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列傳》

史書記載,北宋著名的太監童貫,“頤下生須,不類閹人”。可見給童貫動手術的那位水平一般,一刀下去,去勢未凈,竟給他留了一絲陽氣,居然撐破鐵麵皮(《宋史》稱童貫“皮骨勁如鐵”),長出鬍子來。

而看童貫一生,正是在這陰陽之間搖擺,做出的事、經過的事也都在兩個極端搖擺:升得極高、跌得極慘;正面比很多官員更正,反面也反到沒下限;功勞很彰著,過錯很嚴重……

他的一生,是極其矛盾的結合體,是陰陽不調和的產物,是末世下值得痛恨和同情的混合物……

不按照時間順序說童貫的一生,而是用小故事來看一個人的各個側面,畢竟這小小篇幅內寫不出大時代,畢竟小故事更能反映人的性格,畢竟小故事讀着更輕鬆——這個,以及後面的故事,我都希望是讀着輕鬆,而且能通過小故事描摹出人的一生運命——但願我能做到。

小故事先說兩則小故事,從中可以看到童貫的兩面,一面是果敢智勇,一面的畏縮懼戰:

故事1.與金謀契丹,引禍害自己

這個小故事的題目來自-明代李廷機的《五字鑒》:

童貫擅專權,與京相表裡。 童與金人謀,共圖契丹地。 契丹既已亡,引禍害自己。

上面算不得詩文的文字,是寫的是童貫一生中的兩個惡事,一是與奸相蔡京一內一外,把持朝政;一是伐遼,使得宋失了戰略緩衝,直接與女真人交界,且收納遼之舊將張覺,宋金失和,最終導致了北宋的覆亡。兩件事都是宋的大事,也是影響童貫命運走向的大事。

事實上,從戰略(和我及很多人事後諸葛亮)的眼光來看,聯金滅遼絕對可算中國史上排名前五的戰略失誤。當時的遼國可說是夾縫中生存,地緣政治上處於絕對的劣勢,夏、宋、金環伺,可說四面臨敵,戰略空間少得可憐。

而此時,金已立國,雖然還算是弱小,但銳氣十足,驃騎悍馬,縱橫肆虐,在當時算得上野戰無雙。

宋呢,在西北已經打得夏國無力還手,被迫求和。於是宋帝環目四顧,打起了契丹人的主意——這主意很可能是童貫出的,彼時童貫也是春風得意:官場上節節高、軍事上節節勝、權勢上節節盛。

而之前,童貫作為史上第一位出使外國的太監,在遼國的收穫有二:

其一,大遼的天祚帝不齒於宋朝派了個太監出使,雖說只是副使,但也是使節,說“南朝乏才如此”!分明是笑中華無人。童貫深以為恥。

其二,結識了在遼的漢民馬植。馬植雖是漢民,卻“世為遼國大族”,在遼為官,當時在遼正不得意,見宋朝西北用事,國力貌似壓過遼國一頭,於是在童貫道經盧溝(這地方真是不吉利啊)時,秘密求見,獻上“聯金滅遼”之計。“童貫與語,大奇之”.。

二者疊加,童貫自然是恨不能當天就滅了遼國,於是力主聯金滅遼之事。

馬植的策略,大約是培植女真,遠交近攻的意思:

女真恨遼人切骨,若遷使自登、萊涉海,結好女真,與約攻遼,興國可圖也。

宋帝此時也是躊躇滿志,見馬植獻策,“嘉納之”,並賜姓趙,可見禮遇之隆,也可見宋帝的北顧心切。

依宋徽宗的想法,這個法子可行,若是能順便收回太祖皇帝深以為憾的燕雲十六州那就最好了——“千古一帝”只在指顧之間。

在當時看來,這是足可媲美諸葛三分天下的良策,是定國安邦的不世之功。站在這個角度,宋帝給馬植賜姓的隆遇就很好理解了。

被童貫改名為李良嗣的馬植,於是在宋史中被稱為趙良嗣,列《宋史·奸臣二》,與蔡京並傳。宋史里的評語是“行污而內亂,不齒於人”——事實上我以為,這的確有點冤枉馬植了。

