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專三千

1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被一個蘋果提着菜刀追了兩條街。

那天,我去我常去的水果店買水果。我沒有挑豐滿性感的紅富士,我不喜歡這種搔首弄姿的妖艷蘋果,身上還貼着一個金閃閃的俗氣標籤。

我又摸了摸充滿朝氣和活力的青蘋果,它們看起來很年輕,而且很硬氣,我不想跟他們鬧。

那些小個子的脆蘋果,說實話,長得很秀氣,但是顯得小家子氣,我不屑吃他們。

我的手在各種蘋果光滑的肌膚上遊走,糾結了很久,最後我稱了兩斤梨。

我提着兩斤從蘋果堆里挑出來的梨,扯了扯黏在大腿內側的兩顆蛋,輕鬆地跨出店面。

此刻月光明媚,此刻夜色妖嬈,此刻霓虹閃爍。此刻我像沉浸在圓舞曲中的舞者,此刻我像旋轉在天鵝湖中的裙擺,此刻……

“卧槽,這位視覺器官發育不健全的女士,你撞到我剛買的比紅富士還尊貴的梨了。”

一個帶着香氣的身影連同她的交通工具一起向我撲來,掛破了我的塑料袋,兩斤梨從一米高空墜落,橫死街頭。

我的旁邊躺着一位疑似姑娘的生物,和一輛不是很酷的自行車。

她很淑女地爬起來:“不好意思啊,我的蘋果方向沒掌握好。”

我把手上的空塑料袋甩掉:“喲,牛逼了您內,自行車騎不好還怪手機導航不準了是不?”

她爬起來,用手把前面的劉海打理整齊,拚命搖頭說:“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幫我掌控方向的蘋果。”

我正對着她,齊劉海很清純,水汪汪的眼睛很清純,圓圓的臉蛋很清純,蜜桃色的嘴唇很清純。整個人,就像一朵灌滿了純牛奶的白雲,很純。

我把我的目光拽到旁邊的自行車上,後輪旁邊有一個又圓又大的蘋果。它太符合人們對蘋果的想象了,完美得有點不像蘋果。

我彎下腰,拿起這個蘋果:“得了,你欠我一袋梨,我拿你一個蘋果,咱們兩清。”

我轉頭就走,我聽到她在後面叫我,但我不能回頭,我不能再看這個姑娘,如果再看一眼,我可能再也舍不得放開。而我萬萬沒想到,因為我不看這一眼,我一輩子都放不開了。

2

我回到家,順手把這個標準的蘋果放進了冰箱,洗好澡,打開電腦找大橋未久老師補習生理課。

昨晚睡得很安逸,枕頭很軟,被子很香,鬧鐘很準時,夢很美。

我伸了個懶腰,踏上人字拖,打開冰箱準備吃早餐。

此刻晨光明媚,此刻空氣清新,此刻元氣滿滿。此刻我像沉浸在圓舞曲中的舞者,此刻我像旋轉在天鵝湖中的裙擺,此刻……

“卧槽,哪個喪心病狂的小偷鑽進我冰箱里過夜了。”

泡麵的屍骨分撒各處,未開罐的老乾媽空空如也,連火鍋底料都未能倖免。我只看到,冰箱里,那一個又大又圓的蘋果,悠閑地躺在正中間,一隻手拿着牙籤,挑着卡在牙縫裡的豆豉團。

它往我臉上砸了一包吃得只剩下一半的泡麵,又扔了一包拆封的火鍋底料,接着是一個生雞蛋。當它把手伸向那個老乾媽的空瓶子時,我立即伸出手,手掌對着它:“停,果哥,有話好好說。”

它站起來,背着手在冰箱里轉了幾圈:“去給我點根煙,一晚上沒憋死我。”

我趕緊把抽屜里的煙拿出來,我這時候還不明白,我是帶回來了一個什麼,混社會的黑道蘋果大哥?

它把煙叼在嘴裏,我給它打火,打火機氣閥調到最大了,一把火燎光了它的八字胡。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了,我舉着打火機的手不知道怎麼放。

我看着它咆哮,我看着它跳出冰箱,我看着它衝進了廚房,直到我看見它操起了菜刀。

我夾緊人字拖,拉開房門就開始跑,撞翻了兩個早餐攤點,逼停了三輛轎車,錯過了四個美女。

這天殺的流氓蘋果,提着菜刀,翻過馬路牙子,跳過排水溝,足足追了我兩條街。直到它累得提不動那把菜刀,空手向我撲來,我揪住它頂上的小辮子,回家了。

它站在茶几上對我發出警告:“我警告你,把我送回我主人那裡,要不然我會在你睡覺的時候提刀砍你。”

我苦笑:“我倒是想找那姑娘,我怎麼找?”

