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軍大附屬西南醫院的特需病房裡,周美諾閉眼躺着,病床旁是她哭紅了眼睛的母親和風塵僕僕趕來的舅舅。

韓敏知看着女兒綁着石膏的右手,心底是陣陣的后怕。如果不是有程錦銘的陪同,她是絕對不會允許女兒和同學單獨去旅行的。周美諾從小就調皮又任性,絕不是讓人省心的性子。本想着年長她幾歲的程錦銘處事老練又穩重,可以幫着照看周美諾,可沒料到,竟然撞上這百年不遇的天災。

周美諾閉着眼睛裝睡,韓敏知已經擁着她抱頭痛哭了好幾次了。她此刻的心情是能活着真好,她再也不能惹媽媽傷心和生氣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輕手輕腳進來一個人,那人壓低了聲音:“韓將軍、阿姨”。

“錦銘,這次真是多虧了你。”韓敏知那聲音里滿是感激。

是那個男人,周美諾在心裏輕嗤,怎麼就多虧了他了?周美諾不喜歡他,沒有理由。程錦銘比19歲的周美諾大八歲。程韓兩家是世交,程錦銘的爺爺是原國名黨高官,曾經與周美諾的外公是同僚,四九年去的台灣,后舉家移民美國,自小在美國長大的程錦銘長得高大挺拔,五官周正,名校畢業之後繼承家業,這幾年在國內投資,與周美諾的父親周志宏有項目交集和貿易往來。周美諾不喜歡的是全家都把他和自己捆綁在一起,好像她成了程家命定的兒媳婦,而這個程錦銘並不避諱,從17歲初見起,這個男人就對她噓寒問暖,管頭管腳,從不把自己當外人。周美諾覺得他很虛偽,尤其高三那年,她意外的撞見他的助理親昵的挽着他的手臂走進酒店。她無時無刻不提醒自己,這個男人接近她的動機不純,是什麼都不會是因為愛她。

周美諾豎起耳朵偷聽三人的談話,確定話題里沒有她才踏實。然後那男人的手機震動了,他出去接電話。隨後,韓敏知也出去了。

周美諾眯着眼睛,確定病房裡只有韓隱知一人之後,才小聲喚:“大舅,大舅。”

韓隱知見她醒了急步上前:“美諾你醒了?”

“噓。”周美諾壓低聲音,“大舅幫我找個人。”

“找人?”

“嗯。我被埋在下面的時候,有一個男孩兒跟我埋在一起,他叫白燁。”周美諾一陣揪心,“如果不是他,我肯定活不下來。”

“就知道名字嗎?”

“嗯……”周美諾思索了一下,“年紀好像是16歲,哦對了,他小時候當過道士。”

韓隱之,少將,曾服役於總參情報部,現任成都軍區副參謀長,此時的他也正是從抗震救災總指揮部趕來,前方的救援已進入收尾階段。他的情報效率很高,一個電話不出一小時,警衛員就送來了檔案材料。白燁除了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雙手錶皮挫擦傷部分累及真皮層,伴指甲斷裂脫落,其餘無大礙。另外白燁的戶籍所在地以及就讀學校,家庭成員也一一列在檔案中。韓隱知在母親(已故生母)一欄看到“韓月玲”,曾用名“韓明智”。

“韓明智?韓賢知?賢知明智,賢明之智?”作為一名曾經在情報部門工作多年的老兵,韓隱知對信息的敏感度高於常人,這個曾用名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四妹。一念之間一晃而過,思路被身後來人的叫聲打斷。

“韓將軍。”

他回頭,是程錦銘。

“錦銘,有事?”他看程錦銘握着手機。

“是這樣,我剛接到助理電話,我們公司捐獻的第一批救援物資已經抵達機場,我想儘快送往災區。”程錦銘一頓,“另外美諾這次能平安脫險,我聽說也是在患難中有一個小朋友的幫忙。我想藉著這次送物資去災區,也順道代表美諾去慰問一下他。”

“可以。”韓隱知點頭,對程錦銘的為人處世他是放心的,況且妹妹和妹夫對他和美諾關係的認可,由他代表全家去慰問沒有什麼不妥。

“那您看,美諾這邊有沒有要我帶的話或者捎的東西。”

周美諾有,她有千言萬語要帶,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捎一份給白燁。可她沒有想到的是信使是程錦銘。她趴在病床移動桌上,右手骨折,她只能用左手艱難地握筆,她要把想說的寫給白燁。那字歪歪扭扭地爬在紙上,她告訴白燁她的右手保住了,她一切都好。她還告訴他她學校的地址,她希望白燁在未來的日子可以給她寫信。她鼓勵白燁,爭取考上她所在城市的大學。還有,最後的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句“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你要記得我們現在可是生死之交了小道士”。

程錦銘坐在車後座上,這前後一行車隊裝的都是他捐給災區的物資。國道搶修完畢,目前的道路已經通車,但司機依然開得小心翼翼,因為偶爾還會有小的山石滾落。坐在副駕駛的助理楊遞給他一個鼓鼓囊囊的檔案袋,那裡面是按他吩咐準備的二十萬現金,這是他的心意,代表了周美諾全家。還有這封信,他就着車窗外的陽光舉起信封,這個丫頭為了防止別人偷看,在信封外又套了一個信封。呵,幼稚。他沒有拆,壓根兒也不想看。這薄薄的幾層紙,弱不經風,他隨時可以將他撕碎在這晨風裡,只不過他根本不屑於這麼做。一個小丫頭和一個乳臭未乾的毛小子,一段英雄救美式的小兒科故事,不足以影響到他的大局。

白燁沒有想到來醫院慰問他的人居然是這個男人。雖然不喜歡他,但他帶來了周美諾的消息,平安的消息。程錦銘遞給他一個檔案袋:“這是美諾家人對你表示的感謝。”

白燁拆開袋子,驚訝的看到裏面是數疊厚厚的青皮百元大鈔。白燁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錢,他知道錢是好東西,他的阿爹四處接活,就是為了掙點錢補貼家用,付他們三兄妹的學費。但這個錢,他不能收,沒有什麼大道理,就是覺得收了心裏怪怪的,他和周美諾的關係就不單純了。

“這個,我不要。”白燁把袋子推回去。

“這是二十萬,小朋友。”助理楊震驚地看着他,“這個袋子可以買一輛桑塔納了。”

“桑塔納?是什麼?”白燁看着她。他窮,他缺錢,所以也不懂得花錢。

助理楊推了推金絲邊眼鏡:“這種事還是讓你的父母做決定吧。”

“他們不在,我自己做主,我不需要這些。”

“你……”助理楊還想說什麼卻被程錦銘擺手示意打斷了。

“好吧。”程錦銘起身,“那你好好休養。這是美諾給你的信。我們就先告辭了。”

白燁接過信,他看着眼前的這個男人。有比自己寬闊的肩膀,有比自己深沉的聲音,是因為這些嗎?明明差不多的身高,自己卻被叫做小朋友。

程錦銘走後,木子扼腕嘆息,恨鐵不成鋼地看着白燁:“二十萬?師弟!二十萬!我們縣縣長一年的工資都沒有兩千五!”

白燁心無旁騖地讀着周美諾的信,在那一刻,什麼二十萬都比不上那一句“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你要記得我們現在可是生死之交了小道士”……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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