了如何讓別的怪物給他搭人梯,讓他出去。

他成功了,在我看他們的時候,他已經爬出了那個坑。

我四肢冰涼,感覺自己都沒有在呼吸了。

完了。

我內心只有這兩個字。

“然後呢?你們是怎麼逃出去的?”

我坐在爸爸對面,聽得聚精會神,爸爸又抽完了一根煙,無視我渴求的眼神,抬頭看了看天。

“天色不早了,飯快熟了,咱們回去吧。”

“啊!故事沒講完呢,快告訴我後來怎麼樣了!”我粘着爸爸,想聽完這刺激的故事。

“後來,我們一起逃到市裡,找到有關部門處理了這件事,我們接受了檢查,證明沒有攜帶病毒,就在城裡住下了,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這個故事不要給別人說,尤其是你媽。”爸爸摸摸我的頭。

“好的!”我最喜歡這樣有兩個人的小秘密了,那天晚上我很興奮,到很晚才睡。爸爸不知道干什麼去了。

晚上,月色灑在村子里,爸爸坐在樹下抽煙,他一直在看那個照片,照片上的三個人笑得很燦爛。許久,他按下打火機,緩緩燒掉了照片,紅色的火光映着他的半邊臉,爸爸抬頭看着天,天空晴朗無比,星星閃閃爍爍。

如果那天的天也如這般晴朗便好了

是我對不起你們。

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好一切

最後才發現自己是最可笑的

爸爸低頭,將煙扔在地上。

突然想起那天那個軍官說必須要殺光所有的人,不能讓病毒蔓延出去。

現在回想起來,說的真對,如果當初就是死在了那裡,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事。

我們就像是攜帶了病毒,或者說,我們自身就是病毒。走到哪裡,哪裡就會有災難。

爸爸轉身回來,想起乖巧的我問後來的故事情節。

親愛的寶貝,後面的故事,可不是你能承受的,所以,睡吧。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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