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那廿夏天(六十七)


我一陣耳熱。他也在門坎上坐下來,就那樣環抱着我。

過了好幾分鐘,他仍不做聲。我想掙扎着站起來,他緊箍着我。貓咪警惕地看着我們,發出一聲凄厲的警告。我正在想要不要喵回去,許遠突然“汪”了一聲,喵咪聞聲大驚,飛也似的逃竄了。

我實在不能保持嚴肅了,但又有點難為情地雙手捂住雙頰,身體卻失控地笑得抖起來。許遠在旁邊幽幽地說:“不給它點顏色看看,它還好意思當個第三者在旁邊偷窺。”

我覺得他似在含沙射影,別過臉去審視他。誰知他也正好轉過臉來看我,我想轉回來,卻被他托住了下巴,不讓迴轉。我扭捏了一下,不想就範,可是歷史上從來就沒有得逞過。

待他終於鬆開后我站起說我要回家了,他指着背後開着的大門:“家在這裏呢。”我搖搖頭道要回家陪亭亭呢,他拉着我說要去一起回去。

我想想也好,爸媽應該睡了吧。可是明天不知怎麼跟他們說。許遠道我們又沒有離婚回去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笑他說我不怕就看你好不好意思。

他也笑我更不怕我有什麼不好意思再不好意思媳婦兒該跑了,兩老要打要殺我也認了。

突然他的眼裡出現了矛盾的眼神,我狐疑地看着他。

他觸在我耳邊輕輕說:“又着急回去看亭亭,可是回去了好象又沒那麼方便,在爸媽家裡我有心理陰影。”

我橫他一眼:“德性!色膽包天!”

他鎖好門,我們轉過身來,發現那隻貓咪居然又轉回來了,身後還着一隻大黃貓,虎視眈眈地瞪着我們,那眼神把我鎮住了。

許遠摟着我的肩:“你看你,連一隻大貓都怕,我不知道你怎麼保護我的亭亭?而且,連只貓都知道回去找男生來幫手。”

“你以為我不會找男生來保護我們?”我語氣傲嬌。

他嘿嘿乾笑兩聲:“我就是那個男生呵。”

“你怎麼會到這裏開診所?什麼時候來的?”我問他。

“上次一回去我就跟小曹和小黃說了。如果他們願意跟我來也行,願意留在上海那個診所就留給他們。我在不動產租賃網上登記了,誰知他們很快幫我找到這麼好的位置。”

“這個位置好嗎?開店太偏了吧?生意不好吧?”

“我覺得好,離你和亭亭近呵。”

“那你怎麼不來見我們?”

他抬起頭望向深藍的夜空:“我怕你的氣沒消。可能冷靜一下更好吧。我給自己半年的時間,如果半年裡你都沒有想起來找我,我就去找你們。”

“你不擔心?”我有點挑釁的語氣。

“如果半年的時間你都會認可的人,要不就是真的好,真的這樣的話,那,我也認了。但我一定要把亭亭帶走。如果只是雞肋,我有信心把你搶回來。”

“如果我已經結婚了呢?”

“結婚不結婚沒所謂呵,還不就是我剛才說的兩種情況。結了也無所謂,好,我就認了。不好,我就再結回來。”

我切了一聲。他站住了問我切什麼。

我笑道:“你那麼大方?那早知道”

他打斷我什麼早知道。我笑着搖搖頭。

他也不追問,只把我攬得更緊:“反正現在這樣就沒有什麼早知道不早知道的事了。”言若慶幸。

媽媽並沒有睡覺。我沒有跟吳叔叔上來,她還是很擔心的。見我和許遠一起回來,她的臉色可不好看。

許遠心虛地走近她,輕聲叫道媽媽。媽媽白他一眼,冷言道:“坐。”他受寵若驚地坐在媽面前。媽媽也不理他。我過去拿起一個蘋果遞給他:“給媽媽削個蘋果吧。”

他趕緊拿起水果刀來。媽媽還是冷冷地說:“太晚了,我已經漱過口了,誰深更半夜地吃蘋果呀?不吃了。”

他陪笑道:“那我明天給媽媽削。我去燒開水,給亭亭涼着,晚上好給她沖奶。”

“許遠,來,坐着我問你。”

他看我一眼,畢恭畢敬地坐下來,認真地看着媽媽。

媽媽發話道:“你們倆到底要怎樣?不是要分居嗎?這個家哪那麼容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許遠低下頭,思忖一會兒:“是,媽媽,我知道錯了。是我做得不好惹岑岑不高興了。以後不會了。”

“你們現在的年青人,動不動就說離婚?既不考慮孩子,也不考慮老人的感受。我們那時再艱難都要容忍”媽媽越說越來氣。我怕激她想起傷心往事,趕緊貼近媽媽抱着她:“媽媽,我知道了,知道了。不會再讓你們操心了。你快去休息吧,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她收拾起沮喪問我:“怎麼樣?習翀的婚禮怎麼樣?”

