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寫同濟,但並不意味着忘記了同濟。畢竟我曾在那裡學習、工作過那麼多年,期間經歷過她的85華誕,也慶祝過她的百年校慶;這两天,她又將迎來110周年的生日。

網上已經有不少給同濟慶生的文章,從校史回顧到名師介紹,氣勢恢宏又不失雋永。限於時間上的準備,我寫的大抵是同濟的90年代,最多只能算個人記憶中的一部分片段,雜亂無序卻依然清晰。

剛上大學的那年,東方明珠還沒有動工,同濟校園外的零星菜地一直可以延伸到復旦。大學報到,每名新生領到兩套床上用品和一套餐具,餐具包括一大一小兩個搪瓷盆,不銹鋼勺和搪瓷杯各一個,搪瓷盆和杯上用紅漆印有年份和編號以便區分。除此之外還另有一個束口布袋,大盆小盆鋼勺裝入其中,每到中午臨下課時就聽得南樓北樓鑼聲大作,餓死鬼們趕着去食堂投胎,別小瞧這提前下課的五分鐘,去晚了可能就得在食堂多排半個小時的隊。

大一的時候趕上春夏之交和蘇東劇變剛過去不久,所以經常有形勢教育在大禮堂舉行。主講人是當時的黨委副書記CZD,從理論到實踐,從西方到東方,從歷史到未來地給我們分析了當前嚴峻的政治形勢,提醒我們要時刻警惕西方敵對勢力亡我之心不死。每次上形勢教育,我們都精神抖擻,因為這種能夠遠距離欣賞其它專業女生的機會並不多。

除了形勢教育,還有一些現在已經絕跡了的課程,比如勞動課。勞動課並沒有勞動專業的老師,帶隊的是校園的園丁,給我們布置的任務往往是從這個角落裡把草挖出來,埋到另一個角落;到了下一周,再從另一個角落挖出來埋回到這個角落。這是實打實的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奇怪的是那一叢叢頂着蓬鬆頭的綠草生命力確實頑強,這麼被我們折騰了一學期居然仍然健康、活潑、開朗,更甚於勞動了一學期的我們。

現在勞動課沒有了,也許是草沒了,空地不多了,都造起了樓。當年滬東、滬西、滬北、南校區都還沒有並進來,本部仍顯得十分寬敞。現在綜合樓的位置是當年的苗圃,一般的學生估計都沒進去過,系裡當年搞迎春晚會,派我去借兩棵聖誕樹,我才知道原來設計院後面還有那麼大一塊養花種樹的地方。留學生樓倒是早有了,不過旁邊是個肝炎病房,我一同學剛入學時曾在裏面住過一段日子,所幸後來如期歸隊。逸夫樓也是后建的,現在中法學院的地方原來是汽車隊的所在,“汽車隊是神馬?”可能90后都沒聽過這個詞了,簡單地說就是當年大單位才有的一個為某些員工出行提供方便的部門。

醫學院大樓,中德學院這片原來都不屬於同濟,後來才慢慢買了進來。本部原來的南門開在西南樓的旁邊,往外一條小路通往赤峰路;別看這條路不起眼,當年可是晨跑大軍的必經之路。晨跑大軍從四平路正門出去,沿四平路、赤峰路再通過這個小路回來。體育老師等在門口,進來一個學生髮一張晨跑卡。體育課上每人每學期要上交若干晨跑卡,累計不足者體育課要重修,黑市上晨跑卡的價格一直和大排保持着1:1的聯繫匯率,在十幾年的晨跑歷史上完全不受通貨膨脹的影響,所以當年減肥有兩種:晨跑減肥,和少吃大排減肥。

西南樓前的體育場原來也是標準的橢圓形,後來南門外的地買了進來,原來那條通往赤峰路的小路被拓寬成愛校路,一直延伸到電氣樓旁的小橋邊,所以橢圓型操場的這頭就改建成了網球場和籃球場,那頭就改建成了器械區,中間就變成了長方形的球場。而網球場和籃球場之間的愛校路栽上了些櫻花,現在居然成了上海賞櫻名勝地之一。

球場的那頭,現在音樂廣場的所在,原來叫做“一條街”。一溜兒十幾間平房,裏面有理髮的,縫褲腿兒的,賣文具賀卡的,是當年同濟校園裡的商業黃金地段。一條街下面有人防工程,裏面經常放些愛國主義錄像,當然,也有些別的錄像,總之看完了會更愛這個國家。

正兒八經的娛樂活動首推大禮堂的電影,一般在周六或者周日晚上——當年還是只休周日,後來才有大小周末,最後才是雙休日。電影一般連放兩場,周六下午下課後就有不少人在那裡排隊,也有人先打來飯菜,邊排隊邊吃,在錄像廳還未蓬勃發展的當年,大禮堂的電影票還是非常緊俏的。不過同濟大禮堂四面都是玻璃,所以即便沒有買到票,如果對默片理解能力夠強的話也可以在禮堂外站着看一晚上,除了對話聽不清以外,觀賞的角度甚至不輸給某些買到票的同學。

