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死亡序曲

詩@半島雪

第一章

惡毒的蒼天,暴戾的蒼天,

一盞茶時間,長出億萬根臂膀,

垂直的,粗壯的,青筋凸露的臂膀,

每根臂膀皆錐滿蛇形的刺青,

新鮮的,生動的,形象的,可

看不出身份和來歷,它們卯足了勁兒

掄起鐵鎚,扎滿利齒的鐵鎚,比任何

一座峰巒都要重上百倍的鐵鎚,

這些鐵鎚的脊背滾燙,而大地沉默

那如鐵釘般的雨柱,鐵鎚一寸一寸

砸入塵世的昏庸,昏聵的大掌中。

一個身影,逃亡的身影,插滿鐵釘的身影,

即將霉爛的身影,疼痛彎成死亡的倒影,

一個身影,比傷痛更完整的身影,可以

重疊,可以裁剪,可以刪除,從未

被祝福和憐憫的身影,任何人都清楚

他的姓氏和宗族,任何人都不清楚

他是奴隸還是貴族,是詩人還是流浪者,

任何人都清楚,他是背叛者還是擁護者

他一路狂奔,像個瘋癲的傷疤,狹長的

掌紋,一奔就耗費五千年的時陰,紅腫

的像座山包的腳踝,奔起來一瘸一拐

歪歪斜斜的蹤印,烙於苦痛,燒紅的鐵塊

一旦墜入冰冷的水中,就引發一場

曠日持久的,傷亡慘重的戰爭,他的身體

薄薄的,如一張紙,任暴雨撕扯搜刮

心臟仍舊鮮活,跳動如敲擊青石板的馬蹄

馬蹄踏着的是一首悲壯的歌,他的喉結

於隧洞的幽暗中,飛馳,磨擦出火花,

每一次短暫的停歇,均會被飛來的鐵皮

擊中血盡而亡,他的口腔中與生俱來的

寒冷,一群不怕苦寒的嬰兒,於口腔

的甲板上大聲啼哭,凄苦,沒有迴音

哭了五千年了,母親的乳房都割幾茬了

每一次都像一場暴風雨後腐爛的枯恭弘=叶 恭弘,

肥沃可長不出稻禾的黑泥,他的鼻樑塌陷

着,像地震暴動的災難現場,於詞語的

廢墟中飛離出瞎一隻眼的鳥,及鑽出因

手臂昏迷可仍呼吸的嚎啕大哭而嘶啞的

小男孩,黑布已覆蓋了所有的芒光,

流離失所的糧食於荒洪中找尋着土地,

他的眼睛向外凸着,像玻璃球,又像

飽撐的拇指肚,一切風景皆是碎裂的

包括借骨骼堆砌的黑色城堡,河流

是血紅色的,像一面漂浮的大旗,誰

也不清楚,這面旗是歸屬戰勝者的還是

落敗者的,總之一切是他目睹的。

第二章

氣勢洶洶的鐵釘,終彈盡糧絕,

疲怠且潰敗,臨行前不忘向蒼天贈上錦緞,

一貧如洗的湛藍,鐵餅早已於火爐中,

燒得通紅,將如芒刺的氣焰糊滿宇頂,

他剛把暗夜的唾液揩凈,白晝的瘟疫於

叢莽中撲蝶,巨大空虛的胃,像一張網

漏掉豪華的精神,缺鰭的群魚,甘甜的泉水

兜住的卻是迷惘,誤解,和死亡的氣息,

他獃滯的眼眸望不見親人的地平線,

孑然一身,母親於墓葬中哄睡半大的孩童

父親的骨骼溶入了犁耙,妻子死於亂棍,

那迷信的教條啃食掉了她的酥脆的骨頭,

與塵世毫不相干的胚胎死於濕潤的處女地,

形單影只,形單影只嘲諷着漸消的尊嚴,

他的輪廓於痛恨中放大,於乏力中縮小,

沒有詞語,沒有詞語傾吐他的苦難,

這是他真正的鍥入骨髓的苦難。

茫然的枯草寂靜,不言不語,一切

都靜止了,那來自天上的安寧,祭祀