之後的故事按照趙良嗣的意圖軌跡在走:宋金聯手,起兵只一年多的時間,就滅了遼國。

馬植所沒想到的是,宋金聯手攻遼,金兵一路勢若破竹,而宋兵孱弱,被遼軍打得潰不成軍。戰爭暴露了宋朝似強實弱的本質,助長了金國的野心。

馬植更沒想到的是,童貫打燕京打不下來,為逃避失敗責任,只好暗地派人請金兵攻打,然後以重金交付金國,換回燕雲十六州。

童貫因為(暗地使錢)收回燕雲十六州,有功於天下,按先皇遺訓,當封王。於是童貫成了史上第一個被賜封王爵的太監。

滅遼,是童貫一生的轉折點。之前順風順水,一路凱歌;之後每況愈下,終至身亡。

馬植還有個沒想到,他極力反對宋朝收留先降金國、再降宋國的張覺,上書說:“國家新與金國盟,如此必失其歡,后不可悔。”誰知這些話忤逆了宋帝和童貫,對之前再三請辭的馬植連降五級。

張覺最終在金兵的緊逼下,被宋朝殺了。這事對遼國降將郭藥師影響極大,當時郭藥師心想:若是金兵討要我的人頭,宋人會怎樣呢?為此深深心寒。

過了兩年不到,金兵伐宋,郭藥師兵敗降金,成為金兵的帶路黨,被賜姓完顏。

金史上說:郭藥師者,遼之餘孽,宋之厲階(禍害的意思),金之功臣也。

此後不過數年間,金以壓倒性的優勢碾壓宋朝,才有了大家熟知的靖康之恥。

這個故事中,童貫的分量看上去並不重,但自始至終都有童貫的身影在。在這個故事中,除了任用馬植之外,童貫所為,可說是一無是處。

失策一:馬植當用,馬植之策不當用。聯金滅遼看上去很美,卻忘了遼國雖有耶律大石這樣的砥柱之才,但已是日薄西山。而且之前宋遼因為歲幣之事,已有百年交好,便有零星竊掠,卻並無大戰。維持現狀,至少在事後看,是最佳策略。前門拒狼,後門迎虎,滅舊好,結新歡,誰知新歡是虎狼。

失策二:軍事失利。軍事上勝負無常,原本算不得失策不失策,何況是對上西遼開國皇帝耶律大石那樣的不世出的奇人。只是耶律大石明明有修好之心,宋朝因急切收復燕雲十六州,不許,結果反而在大石頭的手下吃了幾個敗仗。而且明明有戰鬥力更強的打西夏的西軍不用,而用孱弱的河北軍,白白地吃了敗仗,還讓金國看到宋的腐朽,這就是得不償失了。

失策三:收容張覺。張覺的叛服不定,金國很惱火,宋國卻如獲至寶。馬植再三反對反而被“降五階”。後果是最終在金的壓力下殺了張覺,讓人心寒,惹得遼國不願降金的人最終心懷怨念,最終都降了金,成為南下伐宋的帶路黨。

失策四:歲幣加成。宋金聯手,結成海上之盟。雙方約定,滅遼后,宋收回燕雲十六州,宋把每年“賜”遼歲幣,轉“賜”給金。童貫指揮的宋軍拿不下的燕京,卻被金軍一舉拿下,佔著不給宋。童貫無奈,以燕京每年一百萬貫租稅獻給金國,才要回燕京。我們不妨算一算,宋將每年給遼國的三十萬匹布,二十萬兩銀不會少一分一毫,還要多給金國一百萬貫錢。

失策五:人口歸金。因為宋金的張覺之爭,童貫在答應重金贖回燕京之外,還答應金國將人口和物資擄掠一空,等於是宋雖然得到土地,卻是空地,沒人放牧,無人耕種,也收不來人頭稅。真是何苦來哉。

有心立不世之奇功,卻無合縱連橫之才。
以為是遠交近攻,卻只是引火燒身!