到後來,錄像廳就如雨後春筍一般了。校外最早的可能是鞍山路附近的燎原了,吃飽飯三五成群散個步走到鞍山,看時間還早買兩個幣打打街機,然後看上兩場錄像,完了再在路邊大排檔上吃碗小餛飩,這大概是當年大三大四的標準業餘生活。再往後,曲陽文化館慢慢佔據了同濟的市場,那裡環境要更好,動不動地還來個贈票活動。別以為錄像只有校外有,當年校內也有,最早在化學館旁邊的階梯教室經常有港台的錄像播放,後來化學館建新樓,這個教室被拆掉了。另外在南樓的四樓也放過錄像,白天是多媒體教室,大多播放的是英語、德語的教學片,晚上就成粵語的了。

當年的大學比現在要更開放,管理學院搞了個什麼社會實踐的名頭,在大樓里開了個酒吧,當年也是名噪一時。不過對於宅男來說,計算機房的誘惑力似乎比酒吧更大。現在瑞安樓的地方,當年是理化館,二樓的機房裡有幾十台IBM的8086PC,幾台286,比我低一屆的學弟每天早早就去排隊,為的就是搶到286。你如果問他為什麼不談個戀愛,他會白你一眼:有那個錢買台機器多好啊!

當年上大學,通訊是個大問題。一般的通訊不是靠喊,而是靠寫,和家人的聯繫、朋友間的問候和節假日的祝福,基本上都是通過寫信、寄明信片和賀卡進行。當時在校門右側有個大平房,每個班級在裏面都有一個信箱,班上有兩名同學掌握鑰匙負責信件收取。“同濟大學xxxxx信箱”就是我們常見的收信地址。這個信箱是當年維繫親情和友情的主要通道,每逢到月末,家書抵萬金。

如果碰到有急事要聯繫家裡,那隻能去行政北樓一樓。那裡有個電信科,裏面有十台左右可以撥打長途的電話,一位老阿姨坐在外面按照通話距離和時長收費,儘管價格不便宜,但這裏幾乎每天都排着長隊,有時候打個電話只有三五分鐘,排隊卻排了一個小時。除了電信科,赤峰路西南門對面的大樓大門處也有程控電話可以打長途,隊伍略短,收費似乎還要比校內便宜一點點。

宿舍其實也是有電話的,只不過整棟樓只在傳達室有一台,可打進不可打出。要做到整棟樓都能聽到他的聲音,內力不足基本上幹不了傳達室大爺、大媽這個工作。“329,張三,電話!”那內力,不是一般人能夠有的。

大概到了94,95年的時候,黃色的IC卡電話才開始進入校園,電信科前面的長龍開始分散到校園中各個IC卡電話亭前。因為通話價格下來了,所以煲電話粥開始普及起來。夜裡走過校園,經常能看到一長發女子依偎在電話亭上一動不動,偶爾發出咯咯的笑聲,聽得讓人發毛。又過了大概一兩年,201卡電話進入宿舍,宿舍才可以真正稱之為有電話,電話粥也就從室外搬進了室內。當然,隨之而來的就是BP機,架貓上網,那差不多已經是90年代末的事情了。

再回到入學的時候,除了手裡拿的碗,身上蓋的被,每人還買了一個小收音機。這個收音機據說除了正常的調頻調幅節目以外,還能接收同濟電台的信號,方便外語學習和外語考試時的聽力內容收聽。後面這個功能應該是真的,因為很多同學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捧着這個寶貝進入考場;在平時,收音機確實也是當年學生擁有的為數不多的電器之一,中午聽聽《空中體壇》,下午聽聽《滑稽王小毛》,夜裡聽聽《悄悄話》,當年為數不多的知識都來源於此。

過了兩年,不少同學開始用上了Walkman,簡單來說就是索尼的收音和磁帶單放機。一個Walkman,配上愛華的耳機,在當年是非常時髦的裝備。光有單放機沒有磁帶也不行,當年流行的是卡口帶,90后的小朋友們估計又要懵了——卡口帶是一種非常具有儀式感的磁帶,這種舶來品因在入海關時在磁帶邊上打了口子而得名。因為是舶來品,而且音質相對要好,所以卡口帶比正規音像店裡買來的磁帶更自帶一種天生的歷史滄桑感和品質優越感。Walkman,愛華耳機加上一盤雅尼的卡口帶,那就是當年的酷炫。

說到單放機,就要說到電視了。到了大三大四,經濟條件稍微好了些,不少宿舍就開始琢磨買電視看球了。當然,新電視是買不起的,多數人去的是五角場的夜市。當年的五角場雖然沒有大巨蛋,也沒有超級賣場,但它妥妥地是大楊浦的歷史商業中心,每到晚上整個五角場就成了地攤的海洋,賣牛仔褲的,賣衣服的,賣零食的,賣磁帶的,我敢說除了賣二手電視的以外,這些貨十有八九都來自於某小商品集散地。我當年一件軍大衣就購自於五角場地攤,穿了好多年,質量還不錯,最後送給了鄰居大媽。