緊張着于飛翔中求死的蝙蝠,他頓然

念及駐立於亭台閣榭,那喉管中的抒情

念及信馬由韁的情緒,和落日洗澡的暢漓

念及油燈捉筆,寫下安然,透明的生活,

他的兩雙大腳已丈量了五千年的時光,

每一個逃亡的心均與死亡有難割捨的默契,

如影隨形,相偎相依,惺惺相惜…………,

除了創痛的肩胛骨提醒死亡是救贖外,

他一無所有,一切都是虛無縹緲的,

一切都塗抹着濃郁的苦顏色,他一無所有

待松指將太陽的燈芯挑得最亮的時候,他

才頓醒,黑黃的脊背正茂密着象形文字,

人類的祖先就是用它來照亮易逝的歷史。

他逃亡的原因之一,他畢生的使命,就是

將它們鑲嵌於人世中最嘹亮的啼哭,

同時這項偉大的使命也是刮骨利刀,

愈是貼近燃燒嘴唇的火焰,愈被死亡套牢,

他清楚的知道這一切,於坎坷,灰暗中

緩慢蝸行的荒寒的一切,行去無蹤的暴力。

第三章

他目睹一個王座爆裂的簡練精悍的過程,

一個由孩童到垂暮者的簡單憤怨的過程,

這一過程,萬物皆激昂亢奮的醞釀死亡,

死亡是一切荒魂轉世時吟唱的絕美悲歌。

他是靈與肉完美具象組合,是世界最

直白最柔和的質地,可苦難業已高懸。

一個王國的覆滅就如人一生的窮盡,

衰老是世間最直接的一種存在形式,

總有一種叛離使兩者契合天衣無縫,

以遮蔽人眼的誇大來一次信仰的宣洩,

死亡已經誇張的抵達,將任何一種道義

押解刑場處於極刑,他蔑視浮夸的演技

那些演技動不動就把詞語的腿打折,

用嘴唇走路,嘴唇是用來祭祀糧食的,或

生產美餐果腹精神饕餮的,用來走路則是

一種天方夜譚。

那場倒塌的唯一倖存者,是一種恥辱,

他的愁雲開始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眼睛已沉陷,生活的深坑埋葬了多少人,

就有多少掘坑人的存在,但一個王朝

的隕落,只需一個掘墓人足夠,手指是

工具,他糊塗時就知道碩鼠牙齒已磨利,

當然他也將牙齒當作一種不容置疑的事實

讓君王幡然醒悟,眼睛自覺鎖定假想敵,

可他錯了,錯於他站臨深淵的邊緣,

那一朵即將凋零的花,枯瘦的掌將深秋

的月光摑碎,哀悼是宗教的頭顱和膝蓋。

當魚群撞裂了城門,再力竭一一死掉,

新鮮的氣味,如磁鐵,引誘來鷹的眼睛,

無數個高大偉岸的幻想終歸幻象,

那些如戟的怨恨,戳漏裝滿水銀的陶缸,

萬里山河一片死寂,屋頂長出一群烏鴉。

他奔向對歷史做過解釋的牆壁,嘔吐

嘔吐出生命中一個多餘的早晨,或

詛咒中飛爆的黃昏,藝術中的事實

只是歷史被蚊蠅叮咬而發的紅腫,

正直的筆蘸上成熟的文字,方能

描摹出那片風景的最純正的疼痛。

第四章

何為大道?蒼宇如萬野空曠,森骨如辰,

插滿染血的旗子,惶恐得萬里凝冰,

蒼茫大地羞愧得滿面緋紅,那飛翔的

圓形的石頭,如找不到眶閣的眼睛,

寂清的臉龐溝壑縱橫,淚是坑臟,罪惡的

那是一盞昏睡的煤油燈,最後的罪孽。

他的筆耕耘黎明百姓的疾苦,困頓,如今

百獸遁散,萬木凋敝,渙散的目光扶不起

倒塌向萬丈深淵的廟宇,印璽滾落袖嚢,

