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文/舒子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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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捲軸

我怔怔地坐在榻上,渾身酸軟如被牛車碾過,腦袋更是“突突”跳着疼,好似隨時都要裂開一般。聖女擔憂地看着我,而簡夢此刻大概是向兩位掌門去彙報我的情況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心裏一團亂麻也似,全然沒個頭緒,我只能放棄了折磨自己的想法,轉而問守在身旁的聖女。

“簡夢本來是想帶你去大堂的,咱們武俠大陸的豪傑如今齊聚書劍派,就是為了磋商關於異世大陸幾百年前入侵一事。冷盟主根據他的獨門武功‘閱史’推演,發現異世大陸還有三月即將重新開啟,為了避免幾百年前悲劇重演,決定挑選一些資質上佳的武林中層子弟前去異世大陸觀摩學習。”

“異世大陸……那麼,幾百年前入侵我武林大陸的,可有個老頭兒?”我又恍惚想起我的夢來,急忙詢問。

“傻瓜,即便那時還是小小頑童的,如今也該化成飛灰了!畢竟都幾百年了啊。”聖女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擔憂。

“我到底是怎麼昏過去的?”為了掩飾心中所想,我急忙轉移話題道。

“你走到大堂門外,看到冷盟主手上的畫像時就昏了過去!”聖女微蹙雙眉,顯然覺得其中蹊蹺,只是不得其門而入,也不敢多加揣測。

“畫像?是不是一個灰袍老者,形銷骨立一樣?眼神……清澈幽深,好像一片海子……”我一面詢問,一面專心回憶夢中的一切。

“確實是一位灰袍老者,瘦得好像魔教叢林裏面的猿猴似的。”

她這個比喻惹得我“噗嗤”笑出聲來:“哎喲,聖女這比喻當真形象!也不知道魔教的人可有帶這麼一隻猴子來?”

“猴子倒是沒看見,不過據說他們教中的搖光左使愛貓成痴,很是希望能夠養一隻有靈性的貓。”聖女提起魔教的搖光左使,也不知那表情是欽佩還是厭惡,或者兩者兼有之。

“蘇左使居然和我一樣喜歡貓啊……”我低下眼帘陷入沉思。如果要牽涉到異世大陸,去的人一定不少吧……

“子澈,你醒了?”聲音柔和如風,語調關切,步伐沉穩凝定。我不用看就知道這是掌門庄九夫人。可接下來進來的人就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了——

“舒子澈何德何能,竟然驚動盟主親自前來探視。”目下身上還酸軟,看來想下來全禮是不能了,於是我只得在榻上欠身。

“說來你昏倒還有我的一分過錯,於情於理來瞧瞧也是應該。”武林盟主冷眼觀史方才還被聖女提及,如今親自駕臨可把聖女和我驚了一跳。聖女自然沒有我這病人所有的特權,還是按部就班全禮見過,讓我這個在榻上安然養着的人有些臉上發燒。

“嗯,早就聽聞你們掌門說起你的歌聲,你們掌門說,那聲音稱之為天籟之音也不為過,倒是讓本座十分好奇啊。”盟主並沒有絲毫上位者不近人情的架子,反而是親切地坐在床榻之側,面帶笑意。這一番話說下來,我的臉更見了三分紅色,耳垂也滾燙起來:“盟主快別打趣子澈,實在是愧不敢當。夫人因我諸般功夫並不入流,這才十分抬愛子澈歌喉,哪裡就那樣好。”

“改日里你為本座歌一曲,不就自然分明。”冷盟主人可一點不冷,反而十分可親,我偷偷瞟了他一眼,自覺失禮也不敢多看,只是低着睫毛,輕聲道:“盟主不棄,子澈不勝感激。”

“你何必這麼戰戰兢兢的,你這樣,我還怎麼把重任交付你手?”盟主眉眼一肅,瞬時間我這小小的卧房中氣氛為之一清,而外面擠擠挨挨吵吵嚷嚷的聲音也隨之消散。

“子澈,你這回可真是賺足了面子,等閑人還請不動的盟主,如今居然在你榻前噓寒問暖,你這不是祖墳冒青煙了么?”鬼谷流沙的林楓背着他的浪子劍站在門口,恰恰將陽光遮擋了個嚴實。

“在女郎的閨房裡也不知道把你的劍解下來,哪個還能害了你去不成?她可還病着呢。”一面冷嘲熱諷着,來人就把林楓擠到一邊去了。

這大喇喇走進來的,正是在夢中說我有相思病的神醫顧郎,顧十九!

“小歌姬,我醫好了你,你需得清歌婉轉,悅我心神作謝才好。”他開口,果然是那般調侃的語氣。

“待你真將她醫治好了,本座便許她為你高歌九章。”盟主站起身來讓出位置給顧十九,而我也不好拂逆了盟主的意思,就將手遞給他,任他施為。

開方,煎藥,醫囑……林林總總事無巨細,顧十九一旦拿起了金針,全不見了輕狂模樣。醫者仁心,他的確是做得很好,也難怪會名滿武林。

“想什麼呢?人都走啦!”林簡夢此刻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我四顧一望,可不是么,卧房方才還擠擠挨挨的都是人,這眨眼功夫,就剩下小師妹和我了。

