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季,可能是最容易使人懷疑選擇和未來這種問題的一個時刻。我儘力地趕在這個時刻發出這篇文章,希望可以有一點點啟發可以給到大家。





01

這其實是一篇拖欠很多人很久的作業,比如遠在深圳的張工多次跟我約稿,讓我寫寫類似“不想當建築師的規劃師如何成為一個好廚子”這樣的話題,我一直是拒絕的。一來覺得這沒什麼好寫,二來覺得如果真的要寫,那就不是隨便講幾個八卦段子就能應付的事兒了。

大概是去年三月份的時候,我不知道被誰拉進了一個500人的大學校友群,群里是城規上至02下至13級的同門師兄弟姐妹以及所有專業課老師。可以說這是一個行業忠誠度極高的校友群,十年間從這個專業走出去的同學們,現在幾乎都仍在全國大小建築規劃院和設計公司任職。

因此作為一個沒畢業就轉行的小眾分子,我平時只是默默圍觀大家的業務討論和招聘信息,極少發言,畢竟覺得在這個群里自己有一些遊離於主流價值體系之外的意味,還是低調為好。

低調就在某日突然有人爆料我轉行“混娛樂圈”之後被打破了。

我當時企圖糾正這一描述從而繼續維持低調,於是解釋說我只是給電影寫寫稿子做做宣傳沒有大家想的那麼誇張啦什麼什麼的。藍鵝為時已晚。打那之後的幾天內,陸續有各种師弟師妹來加我,問候語基本是這樣的:

學姐其實我也不想干本行了但是又沒有勇氣也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終於看到有你這樣成功轉行的似乎看到了希望能給我傳授一些經驗嗎?

學姐我其實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適合做建築大學畢業就想轉行了但是又不小心讀了個研現在也老大不小了想轉行更難了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學姐我從高中起就對網絡文學特別痴迷曾經做過不少研究現在特別想進影視公司開發大IP但我不是學這個的而且一點經驗都沒有你說人家會要我嗎?

別人可能很難理解,在那幾天當中面對這些滿懷渴望的鮮肉小花,我內心其實有一種莫名的負罪感,就像是革命年代自己改變信仰背叛了組織,卻還要繼續教壞小朋友的那種負罪感。

我當然知道他們此刻正處於迷茫期,很希望從我這裏得到哪怕只是一絲鼓勵或者安慰也好,但我又實在不想用微信的方式,簡單回復幾句”堅持做自己你也可以的!”這類看似激勵人心實則大忽悠的話。於是我在朋友圈統一回復說傳授經驗就算了,回頭我總結一些血淚史分享一下倒是可以。然後一回頭一年就過去了。







02

首先必須要說的是,儘管高考時我因為水瓶座天性使然為了製造懸念——當時所有人認為我會學新聞——才報了一個跟自身調性完全不符的專業;儘管還沒畢業我就拋棄了我的專業跑到北京一家以尺度見長的視頻網站踏上了“不務正業”的不歸路;儘管同窗們覺得我的工作和生活看上去更加瀟洒更加愉悅感官……但如果現在給我一個撤回某些選擇的機會,我不認為把最珍貴的大學時光“浪費”給這個專業是需要被撤回的。

不久前一個朋友拍mv我幫忙寫了個本子,拍攝時我去湊熱鬧,有一個鏡頭是女主假裝給男主畫肖像其實偷偷畫了頭豬。我一時興起客串起了現場美術,隨手調了個藏青色在畫布上幾筆勾出一個豬頭,又調了朱紅色點綴了一個小領結。導演朋友看着這幅幼稚簡筆畫非常認真地點評:這構圖一看就是有功底的。旁邊還立即有人補刀:人家畢竟是學建築出身的。

你知道,這種荒誕的體驗是十分讓人無言以對的。

所以當我想談論建築這個專業所帶給我的影響時,我不是想談論它讓我掌握了一些繪畫技能,或是在怎樣的程度上影響着我的審美——雖然這些可能確實地發生着——而是想分享一些更加根本性的東西,它們似乎難以言表甚至有些晦澀,卻在我這些年的生活中發揮着無形卻真實的作用。

我記得大二有一門專業課叫住宅設計原理,在第一堂課上老師告訴了我們一件事情:建築只是人類控制環境的手段之一,其實和孫悟空當年在地上畫的那個圈異曲同工,所以未來某一天,它完全可能被另一種手段所取代,從此消失於世。

那一天尚且幼小的我似乎感受到了所謂“思想啟蒙”抑或某種“天眼”被打開的醍醐灌頂,看待世界的姿勢在那一刻被解鎖,也由此奠定了這位老師成為我大學時代男神的理論基礎。多年以後,當被問起古希臘的柱式分為幾種我一臉懵B時,我依然沒有丟棄的是面對廣闊天地時努力張開的遼遠視角。我想這應該是這門偉大學科所留給我的最寶貴的財富。

事實上在我的眼裡,無論是建築師做設計、導演拍電影、明星炒緋聞,還是生意人做投資、科學家搞實驗、程序員寫代碼,都不過是人類與外部世界建立起來的一種溝通,而所謂職業、工種,則是各自找到自己擅長的語言形式去做表達。以這種認知為基礎,畢業前帶着建築設計的作業去面試視頻網站和電影公司這種事就被我順理成章地幹了出來。後來的結果證明,這是奏效的。







