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雲涌


白衣勝雪

軟轎內明明有兩個大活人,舉轎的四個白衣人卻似乎舉着空轎般飛奔。轎內倒是安靜,小小的空間里,甚至呼吸聲都不大聽得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到了一片草地豐茂之地,周圍是碧波如洗的湖,湖外是靜默的山。白衣人輕輕放下轎子,一閃身,沒了蹤影,也不知這片草地又有何處可以隱身。

轎簾緩緩拉開,周子安一臉晦氣地邁步出來,長長呼了一口氣。緊隨他之後的,是一位白衣勝雪的女子,影子一般飄出軟轎。

“與我同乘轎中,竟是如此不堪忍受嗎?”那略帶磁性的聲音竟似隱隱受傷和委屈。

“豈敢!在下只是,怕平白污了姑娘清白名聲。”周子安轉身微微一揖,眼風卻掃也未掃女子。

“你也無需如此陰陽怪氣。你魔教教眾為江湖好兒女不容,聲名並不比我們玉女教清白。如今我們教主看上了你,是你的福氣,你卻端什麼架子?”這明明是責備,語氣卻仍是柔和嫵媚,仿似情人間小語。

周子安冷哼,不再答腔,只是負手背後,立於萋萋青草間,朝着湖面遠望。

“教主。”軟語又起,除了嫵媚,還有恭敬。之後天地靜默,彷彿這天地湖水間,只有他周子安一人。

“魔教左使,什麼時候換了人?”一個空靈得彷彿嘆息的聲音自周子安背後傳來,“他去哪了?”

周子安轉身,只覺眩暈。眼前是個同樣素衣的女子,卻不是前番使者那般逼人的純白,是略帶了些泛黃的彷彿放得略久了些的白絹。素衣里的人纖瘦嬌弱,饒是他這見慣風月的魔教左使見了,也是心神一盪。只是,她一雙清亮的眸子,冰也似的,與她周身的嬌弱便有些不搭。

“你是說流風嗎?”周子安微微頓了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答,“他為一個女子叛教而遠遁了。”

女子的身子明顯晃了一晃,雙眸直直逼向周子安。周子安覺得身上發冷,心裏暗罵自己無能,但口中卻不由自主講開了:“左使本最受教主信任,也是我教眾心目中的下一任教主不二人選。可竟然被一個叫素素的女子迷惑了心智,堅決叛出本教,甚至教主答應容下那個不肯入教的素素,他也執意離去。”

“你們教主如此窩囊,竟不殺他?”之前空靈的聲音此時有一些金屬的冰冷質感,與她的眼眸倒是相配。

“教主念他為本教效力多年從未有錯,也是多年情意不忍絕殺,放他與素素遠赴西域了。”周子安想起教主這兩年的鬱郁寡歡,想起教眾們近兩年的頻頻出錯,心下嘆息,也頗為自責。自己,果然是比不上他嗎?

“哼!只怕是你們教主拿他不下吧?”女子冷哼!

“我教主神明威武,我教眾同心同力,獨步武林久矣!何容你輕視?”周子安終是怒了。

女子卻是展顏微微一笑,“倒還有幾分血性。只可惜武功太低,竟然連我一個婢女的聲音魅惑,都抵擋不住,可惜,可惜。損了左使之名,”

周子安面色突變,“你們用的都是些邪門歪道,若談高下,需真動起手來才是。”

“哦?”女子淡淡,“你魔教走的都是正經路數?那怎麼始終為武林正派所不容呢?對了,那個天天喝美人血的小公子,安好?那個喜歡把人變成梨樹的梨子,尚好?”

周子安突覺汗水淋淋。憂羅與梨子的事,只有幾位魔教長老及教主方知,連他這個新任左使都知之甚少,這個女子,這所謂玉女教教主,怎麼了若指掌?

“你可知我是誰嗎?”女子聲音又回到最初的縹緲空靈,“我便是你口中迷惑了你們前左使的素素。怎麼我不知道他與我私奔去了西域呢?”

周子瞬時安方寸大亂。他雖身處魔教多年,卻一向以軒昂勇敢立足教中,也是個教主欣賞教眾服氣的角色。而今日卻屢屢受挫於兩個女子,又急又怒,竟然作聲不得。

“我知你魔教也並非如江湖傳言盡做些十惡不赫天理不容之事,只是教眾行事乖張,或是有些離經叛道,又不屑與所謂武林正派為伍而避居險山惡水,所以越發無辜背了好些惡名。不過,這前左使的事,卻甚是古怪。你不想解釋解釋嗎?”

“你究竟是誰?你與我魔教究竟有何宿怨?”周子安總算不是個慫包,他平息了心緒,轉而質問白衣女子,“你絕不是素素,她的樣貌我曾見過,白衣勝雪,容顏無雙,溫柔輕靈,哪裡似你一般辣手無情,處處與魔教為敵,處處冒魔教之名行惡!至於用女子媚術來行走武林,更不可能是素素做得出來的!”

“白衣勝雪,容顏無雙,溫柔輕靈?”女子饒有興趣地低喃,瞬間又目射冷光,緩步靠近周子安,“周子安,你仔細看我!白衣會舊,容顏會老,人心會變!這,你都不懂嗎?”

周子安再次愣住。他明白她沒有撒謊。曾經,他遙遙偷看,與教主和流風溪澗散步的美麗女子,正是眼前這個冰一般的女子。其實他從一看到她的時候就知道,只是,心裏不肯承認罷了。

“我從未傷過魔教一草一木,從未傷過魔教一人一畜,所有的玉女教與魔教爭鋒,最後的受益者,都是魔教。”她輕輕嘆息,“我苦心所為,不過是把魔教的惡名,一點一點移到玉女教這裏。你們教主,真不懂?”

“飄雪,把那張名單還給他吧。我累了。”她說完,竟然緩步離去了。周子安望着她的背影,看痴了。

帶周子安過來的那位使者鬼魂一樣飄出來,立於周子安背後,拍了一下他的肩。

“我們素素姑娘,連背影都勾魂攝魄吧?”她沖周子安嫵媚一笑,遞給他小小一塊薄絹,正是周子安縫於衣領內的那塊,“這名單呢,劃掉的是本姑娘已經替你們清理掉的,他們已經深陷敵營,弄假成真了。剩下的這些,是依然忠心的。你可以回去復命了,不用謝。”她的聲音還是嫵媚迷人,此時又多了幾分嬌俏。

看周子安沒什麼反應,她四處看看,湊近他耳邊,“你們那個教主真有福氣,我們姑娘這樣頂尖的人,一顆心都掏給了他。”

周子安立馬回過神來,張大嘴巴,“啊?什麼?”

飄雪語氣突變,“不過,你們教主,真不是個東西,知道流風喜歡姑娘,為了確保流風能死忠於他,居然要將姑娘送給他。現在竟還編派這麼一個噁心的私奔傳言。”她停了一停,嫵媚的聲音也多了冰冷,“如果我是姑娘,絕不會如此費力不討好地幫他立威幫他洗白。我一定會,將他剁碎了做花肥!”

飄雪雪一般飄走了。周子安恍若不知。

立於不遠處的老人,嘆息一聲,轉身離去。

-end-

(這樣寫教主,不會死得很難看吧?)

無意爭鋒(上)

琅琊令之風雲突變

武俠江湖專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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