一輪青煙的太息啊,雷聲喑啞,黑暗遮住

純凈的眼睛,那瞪大驚恐的日月,爬滿

死亡,肅穆的莊重的安魂曲,他的眼睛

爆炸出一個支離破碎的國度,吶喊和嚎叫

是整個宇宙中唯一的迴音,尚在襁褓的孩童

失去了耕牛和鋤犁,母親的血液中沒有糧食

誰能揭開愁霧的隱秘,誰能駕馭粗野的風,

誰能於喧鬧中突然安靜下來,命運的裁決

裹狹着億萬塊碎玻璃,身體遍是流血的傷口

燭花滾動的輪子啊,想要碾碎多少白骨,

才能停息下來,黎明在死亡,大地在飛奔

那些於呼嘯中崩潰的背影,寂靜,寒冷。

他縱有海洋和天空,可海洋沉重,天空癲狂

黑色的手掌揉碎希望,誰能放牧晴朗,將

那些活生生的歡樂的鈴鐺再度搖響,

他的眼帘隔斷星海的喧囂,可腿腳深陷泥潭

那些恐懼和顫慄,將生命撕碎成紙屑,

一切都不再誠實,一切都是荒唐的騙局。

五千年的廝殺和拯救,終究歷史的虛妄,

文字中孕育來的怪誕,太陽照到今天,

它的臉映於打碎的鏡子上,億萬個輝煌

不過是酒杯中的乾涸河床上的一隻一隻

奄奄一息的魚。他的身體里的岩漿,冷卻

凝固,在死亡中寂靜下去,曾被澆鑄於

青銅的盾牌上的英雄啊,喝完這一杯,

眩暈屬於疲倦的手掌,那些飽食鮮血的兵刃

開始啃食泥土。混沌的宇宙啊,何時飛馳來

九駿王攆,夾道而跪的膝蓋磨平了愚鈍

的膜拜,瞎眼的迷信的鳥雀,任憑繩索捆綁

香消玉殞的情人吶,那綳斷了的琴弦,能

否再次找到鳴響着的早晨中安詳,寧靜

的露珠和蘋果?詩人吶,你空有滿腔豪情

和那能使牆壁說話的滿腹經綸,你頂多是

在死亡白色的寒光中,孑然獨立的悲歌。

第五章

一切都是命運,罪惡的情慾,

一切都是黑手,黑暗的氣焰,

微笑喪失歡樂,道德沒有註釋,

哭泣背離淚痕,仁義倒地猝死。

誰說死亡都有冗長的回聲?

喉嚨是悲涼的豎琴,那十根手指不是琴弦,

疾病纏身的道路,不只飛滿罌粟紅,荊棘

刺破燃燒着的綠焰,整個世間哭聲一片,

悲哀如錘,一下一下地敲打枯癟的嘴唇,

祖先的話語不再是訓戒,祖先的墳墓將

森林佔據,那高低不一的石碑,像鍾

指向風,指向雨,指向敞開着的沉重

的門帘,指向被遺忘的姓名和傳說。

那掰彎的仇恨,卑躬屈膝的愛情,一同

生長,於每一片廢墟上。凄艾的霧,被

大風挑唆,覆蓋於如補丁般行於屋頂的影,

影子早已與肉體剝離,生命的湖,如

枯瘦的記憶,湖面彈射的月光,橫穿

每一句蛙語,荷恭弘=叶 恭弘隱秘的馥郁,一一驚飛

此時熟睡的眼睛霍然睜開,瞧瞧這是怎樣

的世界。最後的疆域和險境,擺放着

青色的花瓶,和奪命無償的利劍,他

聽到噩夢般的叫囂,重叩大地的馬蹄,

蜂擁而來,持續逃亡吧,冗雜的情緒。

緬懷如水逝去的光芒,或者祭奠死掉

了的尊嚴,靈魂何處安放,砂礫嗑出的血

已將每寸土地染紅,掛於生鏽欄杆上的落日

落難的母親被最後一束光刺傷,疼痛

沿着哀嚎墮入子宮,分娩?新生?遺棄?

於遙遠的海洋上啊,一隻海鷗從白飛到黑

卻不願棲息於你伸出的手,你的手掌上

沒有森林,更沒有群魚出沒,滿弓的箭矢

射出獵鷹的嘶鳴,誰能替白鹽死去?