它咬着牙說:“便宜你個混球了,我把號碼給你。”

我撥通了她的電話:“喂,您好。我是昨天晚上不小心拿了你那個流氓蘋果的倒霉蛋。”

她的語氣很着急:“你終於打電話給我了,快,你住哪裡我馬上過來。”

我開始收拾房間,把滿地的衛生紙掃進垃圾桶,把一星期沒洗的襪子泡進桶里,把塞在枕頭地下的內褲掏出來。

那個流氓蘋果在茶几上翹着二郎腿:“虛偽,陰險,臭不要臉,不要以為這樣我主人就會看上你。”

3

我聽到敲門聲,又迅速掃視了一遍周圍環境,確認無誤后我把門打開。我的目光妥妥地,撞進她的眼睛里。

此刻花瓣開始飄落,此刻血脈開始僨張,此刻幸福開始發芽。此刻我像沉浸在圓舞曲中的舞者,此刻我像旋轉在天鵝湖中的裙擺,此刻……

“卧槽,姑娘你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

她一把把我推開,走到茶几旁,捧起那隻流氓蘋果,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問:“怎麼樣,沒受苦吧,肯定餓壞了,我給你帶了零食。”

那厚顏無恥的蘋果,一改早上提着砍刀罵街的混蛋相,小鳥伊人地窩在我那清純的姑娘懷中,輕輕地啜泣着。

不管怎樣,我擁有了和姑娘接觸的機會。再見面,我泛濫的情感無法抑制,我們同居了。

她搬到我住的地方,帶着那個蘋果界的扛把子。我們每天起床、吃早餐、工作、吃晚飯、溜蘋果、做愛、睡覺。

每天清晨,蘋果就會在床頭櫃跳踢踏舞,大喊大叫:“起床了,起床了,本寶寶餓了。”

然後她就眨巴眨巴眼睛,把被子掀開,去衛生間洗漱,幫我把牙膏擠好。

做好兩人一蘋果的早餐后,她會對在餐桌上打滾賣萌的蘋果說:“去喊那小子起來吃飯。”

這天殺的蘋果就會衝到我床上,揪我的頭髮,踹我的鼻子:“臭小子給我滾起來!我主人辛辛苦苦給你把早餐……”

啪,我一巴掌把它甩到牆上。我這個人起床氣很重,真的很重。

吃完飯,打包好午飯各自去公司上班,在門口吻別,這時候我能看到那個蘋果氣得發紫的表情。她會回頭對蘋果說:“我們走了,你好好守家,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們最享受的事情,是傍晚一起去溜蘋果,我們每人買了一件蘋果裝。穿上,一左一右,中間牽個小蘋果從河的這邊,走到河的那邊。

路上的人看到了都羡慕:“你看,多幸福的一家蘋果。”

我讓蘋果給我們照過一張照片,長滿柳樹的河岸,兩個大蘋果手牽手,一直往遠處走。

到了晚上,我對蘋果是很有意見的。我們最私密的行為它都盡收眼底。

每次我們漸入佳境它總在旁邊指手畫腳:

“腳抬高一點啊。”

“可不可以換一個體位啊,我都看膩了。”

“這叫聲太假了。”

“你們什麼時候買了帶夜光的套套?”

“小子你太快了,我計時了,十分鐘不到。”

4

生活不會總是一帆風順,每一樣東西都會在不經意間變化。像門口那棵一直比你矮的樹,像街角那個一直不漲價的攤位,像早上那個從來不遲到的公交車司機。

不知道什麼時候,樹就比你高了,攤位漲了五毛錢,司機換人了。而你,毫無察覺。

我和她的生活也是如此,清晨沒有擠好的牙膏,傍晚沒有溫馨的河岸,夜晚大家都不想動彈。

我看着她一些愚蠢的舉動,一點也不萌,一點也不清純。她就像一顆灌滿了鉛的蛋,很蠢。

就連有一天,我們不小心弄丟了那個蘋果,我們都沒有注意到。

終於有一天,我回到家,她的東西都不見了。我給她打了個電話:“我想我們需要一個告別。”

我穿着蘋果衣來到我們常去的河岸,她已經在那裡。我們在河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得老高,河那邊的燈都熄滅了。

我指着月亮說:“你看,是不是很像我們弄丟的那個蘋果。”

她點點頭:“對啊,真像。”

這個時候,如果後面有一個蘋果給我們拍一張照片,一定很美。兩個大蘋果,頭頂還有一個月亮。

河岸邊兩個蘋果,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河岸邊的椅子說:“當初他們在河邊走的時候,一個往東,另一個扯着前面那個的手,也往東。”

此刻涼風忍着嗚咽,此刻寒月不舍有缺,此刻柳條不見新恭弘=叶 恭弘。此刻我像沉浸在圓舞曲中的舞者,此刻我像旋轉在天鵝湖中的裙擺,此刻……

“卧槽,我好像忘記說再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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