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那廿夏天(六十五)


“你一個人回來的?亭亭呢?”他追問。

“在媽媽家。”

“你什麼時候回去?我們一起去接她。”

“我今天下午就回去。”我的語氣正常得讓他雖覺不妥,卻沒有脾氣。

“那我跟小曹打個電話,我們一起回去。”

“不用了。”我冷冷地說。

他緊張起來,放下電話:“什麼意思?”

“我說不用你回去。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放開我,才發現我穿着套裝,神色變了:“都不認識你了,怎麼穿得這麼正式?”

“我回鑫利基金公司上班,他們在老家設了子公司,我回去工作。今天上午去了公司開會。”

他退回兩步,上下打量我:“這是上次習翀來家裡的時候達成的意向?”

我一怔,反應過來,不怒反笑起來,點點頭:“對呵。”

他也有這麼刻薄的時候?我倒忘記了,他在有些問題上一直是刻薄的。

這刻薄化成的怒氣通過眼神透出來,我大義凜然地逼視回去。

他的眼神終於暗下來,低下頭,像是克制着沉下聲來:“岑岑,你不是賭氣吧?我知道我”,他煩躁地原地轉了一個圈,再踱回頭來說了一句:“對不起你。我的過去太多牽扯,可是我”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可是我不可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他也是。他不一樣把習翀送小游泳池到家來時我的情形耿耿於懷記恨在心裏么?

我轉過身去,既然大家都有這麼多不見得不能理解但感情上不能接受的心結,不如分開?

這個概念第一次清晰地跳出來,一朝出現在我頭腦里,自己也嚇了一跳。但是,既然跳出來了,就像決堤一樣綿綿不斷地湧出更多支持這個結論的理由。亭亭需要更安定的生活,我要回家,我的事業的新起點在家鄉,他反正要留在這裏,兩地分居終不能長久,終究是要分開的。長痛不如短痛。一系列,再也回不了頭。

他還在斟酌措辭:“岑岑,我知道我該早一點跟你把情況講清楚的,可是我不可能在麻煩沒處理好之前來找你,舊店結束了新店又沒開起來,怎麼跟你爸媽說呢?而且現在,我終於是跟麗君徹底”

我打斷他:“不用再說了。你要說的,我都知道,我也都理解。不過這都不重要了。我們,還是分開吧。”我抬起頭看着他,面無表情。

分手,是划句號,不是感嘆號,要那麼多表情做什麼?平平靜靜地划完句號,你過你的生活,我走我的路。以前情緒激動的時候,哭過打罵過,都是分不了的手,眼淚一干又和好如初。

今天這個話可以說得雲淡風輕的,是因為心如止水,因為心如死灰。

他當然呆住了,不過也不是全當晴空霹靂。他緩過來,緊抿着嘴唇,慢慢地點點頭:“我想想。”話也說得平靜。看來我提是提對了。不然讓他先提出來豈不是更難堪?我嘴角抽動了一下,是在苦笑吧。

我走進卧室開始收拾衣物。不敢相信我竟然有那麼多衣服,看看我年輕的時候多喜歡身外物,除了衣服,一面鞋櫃的鞋子,化妝台上一桌子的化妝品,抽屜里的各種真的假的飾品。如今我只要亭亭一個就可以了。

我聽見大門開了又關上,是許遠走了。

我停了不到半分鐘,繼續收拾,把這些東西胡亂塞進行李箱。換上休閑衫和便鞋,拉上行李箱走到客廳大門,回頭環顧一周,像是默哀。

回到家不過晚上十點鐘,亭亭已經睡了。我在卧室整理帶回來的東西,媽媽走進來:“這麼快就回來了?已經說好了嗎?”

“沒有什麼需要說的呀,總公司本來就是認可我的嘛,習總在會上就直接宣布了。”

“公事當然不會有什麼。我是說許遠,他,怎麼說,能接受嗎?”

我坐下來,把媽媽也拉到床邊坐着,溫言道:“媽媽,我們,決定分居。因為都想把自己的事業做好。”

媽媽聞言大驚:“什麼意思?娃娃不滿周歲,男方是不能提出離婚的。”她看着我,眼神充滿大廈將傾的驚懼,以為我是被拋棄的舊式妻子。

我拍拍她的肩:“媽媽,你聽我說。是我提出來的。我要在這裏長期做基金公司的事情,這不也是你們希望的嗎?”

“可是我們並不希望你們,離婚呀?”媽媽突然老淚縱橫。

“怎麼啦?媽媽。這有什麼呀?我的同學里有一半都離了呀。情況發生變化,不合適在一起就分開嘛。以後我又回上海工作的話,也有可能再復婚的嘛。”我安慰她。

“你這叫什麼話?兩地分居的大有人在,不是都要離婚嘛。”

“那是在以前,而且多不人道。”我抹抹她的眼淚。

“是他不能忍受?這男人”

我不耐煩地打斷她:“不是,不光是他,我也不能忍受,好了吧?”