渡口,失去牽引的駁船,鬆散的纜繩,

斷裂的木槳,沉默中沉默,口吐白沫的海浪

彎着死亡的脊背,廉價的血淚,沉默中沉默

他孤零零的,一言不發,呼喊沒有任何價值

口齒中的詩句開始腐爛,腹中的羅盤已

辨不準方向……任何屬於他的不再屬於他。

第六章

命運之神閉攏了睡眼,給他一副暮倦之容,

誰能將他引渡天庭?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飄忽的側影,病痛的足音,凋零的雙手,

他一貧如洗,熱淚冰雪中消融,消融。

泱泱大國,於瑟秋中摧枯拉朽,殘敗不堪。

鬱結心中塊壘,焉能一杯酒澆灌?

亡國之徒啊,永恆的亮光漸漸黯淡,那

無限的幻思與遐想終將破滅,消隕,

亡國之徒啊,詩詞與兵器的交鋒,潰敗

的終將是懈怠已久的思想,

他仰睇着的天國的微光,日漸消隱,消隱,

掩面無聲涕零,心中的苦水滲透手背,

再滴落於那風雨中飄零的孤野之花。

命運之神呢,萬人仰慕頂禮的神吶,

你最終還是將鮮活的靈魂搜颳了去,

你最終違背生靈的祈願任暴雨大作,

毀滅、粉碎、消亡,多麼殘忍的神啊。

他的劍鋒黯然無光,決不能劈開世間的混沌

他那一雙白鞋子,如傷病的白鴿再也飛不起

他的傲世才情已無聲無息埋葬,他孤身一人

於稠濃的化不開的霧氣中,對一切罪人憤怒

對於那些攀權附貴陰險狡詐之徒,他恨不得

剝其皮啖其肉焚其骨踏其魂,可為時已晚

一切都為時已晚吶。

他的使命是活下去唯一理由,苟且偷生

豬狗唾棄,尊嚴是什麼?人性是什麼?

五千年的輪轉又能改變得了什麼?

魔鬼啊,人心是最大的魔鬼啊,

冠冕堂皇的說辭,惡毒狡黠的騙局,

畜牲!畜牲!畜牲啊,怎能擁護大好河山?

難道信仰與苦難是相互戕害的孿生兄弟?

難道忠貞與自由是對勞燕分飛的夫與妻?

襤褸的衣襟於破風中吹着口哨,

瘦削的面頰蒼白無光,苦難的皺紋深嵌,

凄涼的世界啊!悲慘的世界!

這一腔熱血,這一副軀體,還要它何用?

既然死亡是造物主的僕人,那就將它

加倍償還給毫無憐憫之心的造物主吧!

不!不!死亡是存在的最大的謬誤,

使命!使命!是鐵鑄的母體的芬芳。

第七章

光明於他眼中消淡時,還有一種東西應當

存在,沒死的一顆心,永遠活着的一顆心:

憂患的心,悲憫的心,扶危救難的心。

這顆心,半邊是黑暗,半邊是光明,

這顆心,熱愛黎民蒼生,也熱愛自己,

不管土地是繁榮,還是蠻荒,不管破碎

還是完整,他依然熱愛得忠貞不渝,可

那黑瘦的寡婦,一而再將用綁滿詛咒的

鐵鞭驅趕他的熱愛,社會是難產的孕婦。

他一再想,自己是個詩人,可是世界上

最混賬的人,詩挽救不了浮腫憔悴的民族,

詩人也無法將惡狗狂吠的彌散通宵的腥臭,

一一驅散,他的喉嚨也被貼上封條,每一

次顫抖皆是一盞油燈的熄滅,他的口腔

是一大塊永久瀰漫硝煙的戰場,如今呢

只有嘔吐穢物的功能,糧食和白鹽是他

殘廢的左右手,他的眼睛四壁漏風不止,

烈日下的暴雪永不停息,他軀體內的國土

被另一個搶匪掠奪,他成了歷史的孤兒,

文字的可憐蟲。他的熱愛於醉生夢死的

土地上,是一個十惡不赦的異類,百姓

那一張張粗糙且痛苦的臉上,和一隻只哀嚎

的手中,是一望無際的苦難和死亡。他於

每一個睡熟的眼清醒的心的沉晚中,

痛心疾首,捶心頓足,甚至手持利劍,想一

躍而起賜死牙齒松垮的王座強有力的鼾聲,

可是魔鬼的黑掌充當著堅不可摧的盾牌。

那空漠寂然的天空啊,一枚灰色的發霉的

月亮,早已自大言不慚的話語邊際升起,

那庸俗拙劣的光芒野蠻地籠罩着每隻眼睛,

他恨不得化身一條巨蟒,將臟兮兮的月亮

吞食乾淨,他恨不得將月下肆意交媾思想

的權貴,全部趕下洶湧岩漿的海里,或

全部推下榨乾血髓的死亡深淵,可是他

只是被放逐的詩神,被囚禁的詩神,他的

悲憤也只是一把鈍器,或是無法將世界

蘇醒的星星點點的微光。一個階級在流血

廣袤的土地在流血,一個世界也在流血,

他只跪天地君王的膝蓋,於這座漆黑的

空空如也的都城中,卻跪向了自死亡

茫茫原野上如箭飛馳的黑色的恐怖的

急促的催人命的敲擊聲…………。

第八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提着血紅的燈籠,聲音略微萎靡凄涼,

一下一下,濺入他荒涼的膝蓋骨里,

沉緩且迷惘。翻躍窗欄的月亮猩紅,像

一塊傷疤,他站立於心神不寧的瑣碎的

三更,情感如乾癟的葡萄,對的,是乾癟的

葡萄,寒霜玷污的葡萄,於此空寂遼遠的

夜空下,他被逼迫反省沒有做錯的一切,

對的,他沒有做錯,錯得是一片昏沉的鴉。

詩情已疲憊不堪了,像產後大出血的婦女,

他的自由囚禁一座沒有牢門的監獄里,單薄

得像兩片奴隸被凍腫的耳朵,一切都是虛假

一切都是罪惡,包括時間和知識,於這個

不被惦記不被祈禱的荒島上,他站立或

躊躇的背影,是貧血的微笑,對的,貧血

的微笑,傷感和悲憤足以擊垮一個搖搖欲墜

的宇宙,他滿腹經綸又如何,懷抱匡扶社稷

的大志又如何,同樣不被讚美,不被寬恕,

甚至有人將兵器橫陳他的脖頸上,脅迫他

說出開啟歷史的鑰匙的所藏之處,可

就算把一切都複述清楚又能如何呢?

