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十七,你的心就不會愧疚嗎?! ”沈梁越的聲音隱忍着,也嘶啞着,一字一句非常認真且清晰地問出這句話,手上的青筋都爆出來,只是面色上倒是一貫的溫良。

“不會 。又不是我的錯,我為什麼要愧疚。”安十七搖搖頭,亦是如此認真而又冷靜地做出了她的回答。

“哈,我真是傻了,你這樣的人哪裡會有心啊!”他還是沒按耐住,破了功,撕下了他那層溫良的面具,對她咆哮出聲。

“沈梁越,你真的有認真想過,究竟是誰的錯嗎?”十七一如既往的冷靜,反問他。

“是你,就是你!”沈梁越怕是已經想到了什麼。

“那好,案子的判決也下來了,已經確定是自殺。我遞交了出國留學申請,應該會通過。”十七面色上掠過一絲不忍,隨後又被無所動取代,她必須決定離開了,畢竟有些事情已經發展得差不多了。

事實上就是,不管這個事情是不是她的錯,他和她之間,始終是得橫亘着溫香這條人命,從此再無其它可能。


二零零七年五月二十日,A大一女生墜樓身亡。

死者系A大中文系大一學生溫湘,具體情況不明。

而作為現場唯一的目擊者和嫌疑人,安十七被要求前往警局做筆錄。

“安十七,女,二十周歲,現系A大精神醫學系大三學生,輔修心理學。”

“是。”

“你為什麼出現在案發地點?”

“溫湘給我發了短信,讓我到樓頂天台來,說為我們三個人之間的事情做個了結。我也沒多想,又覺得事情一直拖着也不是辦法,就答應了。”

“三個人?還有誰?”

“沈梁越。”

“之後呢?”

“之後她說她知道沈梁越和我很難分手,但是如果她因他而死的話,還是當著我的面,她就不信我們還能在一起,她說她會以她的命來毀了我的愛情和生活。然後,她就真的押上了她的命,從頂樓一躍而下。”

整個事件發生的簡單而粗暴,十七彷彿沒有什麼感情起伏地描繪了整件事,沒有添加任何的形容詞。

“屍檢結果已經出來了,溫湘的損傷為高墜傷,無其他暴力加害形成的損傷,可以排除他殺。檢驗見死者口鼻耳腔有出血,身體體表有擦挫傷,多處關節有骨折和脫臼。屍表檢驗所見損傷符合高墜損傷特徵,均為生前傷,未見其它損傷。”法醫科的工作人員基本給出了結論。

“也就是說這件事和安十七沒有關係。”負責溫湘案子的組長說。

“不能完全排除安十七的嫌疑,也有可能是她的某些言語刺激了溫湘,從精神上給了她致命一擊。畢竟是精神醫學系的高材生。”有人給出了質疑。

“可是現場的狀況沒有人知道,又沒有錄音或者監控。測謊儀證明,安十七從頭到尾說的也是真話。目前完全沒有對她不利的證據,就只能放人了。”

“嗯,確實如此。不過,安十七有沒有故意保留了一些東西的可能,測謊儀也不能說明。目前我們能保證的,就是她說出來的都是真話。”

“那就放人吧,等找到新的證據再請她來做調查。”組長最後敲定暫時的結論。

十七被警車送回了學校。

“看那個女生,那就是安十七,就是她眼睜睜看着溫湘跳下去的。不過就她那幅冷模樣,除了長得是真漂亮,真不知道沈梁越究竟喜歡她哪一點,還真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

“說實話沈梁越,安十七,還有溫湘這三個人,關係也真是……嘖嘖嘖。”

“什麼什麼,快說啊!”

“我跟你說啊,就是……”

十七的耳力還是不錯的。聽到他們貌似小聲的悄悄議論,她不禁嘲諷地笑了笑。

沈梁越和安十七也是在這樣一個陰鬱的冬日相遇的。

雲沉沉的,天黯黯的,雪花以很是孤獨的姿勢飄飄悠悠地很不甘心地終於落地。

安十七穿着極踝的黑色大衣,厚厚的灰色圍巾,幾乎要把她的整張臉埋起來,及肩的頭髮看起來還有些毛糙,只露出一雙毫無波瀾的眼睛和光潔的額頭,那雙眼睛,還真是像極了那個人,只是眼眸深處的廖遠,不是她有的。

沈梁越遠遠地便注意到了這個身形略顯單薄的姑娘,等她漸漸近了,裝作不經意側着身撞上了肩膀(這爛透了的搭訕方式),然後她手裡拿的書就毫無意外地掉到了地上。

“同學,你沒事兒吧?”