時移勢易,豈可照搬?說北宋亡於童貫,並不過分。另外,宋對大遼降將的處置,進退失措,毫無章法,這隻怕也要“歸功”與童貫。二帝北狩之時,心中可有痛罵?

有這五點,夠童貫童公公喝一壺的了。也因為聯金滅遼事,童貫在軍事上的成就,只好算是二流,因為對王爵的貪,導致了他的近視,也因為戰略眼光的缺,導致了宋的速朽。

故事2.納旨意於鞾中

蔡京得童貫之力,從貶官杭州到再次進京,當了宰相,童貫童公公燒了許久的冷灶,總算是沒白白添柴,有了回報。

宰相知己蔡京的回報很給力,恢復王安石拓邊政策,極力主張用兵西北,收復青唐,並推舉童貫任西北的監軍。

蔡京說:童貫曾經十次進出陝右,對那裡的情況最為熟悉,包括西北的軍事民情,包括將領的能力高低,都相當了解,非他不可,“力薦之”。

貫嘗十使陝右,審五路事宜與諸將之能否為最悉。

監軍一職不是宋的首創,但這卻是宋朝對軍事將領監控的重要措施。深得皇帝信任的,甚至可以架空將領,直接指揮軍事。

這一點,童貫童公公做到了。

因為之前在在李憲手下長時間任職的經歷,童貫自然對西北的軍事民情十分熟悉,幾仗下來,就獲得了軍事指揮權。以此開始,童貫掌軍二十多年,成為除皇帝以外大宋實實在在的最高軍事首長。

這次西征是王厚領兵,童貫為監軍,目標是被吐蕃佔據的青唐(要說是西寧,你肯定就知道是哪裡了),大兵十萬,浩浩蕩盪往西邊而去。

這裏啰嗦一句,之前王安石推行的拓邊政策,以攻為守,已經拿下了西北不少地方,史稱“ 熙河開邊”,但王安石得罪的人太多,人亡政息,后又退讓出來。

上次是王厚領軍,這次還是。不同的是上次是李憲監軍,這次換上了童貫。

王厚其人,尤其是王厚收復青唐的故事,事實上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只是這裏說的是童貫故事,對原該濃墨重彩寫上一篇的王厚,只好一筆帶過。只說一點:宋時,“拓邊”、“開邊”,都是被大家討伐的貶義詞,而且對王厚是忠是奸,時評中也存在很大的差異——這還是因為王安石的新政引來的爭議,畢竟司馬光等重臣說話還是有分量,門生故舊在南宋時也能發得出聲。

大軍行至湟川,京城來了聖旨。原來宮禁之內失火,當時有人提出這是上天對皇帝用兵的警告,宋徽宗舉棋不定,就給童貫下了手諭,要童貫停止用兵。

童貫打開看了,淡然一笑,將宋徽宗的手諭重新折好,插進靴子里。

至湟川,適禁中火,帝下手札,驛止貫毋西兵。貫發視,遽納鞾中。

王厚好奇,問:萬歲有什麼旨意?

童貫還是一貫的淡然:皇上希望我們早日得勝!

隨後的故事是王厚為主角,用一場場勝仗,順利收取了青唐等州,“拓疆幅萬餘里”。

得勝宴上,童貫拿出皇帝手諭給軍中將領傳看。

王厚問:你為什麼要瞞了皇帝手諭?

童貫說:士氣正旺,怎麼能因為萬裡外的一場大火停止西進呢?

王厚又問:若這一仗我們打敗了,你如何交差?

童貫氣勢十足,正氣凜然:打勝了,皇上自然高興;若是敗了,你們不知情,自然無罪,罪在我一人!

