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衛慧或者棉棉一類籠統被地稱呼為“身體寫作”的作家筆下,肉體被描繪成都市人頹廢精神生活承載器。而汪明明的《零度誘惑》則赤裸地傳遞給我們一條訊息:物慾橫流的社會裡,肉體至上。無論是以肉體交換地位的女人,還是沉溺於肉體享樂的男人。他們追逐着慾望,卻在一剎那間墜入無盡的黑暗。

小說的線索就是尤嘉霓的“成功之路”。粉紅女郎尤嘉霓急於擺脫丑小鴨出身,篤定地進入上流社會。在她眼裡邁向成功的途徑只有一條,以美色誘惑男人,再憑藉肉體滿足他們性需求。她是伺機出動的獵人,每一次行動迅速明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尤嘉霓對她的生存法則有清楚地認知。懂得運用遊戲規則的人是勝者,因而尤嘉霓無往不利。肉體,在當下的社會似乎無所不能,它替被慾望驅使的都市男女攫取了地位、權力、財富,完成一次又一次的資源積累。尤嘉霓以肉體存在,她不知靈魂為何物。人自我慾望未滿足時,永遠不會覺得累。利用性或者說美色向上攀爬的手段對她來說是輕車熟路。尤嘉霓將每一次亮相視為絕好的機會,她費盡心思的打扮自己,出場時演好最恰當的角色。肉體並非是神,卻是一柄利器。尤嘉霓儘力敞開自己,按照每一個需要取悅的男人的要求賣力演出。

深諳世界遊戲規則的尤嘉霓也一開始是迷茫的,在與陳逸山的交往中,她失控了。陳逸山是較尤嘉霓年長十九歲上司,小說有近乎一半的篇幅在描寫二人情慾發展。陳逸山與尤嘉霓情感破裂真正原因在於背道而馳的觀念。男女之間交往始於彼此的吸引,在相處時慢慢磨合。尤嘉霓是他的“小妮子”,他是尤嘉霓的啟蒙者。陳逸山貪婪的吸食着尤嘉霓青春的氣息,藉此證明自己依舊是年輕而有朝氣的。另一方面,他又無法駕馭尤嘉霓。他們視野完全不能重合。作為尤嘉霓的推手,他妄圖掌控全局。尤嘉霓對陳逸山的佔有慾達到了鼎峰,他又發現事態逐漸脫離了他預想的發展軌跡。兩人最終不歡而散。

實際上,陳逸山一直小心翼翼地進行着自以為最安全的獵艷。不過,打破陳逸山遊戲規則的女人還是出現了。從權力美夢到身陷囹圄,作者也藉機告訴我們,現代社會裡個人隱私不復存在,一切行為都會留下痕迹。

陳逸山開啟了尤嘉霓的遊獵之旅。如果尤嘉霓對陳逸山還有幾分愛慕,當她走出被陳逸山拋棄的痛苦后,她對接下來遇到的袁琅、恭弘=叶 恭弘梓燦、蕭歌的態度全然是為了繼續達到她的目的。她和他們感情都是錯位的。游刃有餘地應對交錯的肉體關係,尤嘉霓在一樁樁情色交易中實現了利益最大化。

是誰制定了規則?我們不知道。但是當我們回過神后,世界早已陷入了一種狂歡。媒體不是始作俑者,但它為列車的飛速前進提供了動力。在媒體的推波助瀾下,世界瘋狂的衝出了軌道。坐在這趟極速列車的人們仍舊未清醒地認識到世界的發展超乎個人的想象。

小說是虛擬的,作者建構的世界又將其鏡像折射。尤嘉霓認為出人頭地的方式只有一種——提高曝光度。尤嘉霓羡慕的女性無一不是充分地暴露在他人的眼球中,繽紛艷麗雜誌上的時尚寵兒,電視里濃妝艷抹的女明星。尤嘉霓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她時時刻刻活在他人的眼中。媒體營造了擬態世界,給了尤嘉霓這類人絕佳展示自我的平台,誰會拒絕呢?

今日的媒體已經面目全非了,在點擊率和廣告的衝擊下記者的良知覆沒了。作為書中唯一正面形象調查記者江振嘯,代表了作者對傳統媒體沒落的深深憂慮。當最後一個堅持新聞理想的記者被迫離開熱愛的新聞事業,媒體的公信力蕩然無存。陳逸山和江振嘯是一個硬幣的兩面,作者將自己的新聞情懷融入江振嘯言行舉止,但作者節制、客觀地寫了他的悲情出走,令江振嘯這一人物多了些真實,少了些理想化。

作者沒有寫尤嘉霓、陳逸山等人種種抉擇的掙扎與痛苦,人性中的真善美似乎一開始沒有隨他們的出生而降臨。“榮耀地生存於當下”是陳逸山的人生信條。尤嘉霓急於奉獻肉體是為了“進入上流社會”。他們驅動着欲壑難填的身體,完成一樁樁與魔鬼的交易。每一個人單打獨斗,在必要時相互利用,親情或者愛情缺席了整個人生。身體是砝碼,天平另一端的托盤裡盛着慾望。書中的每一個人都極度自我,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當下。

我們不禁要問:尤嘉霓的靈魂去哪了?她從頭到尾都沒明白所謂的生存法則並不是唯一的,媒體塑造的鏡像世界遮蔽了她的雙眼。陳逸山的父親要陳逸山爭奪的榮耀是“現實的媚俗”。他們對世界的認知建構在扭曲的價值觀之上。很顯然,尤嘉霓理解自我的存在方式是“肉體”,所以她沒有因為靈與肉的分離掙扎過。陳逸山是尤嘉霓愛情的終極毀滅者,他在乎的是肉體享樂帶來的快感。

用“先鋒”或者“前衛”形容《零度誘惑》都不恰當,它是一本真實記錄時代人性之惡的小說。無邊的慾望、無數空洞的身體飄蕩在顛倒的世界。汪明明的敘述是犀利的,也是冷靜的。她忠實地記錄下了尤嘉霓和陳逸山們的故事以饗讀者,其中的善惡美醜留給了人們自己判斷。《零度誘惑》為我們展現了光鮮亮麗的浮華社會中一朵朵惡之花綻放,人們的慾望如捲曲的藤蔓彼此纏繞。小說縮影了當下的病態社會。小說已令人頭暈目眩,我們如何真實的世界共存?更可怕的是,其中一些人並未意識到自己的心靈空洞。故事停留在尤嘉霓意外毀容的一刻,此時她的命運也隨着美貌的而毀掉了。尤嘉霓在華麗的舞台上粗魯的匆匆落幕了,世界的喧嘩聲猶然。無數擁有新鮮、年輕肉體的男女渴望登台亮相,他們迫不及待又躍躍欲試。是誰開啟了潘多拉的魔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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