媽媽還是瞪大眼睛看着我象看着一個怪物。

我背過去,繼續做我的事情:“你老人家就不要管我們了。我們自己知道怎麼處理。”

媽媽終於出去了。我走到門口把門反鎖上,靠在門口,無力地滑下來坐在地上,閉上眼睛,眼淚終於滑下來,再也止不住。

半夜,亭亭仍然在四點多的時候醒了,因我還沒有睡,所以比祥嫂起身的速度還快,在廚房給她沖調好奶粉,跑去抱起她喂起來,祥嫂要接過去:“岑岑,你休息吧,昨天奔波了一天呢。”

我抱着亭亭,看她吃得香甜,好像一切的累都是值得的。

習翀的任務已經派下來了。我準備今天開始拜會省里各經濟條線的部門、協會、銀行等,彭總會在原職務交接後下周一到位。省里的董事長也已經委任,因為是兼任,所以他安排了一位秘書過來主管行政工作,招聘廣告是總公司HR徐總擬定的,一掛上網站,優秀人才趨之若騖。

事業帶給人的刺激作用還是明顯的。我也沒有更多的時間傷春悲秋,腦袋裡被各項具體事務塞得滿滿的。接觸更多宏大的項目,只覺生命的意義並不卑微也不局限。

回到家后雖然疲憊得只想馬上癱軟下來,可是祥嫂一把亭亭抱到我面前來,就像打了強心針一樣,立即抱起她逗樂。她已經會笑了,而且笑出聲來。只要把她舉高一點,她就笑個不停。

很少應酬。但習翀來視察,董事長也要出面接待,飯桌上總是更能促進人與人的情感交流。酒酣處,董事長突然提起自己有一個侄女兒,剛從美國歸來,曾在華爾街呆過兩年,年近三十青春將逝還待字閨中,聽講習總仍然單身,不知道願不願見個面。

習總敬他的酒喝了一半,聞言停了下來,敷衍地笑起來:“謝謝董事長青眼,小弟卻之不恭。不過令侄女兒應該要求甚高,也不知人家看不看得上我呢?”

“那我們可以安排大家一起吃個飯認識一下咯。”董事長乘勝追擊,多半受命於夫人一定要敲定。我和彭總笑吟吟地看着習總緊張出一臉的汗來。

公司司機照例先送我回家,到家門口時,習總陪我一起下車來,喊住我:“你們今天都不仗義,也沒人給我解個圍。”

“為什麼要解圍?明明是好事兒。”我笑嘻嘻地看着他,繼續笑得合不攏嘴。

他臉紅紅的,應該是因為酒喝到位的緣故吧。他搖搖頭,轉身要上車,又追兩步上來,拉着我:“你得給我出個主意,看這個事情要怎麼辦?最好能讓董事長的侄女兒自己放棄。”

“多好的條件呵,你為什麼就不接觸一下呢?說不定緣分就在此處。”我是真心希望他也有自己的正常生活,以免把我們都逼成工作狂。

“咳,我這個人就是除卻巫山不是雲的。”酒後的他似乎更大膽更直接。

我故意聽不懂,仍用我的邏輯說服他:“習總,也許那個女孩才是真命天女呢。這樣吧,你先見,實在不合適再說嘛。萬一你們看對眼了也說不定呢對吧?”

他總算上車了,我噓出一口氣來。

正轉身準備進大院門,忽然聽到一聲:“顧岑。”我回過頭來,許遠從對面超市走過來,叫住我。

他隨身背着一個包,像是剛到。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道:“我等了你一晚上。應酬去了?”

我點點頭:“上去坐?還是”

他問我累不累,如果不累我們在旁邊咖啡座坐一坐。我搖搖頭。

他笑起來:“是不累?還是不坐?”他的德性還是那樣,總是有一股不在乎的痞氣。

我走到他前面去,進了咖啡館。

他點了一份簡餐,我才意識到他沒吃晚飯。

咖啡館里空調開得大,我又正好坐在風口,不幾分鐘,我就打了一個噴嚏。

他說我們換個位置吧。可是並沒有其他的空位了。他說就我倆換位置。我說不礙事。他還是把我拉起來坐到他那一邊去了。

“你回來有兩個多月了吧?想清楚了?”終於還是他先發問。我是想等他吃了飯再說。

我微笑一下,抿着嘴點點頭。

“好。”他點點頭:“我不勉強你。可是,我要孩子。我要帶亭亭走。”

我抬起頭瞪着他:“你說笑吧?這不可能。”

“你可以再嫁再生嘛。也許人家願意要個自己的孩子呢。”他說得倒是輕巧。

“那你也可以找個人給你生嘛。反正願意給你生的大有人在呵。”我反唇相譏。

“我說的是真的。女人再嫁帶着孩子總是拖累。”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我不嫌拖累。”我說得斬釘截鐵,不給他幻想。

他看着我鄭重地說:“岑岑,你把亭亭給我吧。我,不會再結婚了。”

我先是一怔,隨即冷笑起來:“你不要拿這一點就想來哐騙我,亭亭我是不會放棄的。”

“我沒有威脅你。我說真的。我不能讓你把我女兒帶着跟別人姓。”

“我也不能讓我女兒受后媽的虐待。”

“我說了我不會再婚。我發誓。我可以寫保證書。”他舉起手來。

“那你寫。”我賭氣地將他。

他掏出紙筆,寫了遞給我看:“本人承諾絕不再婚。”

我還給他:“現在的人法律上婚不婚好象對實際生活沒有什麼影響嘛。也許有人願意不結婚也跟着你呢。”

他看我一眼:“你什麼時候這麼開放了?”

我白他一眼:“管得着嗎?”

他低頭繼續改着:“本人承諾生活中不會再接觸其他女人。”遞給我。

我失笑起來:“其他女人?這是什麼範圍?”

“那你來改,改好我簽字。”

我接過紙筆來,瞪着它們一時也下不了手,不禁發起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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