這一番話,頓時收服了眾將領的心,對童貫無不感佩——有眼光,有膽量,有責任,有擔當!

此後,童貫在軍中樹立起崇高威望,最終官至武官能達到的最高位置,只在皇帝一人之下。

故事3.臨事蓄縮畏懾

在童貫的努力下,宋國和金國聯手滅了遼國。契丹人耶律大石帶着族人西遁,去了中亞,在那裡開創了一番大事業。但為禍中原數百年的契丹人,從此也淡出了中國的歷史舞台。

但宋朝不但沒有因為滅遼得到好處,反而因為金國的壯大,受到更大的威脅。

這是1125年,距離北宋覆亡只有2年了。

童貫此時正在享受人生頂峰的巨大榮耀。

因經略西北,童貫得以把持軍政;因平定方臘,收穫了巨大威望;因收復幽燕,童貫已是普天下第一個被封王爵的太監了。這三樁,是童貫畢生得意事。而危機,在他人生的頂峰時期悄然來臨!

這一年,完顏宗翰(粘罕)南侵,童貫在太原,派人去問金兵為何而來。按童貫理解,畢竟才聯手打過契丹,總有一絲情分在,不至於說翻臉就翻臉,說動手就動手。

金人說,我們是來問罪的,本來降了金國的張覺,怎麼又被宋國收留了?!這事沒完,不給個說法,我們還得開打。

童貫明知打不贏,不敢打。還是使出重金賄賂的招式:如此大事,怎麼不先說一聲就喊打喊殺呢?

金人對童貫說:謝罪可以,就割地吧,割地就能了難。

金人是看上了兩河之地。

這個豈是童貫能做主的?!

打又不能打,和也不能和。童貫只能說好話,一邊想着怎麼逃走。

前面的故事說了童貫的勇敢,而此時,童貫知道打不贏,畏手畏腳起來,想着怎麼逃離這是非之地。

太原守將不幹,譏笑童貫:金人背棄盟約,大王(太監稱大王,富貴已極!)應該召集天下兵馬,齊心抗擊,怎麼能想着跑路?

又說:這一跑,就把河東讓給了金國,河東入敵手,河北不久危險了嗎?

太原守張孝純誚之曰:“金人渝盟,王當令天下兵悉力枝梧,今委之而去,是棄河東與敵也。河東入敵手,奈河北乎?”

張孝純說的是正招。但童貫這個位極人臣的太監聽不進去。

童貫面對譏笑,大怒:我奉命來此宣撫,不是來守土的!你非要留我在這裏,那要你們這些將帥干什麼!

看着位高權重、拂袖而去的童貫背影,張孝純只能撫掌而嘆:童太師這個樣子,還有什麼面目再見到天子!

孝純拊掌嘆曰:“平生童太師作幾許威望,及臨事乃蓄縮畏懾,奉頭鼠竄,何面目復見天子乎?”

後面的故事是,童貫跑回京師,而太原面對金國的鐵馬金刀,浴血奮戰,苦苦支撐了二百多天,最終被金人拿下。城破之日,張孝純被俘,太原被屠城。

拿下太原的金,沒了這個屏障,從此一馬平川,驅馳南向,生生將趙匡胤傳下來花團錦簇的大好河山斷送在金人的鐵蹄之下。

兩個故事對照看,一勇一怯,哪個才是真正的童貫?

個人認為,童貫的勇敢或是怯懦,都不是他的本性。他只是正確地預判了形勢,勇是因為能勝,怯是因為必敗。

當然,不可否認,童貫骨子里還是有幾分勇武的。

再說兩則故事,可以看到童貫的功過,功是真功,過是大過:

故事4.平定方臘

和大家熟知的宋江平方臘的小說家演繹不同,真正平了方臘的是在《水滸傳》中十分不堪的童貫。

宋徽宗的花石綱弄得民不聊生。1120年十月,方臘以旁門左道起家,誘使貧民參与造反,又以燒房舍、掠金帛、脅子女等暴虐的方式脅迫百姓參与,不過旬日,就聚集數萬之眾。

方臘舉事,掠地千里,消息十萬火急報到京師,位粉飾太平,這消息居然被時任宰相的王黼(fū)壓下——這和童貫壓下皇帝手諭可不一樣。

所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何況這遠不是星星之火,各地群起響應,景從者眾,一時間東南糜爛不可收拾。

地方再次請求朝廷調兵鎮壓,以防止義軍坐大。這時候皇帝急了,命童貫領秦、晉二地十萬兵馬兼程東南。

童貫到了東南還是做了好事的。

他發現當地人所苦的是花石綱,就進言,請旨停止了應奉局的差事,罷了花石綱。這個舉措很得地方歡迎(宋史稱:吳民大悅),獲得老百姓的支持,釜底抽薪,讓方臘沒了政治上的攻擊目標。

1121年正月,方臘起兵3個月後,童貫取得了第一場大勝,方臘退守杭州。

三年正月,臘將方七佛引眾六萬攻秀州,統軍王子武乘城固守,已而大軍至,合擊賊,斬首九千,築京觀五,賊還據杭。

註解一下:京觀,這個詞值得關注,簡單說,就是屍體碼放成塔、成丘的意思。就是說,童貫和他的手下,將造反者的屍體壘成5座高丘,以震懾義軍,以及其他可能加入義軍的百姓。很恐怖的詞。

次月,朝廷軍水路並進,將方臘從杭州逼走(這裏就不說方臘又是一番燒殺的場面了)。

到四月,方臘被俘,童貫等“殺賊七萬”(鎮壓农民起義的萬惡的劊子手啊)。當年八月,方臘被押解京師,殺!

1122年,蕩平東南。史載:“四年三月,餘黨悉平”。

僅就方臘而言,這場起事,不過半年。而就平定東南局勢,童貫用了四百五十天。

這一次,童貫又陞官了,因功遷為太師,封楚國公。

童貫被封為公爵,已經是很高的爵位了。

周時,爵位五等,公侯伯子男,除周天子,公爵已是最高級別的爵位了。自秦有了皇帝的稱號后,王爵也能拿出來封賞了。但漢朝規定,異姓不得封王,自然是珍而重之的。

後世如太平天國,封王的比現在公司總經理還多,自然是另類,做不得數。

我說這是童貫大功,因為方臘起義,實在不堪:左道起家,脅迫民眾,怎麼看都是上不得檯面的。無怪乎小說中,說到水滸英雄征方臘,聽書的人都要叫一聲好,打賞兩個銅子!

史書也是有階級的,下面這句就是赤裸裸污衊方臘起義的鐵證:

《宋史》:臘之起,破六州五十二縣,戕平民二百萬,所掠婦女自賊峒逃出,倮而縊於林中者,由湯岩、椔嶺八十五裡間,九村山谷相望。

這裏還有個和這個故事相關的故事:

童貫得勝還朝,王黼在事後向皇帝打小報告,說:方臘起事是因為茶鹽法,童貫說是花石綱,這是將過錯歸於陛下啊。

皇帝聽了自然震怒。

童貫能量不小,雖然挨了罵,但從此又想着起複蔡京。

王黼知道童貫的能量,深以為懼。

蔡京仕途上四起四落,和童貫真是一對冤家。

宋史原文在此:貫平賊歸,黼言於帝曰:“臘之起由茶鹽法也,而貫入奸言,歸過陛下。”帝怒。貫謀起蔡京以間黼,黼懼。

故事5.連續貶官,終至梟首

從太原跑回京師,開始了一代權宦童貫的衰落歷程。

回到京師,皇帝由宋徽宗變成了宋徽宗。

按照上面的計劃,宋欽宗御駕親征,童貫留守東京,宋徽宗則是南巡。

此時的童貫與之前的不像是一個人,從太原跑回來已經是不該了,留守東京也是臣子的本分。

但他不走尋常路,不聽宋欽宗的命令守東京,而要跟着太上皇宋徽宗南巡!