“沒事,我先上課去了。”

“呃,好。”沈梁越沒想到一見鍾情的妹子如此高冷。當然他也不曾料到這樣的一個開始究竟帶着怎樣的結果,是一場噩夢的千里奔襲,還是一夜春風拂面,又綠江南岸。

……

“又遇見你了,咱們真有緣。”沈梁越剛一下課就看到了路過教室門口的安十七,然後追了上去。

“你叫什麼名字?”

“安十七。”

“我叫沈梁越,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嗯。”

“你好高冷。”

“嗯。”

“你話真少。”

“嗯。”

“你不會嫌我話多吧?”

“嗯。”

“我傷心了。”

“嗯。”

“我走了。”

“嗯。”

“你有男朋友嗎?”問出這句話的沈梁越特別認真,不復之前的輕佻,廢話連篇。

“沒有。”十七抬頭瞟了他一眼,終於一次性回答了兩個字。

“那……”沈梁越猶豫着想說些什麼,看着她盯着他的毫無波瀾的眼睛,卻噎住了。

許久,“有話直說。”十七最後移開了視線,依然平和的語調透着冬日的寒冷。

“我可以追你嗎?”沈梁越這次倒是十分乾脆,豁出去了一般。

“嗯。”十七轉身就上了樓。“沈梁越,似乎是很熟悉的名字呢,呵呵。”十七的笑讓人忍不住尾椎骨都發涼。

然後沈梁越就正式開始了追上十七的計劃。

每天早晨化身送餐小哥,在她不上課的時候見縫插針,圖書館標配男友,晚上刷好感度,和她一起在體育館打球。她以前總是一個人的,多了一個他之後倒也不錯,男女朋友的話,似乎就是換一個名號的另類陪伴。

……

三個月之後,在春天到來的時候,她答應了他,兩個人,正式晉級為情侶。

那麼,春天已經來了,秋天還會遠嗎?

溫湘出現了,還有她的閨蜜阮玉。她們是A大的新生。

“梁越哥哥,這是誰?”溫湘挽着沈梁越的胳膊,看向站在旁邊低垂着眸子的安十七。

“啊,這是安十七,我女朋友。”沈梁越連忙拉過十七,對她介紹說:“這是溫湘,是我鄰居家的妹妹,旁邊的是阮玉,她的閨蜜。”

“明明是青梅竹馬……”溫湘在一邊低着頭小聲念叨,還有些難過沈梁越剛才甩開了她的胳膊去牽上了另一個人的手,不禁抬頭看向了十七,還帶着些許的嫉妒。沒想到正對上了十七深不見底的眼眸,她忍不住捂住嘴,嚇到一般地往後退了一步,“她,她是……那個人沒有這麼漂亮,怎麼會是她……”溫湘又低下了頭,沒再說話,自然錯過了安十七嘴角的微笑,帶着嘲諷和瞭然於心的笑意。

“溫湘,我們送你到宿舍吧。”安十七提議,她也實在是不耐煩了。

“不用了,我們自己能找到的。”溫湘一想到安十七的那雙眼睛,就忍不住害怕,拒絕了她和沈梁越的陪同,決定和阮玉一起去宿舍。

此後每一次溫湘去找沈梁越的時候,安十七總是在旁邊,然後溫湘依然每天好幾次的去找他,只是看向安十七的眼睛里的嫉妒逐漸的轉化為恨意,這一次她卻不敢真的對他喜歡的人明目張膽地去做些什麼了。

“溫湘愛你。”有一日,安十七對沈梁越說。“哪裡有,不過是青梅竹馬當我是哥哥的喜歡罷了,我也只當她是妹妹。”沈梁越急忙解釋。

而此時恰巧來找沈梁越的溫湘聽到了這段對話,她貿貿然地沖了進來。“沒錯,我就是愛你,有很多年了,從來都不是當你是哥哥的喜歡!你捫心自問,你又是真的喜歡安十七嗎?”最後這句話她憋了很久,一直想問問他,是不是還是忘不了早就已經過去了的那個人。

“我當然是真的喜歡,不,我愛她。不管你怎麼樣,我都不會和她分開的。”沈梁越此時的表白,更像是在堅定自己的內心。

“那好,我們走着瞧。”溫湘摔門而出。

“十七,我們也出去透口氣吧。”

“嗯,冬天,就快到了呢。”安十七最後笑了笑,只是這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就消散了。

