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是我從未料想的動蕩和艱難。正是在這動蕩與艱難中,我重新看見了媽媽,理解了她給我的愛。她一直很愛我,我沒有懂她的艱難,也就不懂她的愛。

一個人,去電影院看了《摔跤吧爸爸》。
看之前接到媽媽電話。
掛電話之前,她隨口問我晚上做什麼,我說去看電影。
她接着問:“和誰去看?”。
“一個人”。
媽媽很奇怪:“一個人看有什麼意思,怎麼不要找個人一起去看。”
我撲哧笑了:“為什麼要一起去看,對於看電影,朋友都有興趣就同行,只我有興趣就自己看,我是要看故事,不是要有人陪。
媽媽不太理解,但也只叮囑要注意安全,就掛了電話。

孩子長大后,與父母已定型的觀念必然會發生分離。
這場對話里,我告訴了我媽媽我的真實想法,媽媽也包容了我與她觀點的不同。這樣的關係得來不易,媽媽和我之間的愛與包容兜兜轉轉,姍姍來遲。

之前我專門寫過關於觸發的文章。《摔跤吧爸爸》這部電影,有人說它是體育題材的電影,玩得也是體育題材的套路。有人說它是勵志故事,告訴大家要堅持夢想。但是,它真正觸動我的是,是對個體成長軌跡的描寫,尤其是 Geeta與父親之間被迫—反抗—接受與認同—誤會—重新認同—真正獨立整個過程的呈現,生動和真實。
不同的是,Geeta成長為世界冠軍,更多的人只是成長為一個獨立、普通的個體而已。

疏離

成年後,我與媽媽的感情日漸疏離。媽媽一再地直接地或間接地告訴我,我變得跟她不親了。當她向自己的朋友傾訴她的委屈時,並不避開我,甚至故意讓我聽見,希望我能有正向的反饋。
“小時候跟我那麼親,還說不嫁人要一輩子陪着我。現在一心向著別人,什麼都不跟我們講,你說養孩子有什麼意思”。
聽得多了,我反而隱隱地有些憤怒。我並非故意去疏遠她,這種疏離感是一種累積的過程,想打破它,我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

就像Geeta在進入國家體育學校后,有了新的教練,學習了新的技巧,交了新的朋友,開始了新的生活。Geeta開始否定她父親交給她的技巧和信念,她開始留長發,認同新的比賽觀念和技巧。最後,當她回家探親,無意中開始去挑戰父親的權威,最後父女之間用一場比試,來完成了這場徹底的否定。父親輸了,倒在沙場,滿臉滿身都是黃沙,神情狼狽、慌張。


Geeta打敗了爸爸.png

真實生活中,並不會有一場比試來正式宣告子女對父母的否定與疏離。更常見的是,它們慢慢發酵成為一種關係常態,數年不變,最後甚至可能演變成終生遺憾。

成長這個詞彙,自帶着希望、美好的色彩,是人人追求的特質。但是,它也有着一絲殘酷的意味,畢竟成長意味着要破土而出。
被破開的土會不會感到疼痛和慌張呢?我慢慢長高長大,急於知道自己怎麼才能繼續強大,但卻忘了離曾經親我愛我的土壤越來越遠,直到有一天,我也成為另一顆種子生根發芽成長的土壤。

依賴

是啊,為什麼不親了。

小時候,父母一直都是兩地分居的狀態。爸爸在省城工作,只寒暑假回家住上一兩個月。媽媽一個人邊上班邊照顧我,家裡沒有任何人能幫她一把。
媽媽年輕時候很漂亮,又有正式工作,其實很好找對象。但當時我外公外婆執意讓她嫁給我爸爸,只因為爸爸是在省城工作。這個決定讓她怨了一輩子。媽媽性格要強好面子,個性外向潑辣,爸爸卻是個最好不與任何人來往,也跟任何人都相處不好的人。這樣兩種個性年輕時簡直是火星撞地球。他們的生活常態不是吵架,而是打架。媽媽肯定是打不過爸爸的,只是她每次都跟我爸真心實意地打成一團,當時也根本沒人意識到這可能是種家暴,相互家暴。