“還可以。”我打着馬虎眼。許遠一聽“習翀的婚禮”這幾個字,有一點喜出望外的欣欣然。

媽媽突然又坐下來:“許遠,我跟你說,我們嫁岑岑連婚禮都沒有要求你操辦,你不能因此就不重視這個婚姻”

“是是,如果岑岑願意,我們補辦。”他輕快而又鄭重地說。

“現在哪裡敢?中央三令五申的,還補辦?人家肯定以為藉機斂財呢。算了。”媽媽恨恨地說。

“哦,哦。那好,你放心,媽媽,我不會因為沒有給岑岑舉行婚禮對她不重視的,反而會很內疚地對她更好。”

“那還差不多。”媽媽終於搖着扇子進卧室里去了。

許遠撫一撫額頭,再把手攤給我表示嚇出了一臉的汗。

亭亭睡在祥嫂房間里,我進去偷看一眼,不敢驚動,出來告訴許遠只有等她醒來餵奶時再抱出來好了。

他陪我進卧室膩歪一陣不舍,但也知道我也奔波了一天,讓我先休息,再退回到客廳沙发上等着。我是真累了,又內心安定竟一夜無夢。

第二天起個大早,他在沙发上斜倚着,嬰兒床挪到了客廳挨着沙發,亭亭睡得還香着呢。

爸爸走出卧室看見他,再看看我一臉的諂笑,嘆口氣無奈地搖搖頭,出去鍛煉去了。

亭亭一聲輕哼,許遠一下子就驚醒了。他扒在床欄杆上看着她。其實她並沒有醒,可是她的神經發育不健全,讓她不由自主地做出種種表情,滑稽極了。

許遠得意得很,認為亭亭一定會成為一個無與倫比的天才演員。

洗了晨浴,喝了牛奶,亭亭精神好極了。她從來不認生,一直瞪着一對大眼睛在研究許遠。

許遠教她叫爸爸。可能是這兩個音着實好發,亭亭認真地跟他動着嘴型,居然大概發出了類似的爆破音。把許遠激動壞了,可也把爸爸氣壞了,應該說是嫉妒壞了。

“真是的,這丫頭,帶了她兩百天都不會叫姥爺,她爸剛帶她一天,就叫爸爸。”他發著牢騷。

許遠又得意又心虛地笑着,不知道怎麼安慰失寵的姥爺。

我笑着說:“姥爺這個發音也太難了,看看一歲了會不會叫。您也不虧,當年我也一定是先會叫你的呀。”爸爸倒是認真地回憶起來,又跑到廚房去跟媽媽求證,最後心滿意足地走出來。他搖頭晃腦地進來宣布:“這是真的,岑岑也是先叫我的。”

許遠終於鬆了一口氣。

爸爸問起他的診所來,對現在的規模和區位確實不太滿意,只問他要不要進省骨科醫院工作。

許遠想想回說:“我家一直都是自己開診所,可能不太適應到正規大醫院去打卡上班。現在診所規模雖然小,但是離家近,平時岑岑上班更忙,我就可以顧到家裡,媽媽和祥嫂有什麼事我一下子就可以回來的。等亭亭上幼兒園的時候,我這邊慢性病人積累多了,再到骨科醫院附近開一個規模大一些的診所。我是這麼計劃的。”

爸爸一時也提不出更多的意見,只得由他。

許遠緊張地對我說:“你跟爸爸說一下讓他不要操心,我也會儘快找到幫手。也許可以早一點擴大規模。”

“或者他有合意的人推薦呢?無所謂嘛,順勢而為。可你也不要故意太生分了。”

他點點頭,還是有一點介意矯情的樣子。

去公司的時候,儘管我自己已經盡量穩重不動聲色,但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我的變化。老彭笑說本來我還想抱怨你兩句居然不等我一起回來,不過算了,看你樂得開花似的。我歉然地笑笑,雙手合十誠意道歉。

有一日,爸爸晚飯時突然問起許遠:“你家是不是在N市前大街的許氏骨科?”

他點點頭:“不過已經是以前的事了,已經關了快二十年了。”

爸爸也點點頭對我們道:“今天開會的時候,張副主席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把椅子坐垮塌了,摔得腰腿都不好使了,還不敢亂動,趕忙讓司機把省骨科醫院的劉主任接到現場來了。劉主任說我們年齡大了,要注意特別注意保養筋骨,專門給我們一幫老頭子講授了一套簡單的護理手法。他很得意,說這一套手法是自己在七十年代專門在江西許氏骨科拜師得的,簡單有效。還說許老先生是奇人高人,曾經給周公和李公治過病呢。”他看着許遠:“不知道他說的這個許老先生可是你的長輩?”

許遠笑着說:“我們是一輩不如一輩。爺爺當然最厲害,爸爸也基本學完善了,可我就”

爸爸擺擺手:“不妨,際遇不一樣。你也很不錯呀,自學自立。”

他笑起來:“謝謝爸爸表揚和鼓勵。”

我之前可從來沒有聽他自誇過這些,不高興道:“喲,我都不知道你們許家還有這樣輝煌的歷史?”

他趕緊說:“我們許家到我這兒哪兒還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了?還得憑自己本事,我爺爺爸爸再厲害,我治不好病,人家也不相信我呀。你當年不是也不信任我嘛?得虧我厚起臉皮死皮賴臉要給你治。”

媽媽聽得笑出聲來:“喲,呵呵,是嗎?”

“可不是?治到一半沒有效果還給我擺臭臉,攆我走,不給我開門,受老多氣了。”他搖頭晃腦地奚落我。

爸爸饒有興味地聽着我們打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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