“那麼,如果我要跳樓,而安十七是唯一的在場者,我說是她逼得我,你們,還會在一起嗎?家長的反對,大概你們都受不住吧。”溫湘盯着兩人牽在一起的手,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似地說道。她並沒有走遠,而只是躲在了房間外面的視覺死角,想看看他們會不會出現什麼隔閡,爭吵,但事情卻沒有她以為的那麼簡單,安十七的隱忍不發還真是讓她佩服了。

然後就發生了溫湘事件,至於她為什麼真的跳了下去,這大概是一時激動吧。

“安十七,溫湘的家人找你。”輔導員看到正準備去上課的的安十七,急忙說道。“無論發生什麼,你最好還是忍着點兒。”導員知道自己院的這名優等生雖然性子冷,不把什麼放在眼裡。但是,凡是她上了心的事物,都會容不得半點兒沙子。

“安十七,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唯一的女兒?!”溫母揪着十七的衣領,惡狠狠地盯着她,眼睛紅紅的。

“不是我。”安十七異常冷靜,一點動作也沒有,黑漆漆的眸子里都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古井無波一般的感覺看得溫母忍不住放開她後退了一步。然而這沒能嚇住她很久,溫母開始哭訴,“如果沒有你,我家湘兒早就和梁越日久生情了,想他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又門當戶對……如果不是你,我女兒哪裡會死,不管她是自殺還是他殺,這件事都和你脫不了干係,我們溫家會追究到底!”最後嚴正了起來,甚至放了狠話。

“沒有證據,就別亂說話。”十七靠近溫母,在溫母的耳邊柔聲細語地說道,平和的眼眸里驀然泛起陣陣波瀾,彷彿帶着嘲諷的笑意,令溫母這見過大世面的人也忍不住毛骨悚然,她察覺出了一股不對勁,卻說不出來什麼。

“我一定會找到證據的!”溫母厲聲說完就走了,彷彿是在堅定自己的底氣一樣。推開門看到等在門口的輔導員,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輔導員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如何也沒能從溫母陰晴不定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溫湘,你的執念,還真是深呢。”安十七對着空氣莫名其妙的笑着說。輔導員推門進來就是看見她一個人對着空氣在念着什麼。

“十七,你可別想些有的沒的啊!”輔導員有些擔心。“沒事。”聽到開門聲的剎那,安十七就收起了笑意,不露一絲異樣的痕迹。

沈梁越自溫湘事件發生之後很久都不曾來找過她,彷彿之前那個說愛她的人不是他。直到案件真正的判決下來,他又再次出現,卻是以質問她的口氣來批判她的冷漠。

安十七翹起唇角,明明是他的錯呢。

“你找安十七啊,她昨天的飛機,已經走了。”沈梁越一周之後又來找十七,卻得知了她已經出國的消息。

“真的是我的錯嗎……”似乎想到了些什麼,他頹然地倒在了雪地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真的把溫湘推下去的無形的手,是他的嗎?把十七推得越來越遠的手,也是他的嗎?

“阮玉,你說,真的是我的錯嗎?……”沈梁越早已經醉眼迷離,而在安十七走後便找上他的阮玉只是坐在夜店的沙发上,聽他自己在那兒念叨。

“是不是你的錯,都不是你一句認錯就能彌補得了的。”她心裏念着,順便把一杯加了料的酒遞到了他手裡。而他,仰頭邊喝了下去。

“這酒,還真是有點苦呢。”

“嗯,大概是你心裏苦吧。”阮玉終於說了一句話。苦杏仁兒的味道,這點高濃度海洛因可是傾盡了她很久的積蓄。但一想到她愛的人因他而死,她心頭就着了火一般的難受。只是想一直陪着她啊,他可知他毀滅了她唯一的念想。

那就,毀了他吧。

之後的事情發生得順理成章,沈梁越果不其然的染上了毒癮,日漸消瘦。他以為自己能扛過去,自己能戒掉,卻又忍不住沉迷其中,在幻境里,他才可以暫時丟棄他的罪惡感。

某一日在夜店裡,剛好毒癮發作,失手弄死了一個人。而阮玉,則一直都是旁觀者。沈梁越以為自己是在夜店裡不小心喝了什麼加料的酒,倒是從未懷疑到阮玉身上。

而這次,她報了警。沈梁越被抓了,以吸毒人員和殺人犯的身份,最後查出的是沈梁越的精神問題,但是當時事情發生的時候他只是因為毒癮發作,而非其他問題,依然進了監獄,因他是過失致人死亡,再加上他家裡上下打點了一下,只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阮玉決定離開。也差不多了,估計他生不如死了吧。