風一直刮著,從那將頹的宮殿里刮來,

風中的花木也在粗野地開發,離他不遠

的那些苦難的懶惰的村莊,祭酒也已喝光,

像補丁一樣擁擠的房子中,大朵大朵的憂鬱

已經在民族的臉上,民族的脊背上,瘋長,

那高低不一的煙囪啐出一個一個的孤獨的

夜晚,當然那些田野已經荒蕪,那些農具

已經銹跡斑斑或斷肢殘體,那些耕牛也被

套上戰車於大片大片陷落的黃昏中,廝殺,

一切都被顛覆,一切都被屠宰,一切都被

隕落。

是誰創造了世界,又是誰親手將世界摧毀,

是誰的大手將人間高高托舉,又是誰將

生命一一欺騙。一個荒誕離奇的不停淌着

鮮血的歷史啊,一個一腳將火爐踢翻,

大火蔓延燒盡一個一個黎明的巨人啊,

詩人怎能與之結伴而行?於此生靈塗炭

的土地上,人民已無力撿拾天才,也無力

筆直地走向繁榮,走向黎明,被死亡吞噬

的時間里,誰都來不及後悔,來不及惋惜

也來不及揮手告別,蒼茫的大道的塵世,

那些萎縮的,奄奄一息的草木、生命…

第九章

一切熟悉的都即將陌生,一切陌生的仍在

陌生,一切熄滅的燈盞皆不再被點燃,一切

劇痛的歷史皆一再上演。那些多病之秋的

國土啊,老態龍鍾,行將就木,那些坑臟

的黑手啊,已將勞民傷財的陵寢築就,

已將‘功德無量’的墓碑高豎,可兩顆獃滯

無光的眼睛凝視着正抽搐的遠方,

沒有一絲竊喜,沒有一絲榮耀,

唯有默默趕往墓地的烏鴉,唯有砸死父親的

銅像,唯有橫陳石階上用舊了的屍體,唯有

一面面裸露牙齦的旗子插於一顆顱骨上。

他不再能創造神秘的時間,他不再能摹畫

一個炊煙裊裊升起的早晨,他不再能將

一個濕潤的王座從他人口中的春天裡帶走。

他擁有着這個世道最大的虛空,他的膝蓋

於虛空中重複酸痛,最後破碎一種真正的

悲哀。那些貪婪、妒忌的預言家啊,那些

妖言惑眾、禍國殃民的巫師啊,你們是

罪惡,毀滅的君主,你們是一枚重複使用的

銅幣,你們是冷漠到恬不知恥的詩章。

國土啊,黎民啊,是歷史的故事,故事中

最易被禍害的稻禾和牛羊,不管君主

怎樣把一個個日子喝得壯烈,喝得酩酊,

你們皆是灶膛中已燃成灰燼的柴草,

你們皆是具有風暴和戰爭的嘴唇和嘴唇。

任何一個詩人都無法徹底拯救你們,包括

這個被毒鞭折磨的死去活來的他,此時的

他能夠想象到迎娶肉體的殯列,永恆的嗚咽

再而是永恆的寂靜,他能夠假想到輓歌

是來自誰的口中,他也能夠猜測到第一個

啃咬骨頭的魔鬼是何種身份。哈哈哈哈……

他狂笑不止,可笑聲沒有迴音,沒有回答,

只有一個白色的幽靈,舉着火把照亮他一生

他的一生,於溫柔的空寂中,像一陣輕輕

掠過的風,他突然想閉上疲憊的眼睛,想

一縷柔和的尊嚴的青煙,從他父兄的思緒

中遙遙上升,來擦洗他冰冷且顫抖的思想

他終於真正的跪下膝蓋,祈禱衰老的國土

於染滿鮮血的詩歌中又一次偉大復活。

第十章

滔滔江河奔騰直下,如獅喉咆哮着,如虎爪

切割着,它的腹中埋葬了數不盡的屍身,和

沉船,它目睹了一個王朝興衰的整個過程,

它此時高擎着招魂幡,行於陣勢浩大的

送殯隊伍的前列,面色烏青冷酷,沒有一點

沉痛,沒有一絲恐慌,沒有一絲悲憫,此時

地獄的鐵門已大敞,像個深不可測的血口,

躁動的舌頭舔着唇沿,發送着陣陣毛骨悚然

的聲響。

呵,死亡算什麼東西,有叛逆的黑帆黑嗎?

有幽深的黑夜深嗎?有荒涼的國土荒嗎?

呵,死亡又能如何,又能如何,能如何啊。

他衣冠齊整,佩環仗劍,遙望着宮宇中

漸漸地升空的筆直,庸俗,恥辱的硝煙,

嚎啕大哭中兩抹傾斜的苦笑,國土啊,

國土啊,國土啊,牆壁可以傾頹倒塌,

可身體決不能倒下來,熏黑的煙囪可以

沒有彤紅的臉啐出,可道德絕不可倒下來,

果實可以留在樹枝上不再成熟,但智慧

決不能生澀得倒下來,君王可以昏庸中

死亡,但天下決不能糊塗中倒下來。

呵,枷鎖,你的死期已到了,

呵,絕境,你的詛咒破除了,

呵,這個不規整的世界,請你袒露胸膛吧,

鞭打和唾棄照單全收吧,顛沛流離的腳印,

呵,這個世界,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啊。

他仰天嘆息,這一聲嘆息滑入長空,

無盡的黃金咂入了奔騰不息的江河,

他望一眼嘯叫的江河,一帶一絲情感,

縱身一躍,像一顆流星沉沉墜入江河,

江畔上驚飛一群白鴿子,驚詫的是兩隻

白鴿子永久地遺落於永恆靜止的歷史瞬

間中。

帶着被破壞的美,帶着塵世中的悲哀,

於悲慘的世界中,沒有回答,也沒有抗拒。

於數不盡的時間蹤影的如今,千帆競馳,

吶喊聲與鼓瑟聲交纏,陣陣,驚飛了停歇

江畔數不盡日夜的兩隻白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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