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真好

01  

你說愛,或許是來日方長的事情。

第一次聽《來日方長》時候,我就盼望着有人能跟我說這句話。用最深情的語調,告訴我,不要怕,不要難過,餘生很長,我會牽着你的手一起走。

我知道自己是極度矯情的感性之人,雖然我的生活平淡無味,規律得像按計劃表定好的發條般,一潭死寂。

生活需要激情和燃燒,我明白,某些愚蠢的理想主義,會引導我犯一個很大很大的錯誤,走進一場奮不顧身、飛蛾撲火的愛戀中。

誰在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把恰逢其境的雪中之炭,在不經意間說上一句恰如其分的話語,在心情不好的時候給上一個恰到好處的安慰,我就會不顧一切跟他走。

我如此單純好騙,極有可能不做抵抗瞬間沉淪。又如此固執難纏,差一點一寸、一分一厘都不行。

愛上一個人,天時地利,還沒有完全耗盡的等待的耐心,都同樣重要。

而我的等待,滿含焦灼,快把自己燒傷的時候,他來了。

他先是拯救了我的一篇文章,在我崩潰之時,遞上了那把恰逢其境的雪中之炭。

我對他表示感謝,第一次陌生聊天,得知他在上海,我說:我曾那裡錯失一場海豚表演,至今仍心存遺憾。

他回我:那一刻你離海豚只差一分鐘,中間卻隔了1018個人。

毫無疑問,這是我最愛的王家衛的調調,他恰如其分地說了出來,合情合理,合適合意。

而下一個回合,當分享了很悲傷的一首歌,很悲傷的一個影視人物給他之後,他突然很正式地說:那你別難過。

那你別難過,我從未聽過如此笨拙又如此溫暖的安慰方式。

我必須承認,在我設想的三個場景里,他全部滿分。所以我想,在那一刻,我是喜歡他的。

他來自網絡,他來自虛擬,他叫什麼名字,他長什麼樣子,他幾歲,他做什麼,我一無所知。

我只知道他的賬號昵稱,他人在上海,拋開一個微信號和一個電話號碼,我甚至再無辦法找到他。

可我竟然覺得他如此真實,正當其時。這真是一件瘋狂的事情,愛不像愛,我不像我。

能來日方長么?

02

總是妄想,借半生流離,換某人疼惜。

當我們聊天的時間越來越多,聊天的內容越來越廣。雖隔着屏幕,慌了心的,卻是兩個人。

生活中,我們本都是淡漠、冷靜之人,足夠理智,足夠清醒,習慣在傷害來臨之前強行拒絕。如今,卻在網絡的兩端,任情緒失控,帶着一往無前的炙熱。

直到有一天,他說:我覺得這樣不好,太過親近,你怕不怕。

而當我說出我怕之時,他卻不假思索,字打得飛快:我怕難得的幸運,到最後無法自拔。你怕什麼?

我怕旅途結束,我怕中途退場。我這麼回復后,良久,他回我:你不要怕,你有門票的,我給你期限是永久。

我們至始至終都未曾談及愛這個字,怕太沉重,一根網線承受不起。可我知道他的痛楚糾結,掙扎無奈,就像知道我自己的一般。

喜歡一個人,是最勇敢的時候,你願意為他做盡這世間最傻最難之事,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同樣,也是最脆弱的時候,他的一句話一個不確定,都能把你打入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我開始知道更多的事情,我比他年紀大,我們彼此身邊的關係和過去,距離,家庭壓力,全是阻礙。除了彼此吸引,沒有更多的外力可以抗衡。