二手電視買回來,因為宿舍每天晚上定時斷電,碰到客場球還是得想辦法。當年施大爺帶隊去伊爾比德,隔壁宿舍把電視搬到走廊里,把走廊的燈泡取下來,再從燈座引來電這才看上了直播。只可惜國足不爭氣,當天晚上除了這台電視沒捨得扔以外,其他帶響的如熱水瓶、搪瓷缸扔了無數到樓下。還有不少人把拖把點着了在毛主席像下匯合,據說已經和復旦的同學約好在五角場碰頭搞事情,結果同濟的同學都快走到國定路了,復旦的還沒出門,小伙子們才發現又被人給忽悠了,看看拖把也滅了,肚子也餓了,還是掉頭回宿舍睡覺吧。

掛一漏萬,最後說說吃。

“吃在同濟”,這個名號響了幾十年,確實不是虛的。90年代初同濟食堂里的一頓飯,差不多幾毛錢就能解決,5毛5的肉絲配青菜,再加上一點點飯錢,偶爾還有免費鹹菜湯供應,一個月下來伙食費也就是幾十塊錢。大排也一直是全市最公道價格,從90年代初的幾毛錢到90年代末的1塊2,真的是不二良心價。

不過在我記憶中,已經拆掉的二食堂是味道最好的食堂。二食堂的紅燒肉排肥而不膩,醬汁濃郁,烤雞塊則皮焦肉嫩,讓人唇齒留香。記得有年冬天,二食堂在晚自習之後還賣過水餃,雖然水餃里基本上都是韭菜,肉少得可憐,但在饑寒交迫的冬夜,那無疑就是一盤美味。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三食堂後面開始開設夜間大排檔,以衛生和安全為噱頭,炒螺絲加啤酒為招牌,生意很是紅火了一段時間。白天,三食堂旁邊的小餐廳則提供小炒現炒現賣,一份青椒炒肉絲大概賣2-3元,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同濟周邊的餐飲也一直很紅火,都說每個大學校外都有一條美食後街,同濟校園外可遠不止一條美食街。除了流動性的大排檔以外,最早在汽配一條街的赤峰路上就有不少小飯店,在同濟合併城建學院、赤峰路轉型為設計一條街以後,這些飯店遷走和關閉了不少,剩下的幾家逐漸找到依託生存了下來。這裏面最有意思的是“紅辣椒”,紅辣椒最開始開在現在的南校區門口,客人點菜后老闆不開單子,跑堂的也不知道誰點的是什麼,每每端出一碗面就高喊:誰要的炒刀削?有人答應她就給。不少人看出這個門道便選離廚房近的位子坐,見到跑堂的喊就忙說“我的我的”,即使後到也能先吃;甚至還有靠這個吃白食的,面也不點,錢也不付,大剌剌直接坐那兒喊“我的我的”。紅辣椒被神往大酒店合併后這個有趣的現象才消失。

校門正門十字的東北角原來有一家“西北第一拉”,店名取得不算高雅但生意確實不錯。店主夫婦來自西北,據說是來上海躲計劃生育的,在同濟校門前開了幾年麵館老闆娘的肚子大了好幾回,後來估計賺的錢足夠交罰款了,同時也配合校門前的整體規劃,老闆一家拖兒帶女地回了西北。回想起來,他家做的涼皮確實是我在上海吃過最正宗的。校門十字的東南角,原來有一家“吉祥餛飩”,店面非常小,人手也不夠,結果堂吃太逼仄,外賣又太慢,做了沒多長時間就關了。

同濟新村門口也是小飯店集中的地方,原來招商銀行的所在在更早之前是一家叫“文苑”的酒家,算是國營大店吧,對面靠學校那頭是個雜貨店,雜貨店的樓上也是個飯店。這些去處現在都已經滄海變桑田了。阜新路那邊就稍微有些偏了,在“小山東”在密雲路開分店之前,這裡是它的發祥之地,當初只有一個門面,五六張桌子,老闆號稱是同濟校友,整天睡眼朦朧地端着一壺茶坐着,店裡都交給老闆娘打理。小山東的對面有家“第一食府”,老闆娘來自青海,說是來上海給兒子看病,因為和公交一汽有些關係,所以順便開了這個店。同濟把公交一汽這塊地買下后,這家店也不見了。至於密雲路那些飯店的興起,大多是00年以後的事情了。

我們當年最經常去的應該是四平路校車隊出口附近的一家小店,店名已經記不得了。店不大,當年我們也沒有什麼錢,菜剛端上來一人一筷子就沒了,人還沒醉酒瓶子也已經空了,到後面行酒令時輸了已經無酒可罰,只好換成喝菜湯或者舔盤子,到最後酒干、盤凈、夜深、扶牆歸。

題圖來源:https://tuchong.com/290946/3666490/

文/Athlon_BE
2017.5.18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