五年,足夠自己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開始一段新的生活了,此一生,對於那個有着執念的女子只能念一生了。

這個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長,似乎一直都在下着很大很大的雪,似乎是想要掩埋掉一切的罪惡。

雪花飄落,漸漸覆蓋了阮玉拖着行李箱離開的痕迹。

雪一直下着,哪管誰死誰亡誰瘋誰傻誰亡命天涯。

安十七也是在這樣一個冬天再次回到祖國,以精神醫學領域世界頂尖專家的身份回到母校任教。

“十年了,不知道那些人是否還活得好嗎?”安十七走出機場,望着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

“十七,你走了之後,沈梁越就染上了毒癮,有一次玩過了,錯手殺了人,進了監獄。後來查出來事情是阮玉策劃的,結果阮玉早就逃了,這麼多年也一直沒抓住。不過沈梁越在監獄呆得呆瘋了,他媽整日以淚洗面,他爸更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畢竟是辛辛苦苦培養的繼承人啊。”十七回國后就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同學們倒是熱絡的很,很是熱心的為她普及了一下她走之後發生的一些事情。

“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十七接了一個電話,站起身,提起手包來就要告別。

“安大教授忙得很,能抽出時間來參加聚會就挺好了,也還像以前一樣喜歡安靜,就先退場吧,我們等會還要去唱個歌啊什麼的。那就下次再見嘍。”

“嗯,再見。”

十七緩步走出了酒店,抬頭仰望着蒼穹。“父親,阿姐,你們可以安息了。”

當年,十七跟她媽在國外,她繼姐和她爸在國內,兩個人已經離婚了,十七隨母姓,而她姐隨父姓。

從十七出生以後夫妻兩個人的關係就越發惡劣了,她父母倒是都對她很好,只是兩個人實在是難以和平相處,也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她。小時候一直都是由繼姐看着她,陪她玩,陪她吃飯,睡覺。家庭環境的原因讓她早熟,即使後來出了國,也一直心心念念着這個唯一陪伴過她很久的人。

後來十七的母親出國,置辦得差不多以後,就回國辦了離婚手續,順便帶走了十七。然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阿姐,只有寥寥的幾封信里記載着阿姐在國內的生活。

阿姐的學習成績特別好,但有點胖,又有些害羞,自然受到了其他人的排擠,還有謠傳她暗戀她班最帥的男生的。

有一次還出現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情書,寫的是阿姐寫給那男生,其實是那男生拿來試探阿姐的,他其實有一點喜歡這個害羞地笑起來,特別可愛的胖胖的女孩。

結果阿姐就有一次被鎖在了器材室,鎖了一整晚。她爸出來找,結果遭遇了車禍。事情發生之後阿姐十分內疚自責,結果最後抑鬱症自殺了。

她媽因為和她爸的關係不是很好,又查出來患了絕症,就一直沒關注國內,沒有多久也過世了。臨走之前給十七訂了回國的機票,讓她去找她舅舅。十七先去了她父親那裡,結果發現家裡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詢問了鄰居,才知道父親和阿姐竟然已經死了,然後她通過翻閱阿姐當年的日記查到了當年的真相。那個把阿姐關進去的人,正是溫湘,而那個所謂的最帥的男孩,則是沈梁越。而當年這件事已沒有證據為由,被上頭壓了下去。她爸這邊也沒什麼權勢,她舅舅這邊又不肯出手,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那是一個相似的冬天,發生過的那些事情,父親的血和屍體,阿姐的內疚自責,所有人的罪惡,大雪掩埋過的一切,都在漸漸消融。

後來他的一見鍾情,確實是意外。想過通過其他途徑來解決,然而他的喜歡恰好給了她利用的餘地。

唯一沒有想到的是,她真的喜歡過他,也掙扎過,最後阻止了自己的進一步深陷其中,繼續她的計劃。

她也早就察覺到了阮玉對溫湘的情愫和執念,寧願這麼多年都以閨蜜的身份在她身邊,也不敢說出一句越矩的話,就是為了永遠的陪着她。所以她利用了阮玉,畢竟阮玉也參加了當年的事件。

然後,死的死,瘋的瘋,逃的逃。

然而究竟毀掉了什麼呢?

誰的執念更深呢?

是溫湘,是阮玉,還是她自己?

執吾所執,得所願乎?得與不得,人心自現

一簇雪花落在了她小巧的鼻尖上,沁出了一絲微微的涼意。

不想了,真的就會不想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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