跟着太上皇走也成,畢竟宋徽宗雖然下台但還活着,不出大事,總還能罩住。

偏偏這時候出了事,也算得上大事,童貫下令,命親兵射殺了手下幾百衛士!

這些衛士是童貫在西邊招募的少年,招了幾萬人,號稱勝捷軍。太上皇倉皇過浮橋時,童貫的勝捷軍衛士們拖了後腿,童貫下令,射殺!當場射殺的幾百人。當時可是太上皇在場啊,隨徽宗南巡的文武百官在場啊!

血淋淋的場面終於刺激言官御史,於是紛紛上書。

宋徽宗沒法子,貶官吧,貶為左衛上將軍。群臣不滿意,再貶,這次是昭化軍節度副使。詔旨才下,又貶到吉陽軍,這就是充軍到海南去了。

童貫黯然上路,官員們秉着打蛇打死的精神,絕不放棄,又是告御狀,徽宗想想也是,被這個童貫誤國,實在該死,於是叫人羅列了十大罪,處以死刑。

童貫人在路上,所以還得派人去追。於是監察御史張澄尾隨童貫的路線,到南雄州(廣東南雄市)才追上。

童貫雖被貶官,身邊還有幾個人,加上童公公本身就“狀魁梧,偉觀視”,張澄不敢造次,決定“智取”。

張澄派人對童貫說,聖旨要童貫任河北宣撫,太上皇很關心,還賞賜了些東西。聖旨由張澄明天帶到,張大人怕趕不及,所以派人拍馬先行。

童貫果然中計,笑說:皇上還是離不開我。

第二日,張澄到,童貫不疑有他,歡欣鼓舞出迎天使。

張澄上前宣旨,曆數童貫十大罪,當場被一刀砍下頭顱。

張澄完成任務,裝着童貫的頭顱帶回京師,梟首示眾。

這就是太監童貫的死。

不知童貫的大好頭顱落地一滾的時候,會在想些什麼?

是回首一生苦痛與榮耀,還是想着蔡京這個官場冤家?又或者,在為自己臨終還能為皇室背鍋而驕傲?

王朝動亂之際,在逃亡路上找個亂朝綱的替死鬼,本是文官的天生本領,這個鍋,是太監和美人的專利。當然,也不一定,美人的哥哥也可以背背——這場景,和楊國忠的遭遇有沒有一點點相像?

故事6:媼[ǎo]相與公相:與蔡京的恩怨

童貫能夠出人頭地,自然是因為有自身的長處。

在宮中時,就显示出他善於結交的一面,可以說得上是仗義疏財,能夠或是可能為他幫得上忙、說得上話的人,不論宮人宮女、近臣嬪妃,他不是都會交往應酬一番,付出些許好處。

真正讓他受益的,是他的恩師,權宦李憲。李憲以監軍身份,浸淫西北二十餘年,童貫在他手下着實學了不少東西,他的軍事根基,應該是那時候打下的,能夠執掌大宋最高的軍權,也該是得益於此。

而讓他得勢的,卻是宋徽宗上台後,設立杭州明金局,為皇室收羅古玩字畫,以滿足藝術家兼皇帝趙佶對藝術的追求與愛好。

那時候,童貫已經48歲,出任內廷供奉官。

在杭州,童貫結交了“終身”好友蔡京。二人引為知己,在生活中的互幫互助之外,還一同經營官場,共同進步。蔡京正是因為走了童貫這條路子才得以進京。

具體來說,是蔡京送了好字畫給童貫完成任務,完成任務的童貫又指點蔡京京城的皇上、嬪妃和諸多關節上的官老爺們的愛好趣向,蔡京就能有針對性的輸送禮貢,討得上面的歡心。蔡京本就是書法大家,自然識貨,果然有效,在童貫先一步進京任職。

童貫手下的人不理解:童公公為何對杭州這個看上去不咋地的官員怎麼如此上心?