我關於父母打架最早的記憶大概是兩三歲的時候,那種恐懼的感覺我現在還記得。之後,這種情況成為我的生活常態。 爸爸寒暑假回家探親要不了兩三天,兩人就會打得雞飛狗跳,我在旁邊鬼哭狼嚎。
最荒謬的一次是,爸爸懷疑我表哥拿了他十幾塊錢,一直跟我媽叨叨,用詞狠絕。我媽堅持說表哥是個好孩子不可能拿。然後,兩人一言不合開始打架。最後,爸爸第二天就回省城了,他剛走,媽媽就在廚房的桌子下面發現了那十幾塊錢。
現在想想,我至今情緒容易崩潰,難以自控,可能是因為,我從小就不知道控制自己情緒和行為為何物。

可能因為與爸爸關係不好,媽媽帶着我相依為命,我成了她唯一的安慰。所以,她對我是真好,愛我親我,親到大姨、小姨都說我媽媽嬌生慣養了個公主,好到一起長大的表兄弟姐妹一說起都特別羡慕我。我上初中了還經常被媽媽摟在懷裡又親又抱的,家務活一點不用沾手,而我的同班同學很多都要照顧弟弟妹妹、做家務、插秧、打豬草。
可能每個小孩天性不同,即使媽媽給了我最好的愛與照顧,我還是長成了敏感而自卑的個性。我小時候,大人對小孩的教育算得上叫罵與棍棒齊飛,印象中,家裡的長輩個個愛罵人,罵街類似於家族天賦。我印象最深的是小舅媽,每天真是事無巨細、不知疲倦地罵。她的三個小孩,只有小表弟性格比較弱點,兩個表姐都繼承了小舅媽大方潑辣的性格,根本看不出打罵的陰影。一起長大的夥伴中,明明在家裡最受寵,我性子卻最彆扭,不太合群。

現在想來,小時候,我的親,是對媽媽的無比依賴。爸爸長期不在身邊,媽媽是我唯一的依靠,因此她對我的否定會讓我極為恐懼。在正常的家庭關係中,一個家長否定了孩子,孩子還可以向另一個家長求助。
但是,在我小時候無意識的認知中,只要媽媽否定了我,我的天就塌了。所以,媽媽在愛我寵我的時候,我平靜而快樂。但她罵我打我的時候,我的世界就會崩塌。媽媽一直很疑惑,像我表兄弟姐妹,挨打的時候跑得可快了,只有我一個,越打越往身上貼,越貼她就越生氣,打得就更厲害了。打完心疼了,就抱在一起哭。

媽媽從小對我的要求很簡單,“不要像爸爸”。小時候我成績不好都沒關係,頂天了,初中畢業就去打工唄。但是,“像死你爸爸”是我小時候最怕聽到的評價。記得有一次,新買的燈泡裝不上,她讓我下樓去換個燈泡,我害怕不去,她罵了我很久,沒出息,像死你爸爸。

和媽媽矛盾的頂點,是碩士畢業時,我極度迷茫,找的工作也不滿意,思來想去最後決定考博。媽媽聽了我決定,奪命連環 call,尋死覓活不讓我再考了。我現在都清楚記得她在電話里狂吼,說我怎麼自私,只顧自己好過,不想工作。家裡這麼困難,爸爸這麼沒用,住的還是單位分的宿舍,連個吃飯的地方都沒有,大家都買房了我們連個廁所都買不起,還念,念個屁呀。你果然像死了你爸爸。

奇怪的是,她越這樣要求,我反而越長越像爸爸,這類似於心理學上某種補償機制。

斷乳

在我讀高中時,媽媽單位改制,她買斷了工齡,去省城找我爸爸,結束了兩地分居的狀態。可能年紀慢慢大了,生活壓力又很大,兩個人的打架史到此告一段落,吵還是吵,很少動手了。
之後,我按部就班地上大學,再到外省讀碩士,所碰到的大部分問題都超出了媽媽能夠理解以及解決的範圍,我必須且只能自己解決。由於家庭關係挺動蕩,媽媽從小就叮囑我“家醜不可外揚”。家裡打得在天翻地覆,也不能告訴外人,她自己不會,也不准我向外界尋求幫助。

但是,人活在社會中,總會需要幫助。之後,在我碰到自己不能解決的問題時,要麼就是逮住一隻能幫助我的羊使勁薅,要麼就是處理不好任事情爛攤子,這成為我的一種本能。研究生三年,除了拿到了畢業證和學位證,用爛攤子形容並不為過。
由於個性、能力等各種歷史遺留問題,碩士畢業后我反而一步步宕入低谷。現在想起那些完全靠本能的掙扎,真是走夠了彎路,也吃足了苦頭。但也是這個過程,倒逼我去正視自己的問題,認識到了自己性格敏感自卑、不懂求助的弱點,學習去正視自己的無能和懦弱,遇事盡量冷靜和理性分析,一點點去建構自己的安全感,一點點去掌控容易失控的情緒,幾年下來,略有收穫。

