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專三千

“本文參加#青春不一YOUNG#徵稿活動,本人承諾,文章內容為原創,且未在其他平台發表過。”


每每提到青春,都是一起追過的女孩,都是轉角的那個男孩;放空雙手騎單車,披着校服裝流氓。

其實我們的記憶很脆弱,我們無時無刻不在忘記,更多的時候我們連自己忘記了什麼都忘記了。於是談起青春的時候,我們都在談這些,因為一起追過的女孩真的很美,轉角的那個男孩真的很帥。

能被我們記住的東西太少了,當我們翻開青春的回憶錄,能看到的青春大概就是其他人日夜標榜的模樣。

按照這個標準,我今天要寫的,都是被青春遺忘的少女們。因為離開后,沒有人的青春會有她們的印記。

我想趁我還沒有忘得那麼乾淨,能留下一點是一點。

小芳

小芳是地道的南方姑娘,小個子,長頭髮喜歡穿長裙,手上戴着各式珠串。五官平平常常,皮膚不是很好,臉上泛着淡淡的白塊,現在猜測那時候她應該是長蛔蟲了。

我在她後面坐過一段時間,不熟悉的時候話很少,慢慢聊開了,話就多了起來。我同桌是一個很內向的男孩子,我現在已經忘了他的名字,你看,一不小心就掉了一塊青春。小芳的同桌是班上女生的大姐大,從講台聊到最後一排不帶喘氣,人長得漂亮又大方。

小芳的同桌整天教室各個角落視察,我的同桌悶葫蘆一個,剩下我和小芳相依為命,課間閑聊度日。在日常的聊天里,我感覺她有一點點的不一樣,但是又說不上具體哪不一樣。

小芳家離學校近,所以不住校,常常帶一些小零食來學校。最常帶的是一種家裡自製的酸菜乾,黝黑硬實,散發著淡淡的酸氣,拿在手裡,已經咽了幾口口水。入口酸,很費牙,嚼散后微甘,灌上一口涼白開帶着碎屑入胃,竟有幾分酸梅湯的味道。

我吃人也不覺得嘴短,倒是小芳的同桌,這個豪放的大姐大,覺得很不好意思。大姐大,家境比較好,零用錢多,常常托小芳在外面買零食,買四塊錢的東西給她五塊。平時對小芳也很照顧,偶爾有不識相的男生來找茬,大姐大都會第一時間站出來幫小芳解圍。

小芳很愛乾淨,那時候我犯鼻炎,又喜歡上課傳紙條,周圍全是紙屑。小芳幾乎隔兩節課就會提着掃把把周圍掃乾淨。我和大姐大打趣道:“哎,誰要是娶了小芳可就享福了,這麼賢惠。”

小芳紅着臉掃地,朝我這邊轉,不敢看大姐大那邊。我這才反映過來,小芳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在她的眼神,小芳看我的眼神和大姐大還有其它女生的眼神都不一樣,少了一點點羞澀。反而她在看大姐大的時候,眼神會閃爍,就像剛剛,她明明應該不好意思看我轉到大姐大那邊去,她卻轉到了我這邊。

那時候我們從沒聽說過同性戀,甚至不知道有這種東西的存在。小芳告訴我:“我喜歡大姐大。”

小芳和大姐大的關係很好,大姐大經常開玩笑地說:“哎呀呀,以後我就娶了你算了。”

後來,我們都分散了。大姐大去年已經結婚了,小芳我沒有她的消息。

我問過大姐大:“你知道小芳喜歡你嗎。”

她說:“我知道。”

我們相視一笑,我們都是善良的孩子。大姐大小心翼翼地呵護小芳的情感,我小心翼翼地呵護小芳的秘密。

到現在我鬆了一口氣,真開心,小芳是那個被青春拋棄的人。

當年的世界又黑又硬,把同性戀封死,好在現在有鋒利的牙齒把這個世界嚼碎了,同性戀不被視為異類,雖然離真正的平等還很遠,但起碼世界已經寬容很多。

像黝黑硬實的酸菜乾一樣。

小蘭

小蘭是地道的農村娃,來這上學之前從沒出過村。說一口帶方言口音的普通話,穿一身堂姐留下的舊衣服。

家裡下了很大決心才把她送出來讀書,家長有一個很奇怪的想法:大地方的教育好,對孩子的成長好。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我和小蘭不算很好的朋友,彼此只講過幾句話。但是我很關注她,因為我也和她一樣從很山的地方出來。但是有些人天生善於偽裝,來到新的地方就換上一層皮,換一種口氣,換一個態度。我就是這種人,我很好地融入了這個環境。

但是小蘭不行,她很執拗,改變對她來說太難了。學校有舞蹈課,她太僵硬,很多動作不好意思做,跟不上節拍。大合唱,她聲音太突兀,一個人坐在旁邊看衣物。

在那個時候,什麼都不怕,最怕不合群。人在沒有足夠成熟的時候是不會喜歡孤獨的,現在很多人可以說不屑於合群,那是因為我們從合群的階段走出來了,而小蘭她還沒有走進去過。

衣着打扮是女生最在意的東西。不是說要穿得多華麗,但是一個女孩穿着五六年前的衣服,褪色的牛仔褲,站在一群衣着鮮艷的女孩子裏面,人生就像是拉下了土磚房裡的燈泡開關,啪地一下子就暗了。