“盟主不愧是盟主,好大的威儀!啊,我要是也能被盟主探視,哪怕是在我榻前停留片刻,估計也會幸福的昏過去吧!”簡夢就是這樣的性子,吱吱喳喳片刻也不安生。

“病人病中需靜養,你這樣吵着她,幾時才能好?”顧十九老實不客氣地走進我的卧房來,衝著簡夢很是埋怨了一通。

“要是不好那才好呢,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巴不得子澈病着,你就可以明目張膽,一親芳澤!”簡夢站起身來,對我擠了擠眼睛。

“你別亂說,我還是個連郎君的手都沒摸過的呢!”我要是能起身,一準饒不過她!這個丫頭,怎麼什麼都說,也不顧及一下我到底是否做這般想。

又想起夢裡的顧十九對我道那相思病沒了他也治不好的話,我的耳垂滾燙起來,就翻了身朝里躺着,賭氣不理會他兩個。

“你可別這麼說,顧郎替你診治的時候,須逃不過望聞問切!孤男寡女,獨處香閨……嘖嘖嘖,這真是……”簡夢不依不饒,並不因為我對她背向而待就有所收斂。

“好了,你放她安生片刻吧。”顧十九的氣息愈發近了,“把手給我,子澈。”

我聽見房門閉合的一聲輕響,心也亂了。

不過好在顧十九一旦作為醫者身份示人時,眼底除了病人也沒了別的事,我也只需坦蕩地接受他的諸般診療,不必掛礙別的什麼。只是後來過來陪我的就不是小師妹了,換做了聖女和前掌門輪換。而當我問起外頭的情形時,她們也並不肯多說,只說盟主仍舊在書劍派,並且發起了許久不出的“琅琊令”,廣招武林大陸的豪傑前來相聚。這並不在我的意料之外,便也只安心養着。

“顧十九,為什麼我都在榻上將息了將近一月,你仍舊不許我下榻走動?再這麼躺下去我怕氣血循環不暢,耽誤了大事可怎麼好?”雖知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可是眼看一月時候飛快而過,我仍舊被他勒令在床修養,這實在是讓我焦躁。

“你的病看似穩定下來,可是先前因為過度急於求成,練功時氣息行錯了脈絡,邪氣入侵又不曾加以保養,如今這昏過去的表徵是遏制住了,但內囊空虛,實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夠好全的。”我焦躁,顧十九可一點不管,仍舊用他那沒有一絲人氣兒的聲音一板一眼道。

“那些東西,就不能等到異世大陸的事情過去再慢慢調理么?萬一耽誤了盟主的大計,我……”

“你是我的病人,什麼時候輪到你和我講條件了?”

他烏黑的眼眸直視着我,裏面深不見底,讓我不敢再開口。只是不開口罷了,心底還是埋怨他:別是他自己醫術不精,根本拿我的病束手無策,這才借口搪塞?或是他意識到盟主將對我委以重任,心裏妒忌,所以百般阻撓?

我盯着顧十九看了許久,可是他臉上沒有表情,更沒有答案。

“總之,盟主是把我的身體囑託給你了。要是治不好我,盟主一樣會怪罪你的。”我賭氣說了一句,閉上眼又睡了去。

書劍派一處密室里,各大門派的上層人士齊聚一堂。上首坐着的,正是琅琊閣閣主冷眼觀史。他將手中的捲軸放在案上,自有庄九和袁月明將它自兩側展開來,呈現於眾人面前。

“就這麼一個瘦成猴子的老頭兒,也能讓舒子澈見之如遭雷擊?”隨後趕來的青衣樓樓主安寺勁露出疑惑的神情,顯然對於這麼一幅圖畫造成的傷害並不十分信服。

“或許關鍵不在於這捲軸本身,而在於,這人。”書劍派的前掌門藍夫人沉吟片刻,對庄九夫人道:“去問問顧十九,子澈的情形一旦穩定下來,就通知眾人。有些事,大概只能去問她,才有合理的解釋。”

“顧十九早就垂涎你們書劍派的這位歌姬,我看庄九不如賜婚給他?也好保證流沙同書劍派榮辱與共啊。”流沙的林楓抱着劍坐在庄九並藍夫人之側,眼裡起了玩味神色。

“胡鬧,你我都不明了子澈到底如何想,怎能隨意擺布她的終身大事?”藍夫人皺了皺眉,低聲批駁。

“也就這麼一句戲言而已,藍夫人怎麼和爆竹似的?”林楓笑得愈加肆無忌憚起來。

“好了!”冷眼觀史在輕輕在案上一擊,“庄九,這捲軸交給你,收好它。在舒子澈情形穩定之前,捲軸不容有任何疏失。”

庄九夫人接過捲軸,珍而重之地收在懷中。袁月明輕哼一聲,站起身來:“冷盟主,我知道您也是為了求穩。不過舒子澈的病情到底如何,顧十九總是含糊其辭,我們等不得那麼久。”

他故意說了一半便停下來,盯着林楓扯出一個譏諷的笑容。

“你的意思是?”風雪樓的連城三少並不十分忌憚魔教,不疾不徐地道。

“不如,倒是先分派一番人手,否則事到臨頭再做打算,左支右絀,毫無建樹,豈不是要任人宰割?”袁月明的眼神里,此刻狠戾閃動。

“除了舒子澈是必得走一趟的,其餘人等……”冷眼觀史坐在上首陷入沉吟。

“不如比武決勝負!”魔教人從來都以強者為尊,自然不甘寂寞。

“容我細想罷。”冷眼觀史沒說可不可,只是揮了揮手,命眾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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