與自己和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恩寵時刻。我逐漸擺脫了對家庭,尤其是對媽媽連體嬰兒式的依賴,獲得了一點點在這個世界生存的能力。但不可避免,我與媽媽,與家庭的關係越來越疏離。

和解

在我遠離父母、遠離家庭去獲得個體的成長空間時,我也遺忘了一件事情:我在變化,媽媽也在發生變化,我在成長,媽媽也在成長。

我沒注意到,越來越少聽見她與父親的爭吵,也很少再聽見她歇斯底里的謾罵。和爸爸相處時間比小時候多了,我也慢慢地加深了對他性格的認識。特別是當我自己也結婚生子,為人妻為人母,深深地體會到媽媽當年的的艱辛。
我不止一次地問過媽媽:“你為什麼不離婚。如果不作為女兒,僅作為女人,我真的很同情你。”
媽媽笑笑:現在知道我不容易了啊。

是的,我的媽媽她不完美,她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給予了我最多的愛。

我和媽媽真正的和解是在今年。這一年我過得格外動蕩,卻意外得到了媽媽最堅定的支持。她一直愛我,只是我選擇了不去看。

寶寶出生后,一直放在老家由媽媽帶。這一年多,我頻繁往返於學校和老家看他,身心疲累。今年春節假期,考慮到寶寶兩歲多了,到了語言學習的關鍵期,我說服丈夫和家人,決定年後由爸媽帶着寶寶暫時搬到我學校所在的城市,住到我畢業再做打算。

之後,我先回學校,在校外花了很多時間找房、租房,刷牆翻新,布置房間。沒想到僅住了兩個多月,意外得知短約到期后不能續長約,因實在氣悶,臨時找中介,簽好新租約提前了一周多搬走,還被扣上是我違約在先,扣了一半的押金。碰上自私、無良的房東,外加缺少社會經驗各種被他暗算,又吃虧又生氣。
更多的是生我自己的氣,覺得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一連串的風波,原以為媽媽會劈頭蓋臉指責我,從最初不聽勸阻執意要把寶寶接到身邊,到碰到個這樣的無良房東,一點辦法沒有,吃虧又受氣。

我沒想到的是,一向摳門的她拿出積蓄,告訴我不用怕,這些錢足夠我們交兩年的房租,讓我專心學業,安心教育寶寶,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她說她相信我,兩年時間絕對能畢業了。

是的,相信我。
一瞬間,我腦子一轟,我一直以為,她會對我說我像死我爸爸,會說我像我爸爸一樣沒出息,說我爛泥扶不上牆。
媽媽沒有,她不認同我的決定,也不認同我對事情的處理方式,但她知道這一刻我需要幫助。
在我以為會面臨全家的口誅筆伐之時,媽媽向我伸出了她的手,擋住所有的質疑,也擋住了我的崩潰。
有媽媽在,我可以暫時休息一會。

這麼多年,儘管理解媽媽獨自一人撫養我的艱辛與不易,但心中那份疏離並沒有破碎。我已經習慣了有問題要自己解決,還要解決家裡的問題,超出能力範圍的也要硬扛。求助不管用,也不懂怎麼去求助。

當面對一連串我難以招架的問題,每一個我都無力應對,我花了好幾年偽裝的堅強、冷靜一瞬間回到原形,恐懼、慌張就在門外,馬上就破門而入。

沒想到,媽媽堅定地站在了我的身後。儘管她不認同我的決定,也討厭我的固執己見。但是,她知道如果此刻他們帶着寶寶回老家,會給我致命的打擊,我甚至可能會直接放棄讀博。所以,不等我開口求助,她就替我擋住最難的問題,也擋住了家人的非難和質疑,告訴我安心寫論文,安心帶寶寶,爭取早日畢業。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個恩寵時刻。我重新看見了媽媽對我的愛,與媽媽真正的和解。我並非無處求助,我可以向她求助。

我想,那句歌詞沒有說錯,愛,是一種信仰。
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是孤身一人。
相信,無論有什麼問題,愛我的人都會和我站在一起。
母愛,應是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一種信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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