此時童貫以巨眼識英才,認準蔡京會有出息,就對心腹手下說:現在的宰相能看得上我們嗎?

那時候童貫不過是個外放的太監,雖說有些實權,油水也不少,但畢竟難入高官法眼。心腹默然不語。

童貫又說:若是我們能扶持一個宰相呢?

心腹恍然,童公公這是在燒冷灶啊。但仍對蔡京的仕途前景將信將疑。

事實證明,童貫識人,蔡京確實能幹。進京一年左右,蔡京就蹦躂到了宰相之位。

投桃報李,因為童貫之前的經歷,蔡京舉薦童貫監軍西北,為童貫打開了上升的通道!而童貫,也以一系列的勝利,證明自己確實能為良將。

童貫的官升得很快,擢景福殿使、襄州觀察使,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武康軍節度使……后又“加檢校司空”,可謂一路升遷,聖眷正隆。

以他的性子,童貫連聖旨都敢一人瞞下來,這時候勞苦功高,“頗恃功驕恣,選置將吏,皆捷取中旨,不復關朝廷”,遇事直接和皇上直接聯繫,不再刻意與蔡京溝通。蔡京為此很惱怒,有一種被架空的憤恨。

蔡京的憤恨終於找到出口。皇帝下令,童貫“開府儀同三司”,這是超越宰相的禮遇,極為尊貴,在待遇、地位和榮耀各方面,甚至於超過了宰相。

宰相很生氣,後果很嚴重。蔡京發話:使相豈應授宦官?

使相,就是當時對擁有開府儀同三司這一尊榮禮遇的人的尊稱。

蔡京的意思是,宦官能夠被任命為節度使已經很過分了,怎麼能授使相一職呢?

蔡京抗命,這事也就只好揭過不提。但這一對官場知己,卻從此漸行漸遠,成為職場對手。

童貫此時權勢熏天,第二年發動報復,將蔡京拉下馬。

為拉蔡京下馬,童貫花費了不少心思,利用宮中舊人,給蔡京在皇帝面前上眼藥;時不時漏出一些蔡京乾的壞事,讓言官們彈劾;在前兩項略有小成時,利用皇帝信道,讓道士對皇帝說,天象有變,就是因為大臣有問題,人主當斥退大臣。

三招下來,蔡京連進宮面聖的機會都沒有了,堂堂宰相,居然被宋徽宗數次拒於宮門之外。蔡京知道干不下去了,只得上表乞退。

宋徽宗畏懼天象,加上之前的種種鋪墊,蔡京才上表,立馬允准。從杭州來的蔡京又回到杭州了,只可惜不是衣錦還鄉,而是貶官到此。其間差別,何異天淵!

童貫也稱相,只是雖有鬍鬚,卻不是男子,只好叫做媼相。和被成為公相的蔡京,一公一媼,倒像是陰陽調和了,只是二人以歡顏交好開始,卻以政敵收場,當年在杭州執手展望未來的一公一媼,可曾想得到?

當時童謠:“打了桶(童貫),潑了菜(蔡京),便是人間好世界。”

我怎麼聽着有些凄涼景?

個人覺得,從論跡不論心的角度,童貫功過都有。前面說的功是真功,過是大過。

經略西北,平定方臘,有功。

聯金滅遼中,和金打交道的所有事,至少事後看,是大過。

排除自身的經濟社會等內因,滅遼可以說幾乎直接導致了北宋的傾覆。

歷史人物的功過,不同角度看有不同的結論。這東西真不好定論。所以我也不啰嗦,看官老爺自有定論。

不知不覺居然寫了8K+的字,真是服了自己。

休息一天,我好收拾心情,寫下一個太監。

額……第一個寫了個長鬍子的,下一篇寫個重新長出丁丁的太監好么?


敬請關注文集《太監列傳》,文章慢慢寫,慢慢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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