我們試圖平復自己的心情,冷靜地去思考這段看不到未來的感情,出路何在。

我心神不寧,開始接二連三地犯錯。

先是出門只帶手機忘帶鑰匙,在晚上11點的時候把自己鎖在家門外,大半夜出去找地方住,狼狽至極。

接着,在自己最擅長的比賽中,走錯了數不清的棋子,輸了無數盤棋,第一次知道失敗是什麼滋味。

再然後,工作服的肩章戴反,工作證莫名其妙丟失,一次次把文件簽名錯簽到別的地方,叫錯同事的名字,對領導的問題答非所問。

我把生活過得一團糟糕,失魂落魄。對自己複雜的心理變化,無能為力。

明明還沒有開始,我卻設想了無數次結束,把失戀的場景提前預演了一遍又一遍。

我開始知道想念一個人的心亂如麻,一個名字,從大腦跳到小腦,從心臟跳到血液,順延至身體的每寸肌膚,每一個細胞都覺得恐慌,空落落。

在KTV唱歌,嘈雜鼎沸、昏暗迷亂的環境里,寂寞地想念他。

在昏暗的路燈下,一個人走路,抬頭的間隙,傷感地想念他。

在很忙很忙的時候,忙裡偷閑地想念他。

在很閑很閑的時候,百無聊賴地想念他。

思念成癮似災,充斥在空氣的每一個角落中,呼吸的每一次起伏里。

原來喜歡一個人,不管身處哪裡,心裏都是他的主場。

把剛剛冒出來的喜歡一個人的情感深深壓制,真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所以,當他打電話來,告訴我:不要騙自己了,這是愛情的邀約,我們都勇敢一點。哪怕只能走一段,哪怕只能走一天,至少我可以陪你把今夜過完不是么。賭一把,好不好?

好,賭一把,借半生流離,換你的疼惜。

我願意試試。

03

答案,不過是場,好夢睡醒。

處於愛情中的人,真是極不理智,我自己都覺得這樣那樣的反覆行為甚是討厭。

我小心眼得容不下他一粒過往情感的沙子。

他無意間說起他辦公桌的台曆是前女友送的,我蠻橫地說,換了它。他回答,好,馬上。

隨後,我們彼此的辦公桌上都擺上那本文藝得不像話的豆瓣電影台曆。我紅他黑,我們對着台曆上的同一個日期,同一部電影,說著相同的話。仿若,過得是同樣的日子。

不在一起的時光,必須靠想象,去填補那些不能擁抱不能陪伴帶來的巨大空缺和失落。

我小心眼得容不下一絲他可能出現的漣漪。

他事先跟我說好,要陪遠道而來的共事夥伴去逛蘇州,可我依然在他不能及時回我消息的時候,心急如焚。畢竟那個夥伴,是女生。

後來談及此事,我說:我太依賴你了,我要戒掉。他慌了神,急急說:我以後不跟女生一塊出去了,你別戒掉我。

說這話的時候,像個怕丟失最心愛玩具的小孩,患得患失,連想象失去都難過得不行。

我敏感,極為容易胡思亂想。他寫很長很長的情書給我,讓我亂想的時候,看看那些文字的堅定和力量,試着相信他。

我失眠,不間斷的神經衰弱。他錄很多很多的音頻給我,讓我睡不着的時候,隨時都能聽着他的聲音安眠,重入夢鄉。

我容易急躁,他脾氣不好,可是我們在每一次的交談、每一次的爭執中,都不自覺放低聲音。我們學會溫柔,學會包容,學會理解,學會體諒。

愛情,把我們彼此都變成了更好的人。所謂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不捨得傷害,不捨得為難。

可我們不敢說見面,欲言又止,不是缺乏承擔的勇氣,而是擔心走進現實,所有的美好會消失殆盡。

這樣的擔心,最終也扛不住想要一個切切實實的擁抱來得強烈。他來看我,下了班坐最近的一趟高鐵,在深夜抵達。

我在火車站外的廣場等他,夜晚的風,有點涼,彷彿把心情都吹得七零八散,分不清所思所想是開心還是惆悵。

廣場上稀稀疏疏的行人,面色匆匆。有多少離別和重逢,在這裏同時上演,如同燈光明滅,轉瞬即逝。

我不喜歡火車站,更不喜歡一個人呆在火車站。如若有可能,不要經歷分別,也就無需重逢,我情願一生都獃著愛人身邊,哪怕身體被困頓於方寸之間,可靈魂自由豐滿。

我來回踱步,不安,緊張,期待,欣喜。一重壓過一重,隨着列車抵達的時間臨近,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終於,他遠遠走過來,眼神清澈,笑容溫和。自帶屏障,隔開了他身後的人潮湧動和我面前的墨色黑夜,走到我面前,伸出了手。

就彷彿,他是離家遠行的故人,就在此刻歸來,那麼熟悉,那麼自然。

那句隱藏在心裏很久的話,在我把手遞給他的此刻,被我安心地說出來:你來了,就不要走,好不好?

他答得坦然:我來了,就沒打算離開。

一切虛幻,一切美好,飄忽得像一場夢。

我終於知道,這世間最幸福的事是什麼。

不過是場,好夢睡醒,突然發現,夢裡的人,正緩步像你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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