小蘭在女生群體里很不受待見,但是男生們都對她挺好。因為男生好玩,不想做值日,找小蘭幫忙值日她從來都不拒絕。她笑着說:“掃一組教室而已,在家裡每天都要掃一屋子。”

班上開始傳謠言,是因為女生宿舍經常丟東西。我們不得不承認,我們的頭腦是很不理性的,第一時間,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們都覺得是小蘭。我們很容易被誤導,以為怎樣的人就是最有嫌疑干什麼樣的事。後來慢慢才明白,西裝革履的人卑鄙起來更可怕,街上衣衫襤褸的乞丐並不會在背後捅刀子,光鮮的人下賤起來的模樣真的更讓人噁心。

小蘭依舊每天值日,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周圍的人懷疑了一萬遍。女生宿舍又掉了一個mp3,班主任帶着所有女生回宿舍,當著所有人的面搜箱子。小蘭的箱子里有一包濕巾,班上另一個家境富裕女生的濕巾。當時所有的人都忘了是來找mp3的,找到濕巾的時候所有人都高潮了。

沒有意外小蘭走了,很快大家都忘了這件事。直到女生宿舍又丟了東西,這一次真的賊找到了,是那個濕巾的主人。

出乎我的意料,這次的處理卻出奇的低調。班上所有丟東西的女生都得到了超過物品價值的賠償,班主任出去喝了好幾次酒。醉醺醺地走進教室:“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我一直在想,對小蘭為什麼不是這句話,我們到底實在寬容一個人,還是在寬容一沓錢。

我後來還遇到過一次小蘭,她好像已經把這事忘了,我問她你覺得冤嗎?

她低下頭:“不冤,那包濕巾就是我偷的。”

小燕

十七八歲的時候談戀愛到底算不算早戀,我一直都搞不清楚。你說算,都已經成年了;你說不算,卻總有人來找茬。

如果你和一個人在一起,你照鏡子發現你越來越美了,那麼你一定是找對人了。

如果你和一個人在一起,你每周都去看心理醫生,那麼是不是一定找錯人了呢?

小燕告訴我:“不一定。”

小燕在班上幾乎是沒有朋友的,最起碼我是這樣覺得。她在班上的存在,像門后的掃把,什麼時候少了,誰也沒有注意到,也沒有人會問起。

我和小燕本來也是沒有交集的,一次偶然的機會,她看到了我在一本本子上寫的文章。她給我寫了一封信,字很多,但不夠秀氣。她把信封遞給我的時候,低着頭咬着嘴唇,身體直晃,我差點以為那是情書。

她真的是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我很懶,回信很短,結尾寫了一句:以後遇到什麼事情,要是我能幫上忙,可以寫紙條告訴我。

一直過了很久,一年多,兩年。她從來沒給我遞過紙條,有時候她我看到她很沮喪地趴在桌子上,也從沒遞過。

快畢業時,她的座位隔三差五都空着。有時一個禮拜都看不到她人,有時上課上到一半就被班主任或者數學老師叫出去。

我以為她再也不會遞紙條給我,就這樣一直到畢業,就當她沒給我寫過信,我沒給過承諾。

那天晚上我正準備收拾東西走人,桌角突然多了一張紙條:以前你說遇到麻煩可以寫紙條給你,我一直不好意思打擾你,我覺得我撐得過去,現在我想使用這個權利,希望你不要見怪。

我和她來到教學樓最高的天台,月亮特別大,我這才知道她那麼多次的缺課是為什麼。

她談戀愛了,是一個在工廠打工的小伙子。他打工的地方離我們不遠,但坐綠皮火車也要挺長時間。每個周末他來找她,女孩心軟,不好讓他當天回,和他一起在賓館過了很多個夜。

如果她一直保守着自己的小秘密,再撐過幾個月可能就沒事了。幸福的女孩子總喜歡找人分享,她告訴了她以為是朋友的一個女生。

小燕有腸胃炎,很容易反胃,嘔吐。不明真相的朋友看多了電視劇,又聯想起小燕的描述,以為小燕懷孕了。小燕本來僅僅是身體上的不舒服過一陣就好了,可是處於特殊時期,班主任對每個學生都很關注。班主任詳細了解了小燕的情況,包括感情狀況。

於是事情開始複雜了,一旦小燕有一點異常,班主任就會聯想到這件事,發展到後來,數學老師也知道了。學校開始密切關注小燕的出行,日常,出於關心。

她不堪心理的壓力,只好隔幾天就去看心理醫生。她開始不相信周圍的任何一個人,不跟任何人交流,她跟我說,很多時候,她在心理醫生面前也說不出話。

如果有一個女生在你面前哭成這幅樣子,你就會油然而生一種責任感。我就站在她旁邊,看着她哭,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相信我,這以後她也再沒聯繫過我。我對她而言可能就像高速路上的服務站,她這一輩子可能只經過一次,但是在她很累很無助的時候,顯得很重要。

閉館

這就是我的青春里被遺忘的女孩們,她們沒有教會我成長,也沒有教會我愛,她們教會了我這個怎麼去看這個世界。

她們的故事一點也不特別,你看着可能會睡着了,會罵我寫得老套。但這就是真真的,不特別不熱血也不花哨的青春。

我們每個人都遇到過這樣的小芳,小蘭,小燕,但是我們都忘了。

不是只有特別才值得紀念,被遺忘的其實也很珍貴。

如果所有人都去寫青春的歡愉,那麻煩把我留下,因為我們都知道真正的青春不是那個樣子的,除了喧囂還有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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