03

我大概在較早的時期就發覺了自己所擅長和不擅長的表達方式,特別明顯的一個例子是,每次像城市設計這種需要畫N張大圖的大作業,我總是在前面表現設計理念的部分非常得心應手,熱熱鬧鬧搞事情搞得激情澎湃眼看抵達高潮時,卻在最重頭的空間表現上一下子疲軟。

對於老師來講,這樣的設計永遠不會給到90分,而對於我自己來講,這也必然是十分不爽的體驗,因為每一次被激發出來的表達慾望都不能夠噴薄而出。 憋屈久了,我就跟同學借了個尼康卡片機拍起了紀錄片,嘗試着換另外一種語言去探尋我對這個世界的迷思。表達方式一經校準,觀察與思考的專註度就變得不一樣了。

然而我說到這裏,並非要鼓勵大家摒棄現有轉而追求所長,而是想緊接着探討另一個問題:恐怕人生中註定有這麼一段時期,或主動或被迫地,我們很吃力地使用了平時很少用到的、“不擅長”的肌肉,哪怕這種使用並沒帶來什麼實質的結果,但卻像練瑜伽一樣,練着練着,我們生命的罩杯就被拓寬了。

差不多是畢業兩年後,那時我已做了兩年多的八卦編輯,趁跳槽中間的空擋跑到蘇州散心,某天上午一個人浪到了蘇州博物館。這是傳說中貝聿銘送給故鄉的禮物,我當然是懷着敬意走進去的,同時也很想知道,什麼樣的禮物才配得上“故鄉”。

在不經意的一個轉身後, 我看到了一幅畫面,霎時汗毛直立:一扇狹長的落地窗剛好把窗外整座黑白建築群最精髓的立面配合著人工水景框了進來,一片半透織物恰如其分的掩在光線幽暗的窗前,將窗外景緻裱成了一幅水墨畫,筆斷意連,力透紙背。就在這時我看到了傳統與現代真正結合的可能,也找到了那個關於“故鄉”的答案。

時至今日我仍清晰地記得那幅畫面帶給我的震撼和感動,我相信那一刻我與創作者的靈魂完成了某種神性的溝通,這種快感不亞於一部電影帶來的。我曾經所以為並“不擅長”的那種語言形式,儘管讓我無力做表達,卻在它的維度內賦予了我一種閱讀的能力,對話的能力,和感受愛的能力。



04

在這個互聯網公司已經開始造汽車的時代,我還在這裏寫一篇關於轉行的文章,實在有一些無病呻吟的嫌疑。但就像我在文章開頭提到的那樣,這是一個忠誠度極高而轉行率極低的行業,我猜無論是否真心出於對這個行業本身的熱愛,大部分同學從本科開始就已經在心理上擁有了一種優越感——無論從收入、社會地位、自我實現哪個方面來看,建築師和城市規劃師都是一個被世人羡艷的高級職業。

然而當我們這一批同學到了而立之年,卻突然趕上大環境不那麼盡如人意,現實和理想的雙重衝擊自然讓轉行這個話題變得更為敏感。當身邊越來越多的同學特別嚴肅認真的來跟我商量“咱們能一起做點什麼掙點錢”的時候,相比做什麼,“勇氣”卻成了被提及最多的詞。這是起初讓我感到不解、並最終促使我寫下這一篇的原因。

幾年前我在小攤兒上吃麻辣燙,旁邊是兩個女大學生,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喜歡做什麼,所以遇到什麼事就把什麼事做好,後來我發現自己很幸運。

有時候跟朋友聊天我也喜歡說我身邊的夥伴大體分為兩類人,一類是對夢想有執念,比如拍一部電影、做一部話劇、成為小有名氣的攝影師,如果所做的事情有悖於最初的夢想,則會感到痛苦;還有一類並沒有什麼必須要實現的夢想,他們的目標可能只是不停的升職、或者擁有一個億,所以不管做什麼行業,他們都不會因為有悖初心而感到內心掙扎,所以往往更容易成功,或者更容易快樂。多年來我一直認為自己屬於第一類,可我現在正在嘗試着投入熱忱的一些事情,卻早已遠遠偏離那些“最初的夢想”了,因為在我樹立人生理想的那些年月里,這些行業還並不存在。

我曾經以為能擁有一檔在深夜撫慰世人心靈的電台節目就是最大的夢想了,可現在下載一個喜馬拉雅就分分鐘實現;我曾經以為能擁有一間客棧看過客匆匆就是人間最大的幸事了,但現在租個公寓裝修一下上傳Airbnb就馬上能被世界搜索到。我們一刻不停的自轉,也始終無法趕得上世界的公轉,但我們確確實實看到了這個世界更多的存在模式,也隨之發掘了自身的更多可能性。現在看來,當年男神在課堂上說的那個孫悟空畫圈的預言,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以企及的事情了。

畢業季,可能是最容易使人懷疑選擇和未來這種問題的一個時刻。我儘力地趕在這個時刻發出這篇文章,卻還是沒辦法有任何的經驗和答案可以給到大家。

很多問題我也還沒找到答案,只是慢慢地發現,夢想、執着、勇氣這些事,其實都不是什麼要緊事。就像當我們把罩杯提升了,那麼bra選擇什麼樣的款式,也就不是什麼要緊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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