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歲安

雖然不擅長講故事,但還是任性地講給你聽!

1.

兩年前的那個國慶,徐晴終於要帶我見家長了,這是我第一次去她家,有些興奮,更多的是緊張。

徐晴是我大學室友,我們每天都是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逛街,好的像是一個人。我家在成都,學校卻在瀋陽,因為擔負不起昂貴的機票,每年除了寒暑假,從不回家,她不忍我一個人,所以每次小長假都會留在學校陪我。認識兩年了,這次國慶,她打算帶我回家。

提前一個月就買好了火車票,那些將要展示的表情動作被我悄悄放在心裏,一遍遍溫習,一遍遍熟悉。終於,九月三十號下午,我們坐上了開往丹東的列車。路上她一直在給我講她爸做菜有多好吃,她媽有多嘮叨,而我除了緊張還是緊張,就連嘴角都扯得有些牽強。

其實我與人交往向來講究緣分,從不刻意,可徐晴對我太好了,這兩年來,她的關懷無微不至,而我始終放在心上,歡喜着,惦念着。不忍辜負一片真心,我願為此拘謹,為此搜刮,搜刮出自己全部的好。

快要到站時,她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我匆匆瞥了一眼,藍字白邊的“老張”躍然屏上。她拿起電話很自然地叫了聲老張,還說什麼不用來接她,爭來爭去,最後還是妥協了。

這般隨意的稱呼,這樣自然的談話,我以為是她朋友。

出了火車站,我的目光就開始游移,找尋着剛剛電話里的“翩翩少年”,一圈還沒看完就被徐晴拉走了,她飛快地奔到一輛銀色大眾旁,放開我,挎住男人的胳膊,撅着小嘴說,“你昨天上了一夜班,今天又上了一天班,不回家好好休息,還來接我,以後不許這樣了,我自己打車就好。”男人一邊笑一邊說“好”,然後看向表情木納的我,“你就是安安吧,我是小晴的舅舅,不介意的話,你也叫我舅舅吧。”我有些不知所措,緊張地應了句“舅舅好。”

從車站到徐晴家只有十分鐘的車程,我一個人坐在後座,有些不自然,手腳怎麼放都不舒服。時不時偷瞄一眼后視鏡,發覺舅舅縱然是笑着,眉毛卻始終扭在一起,眉心裏似乎藏着深深地疲憊,配上眼角的皺紋,整張臉都顯得很蒼老。

下車后我問徐晴,舅舅的頭髮是不是染的。她白了我一眼說,你見過哪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染滿頭白髮趕潮流的?他那是操心操的。我張了張口,沒再說話。

晚上,徐爸準備了一桌子好菜,醬牛肉,醬雞翅,小龍蝦……我看了一圈,都喜歡,卻只夾自己面前的菜,徐媽讓我別客氣,還一直給我夾菜,我倆匆匆吃完,就鑽到徐晴的房間去了。

客廳里,酒杯相撞的聲音還在繼續,一直都是徐媽在說話,舅舅一言不發,我想到他那本該意氣風發的臉龐,莫名地感到心酸。

躺在床上,徐晴望着天花板,嘆了口氣,“安安,你知道嗎,我真的很心疼我舅舅,他才四十五就已經老的不成樣子了。”聽到她的話,心裏那片土地開始發癢,下面埋藏的種子悄無聲息地發了芽,拚命想要汲取更多,我想知道他的故事。

舅舅和舅媽的感情並不好,兩個人已經分居多年,之後,他就一直住在姥姥家,身邊除了八十五歲的老母親,再沒有一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就連內褲都是徐媽給他買好的。

女兒選擇和媽媽住在一起,同樣對他充滿敵意。平日里除了要生活費,從不主動與他說話,可是每晚都要他去學校接她放學。每次回到姥姥家都要十二點多,洗洗后倒在床上,可能還要為生活的瑣事而嘆息,久久不能入眠。可從始至終他都沒跟旁人抱怨過一句,總是默默將玻璃碎片一樣的苦惱咽進肚子里,哪怕經過之處,一片血肉模糊,他也不吭聲,不喊痛。

徐晴說,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之所以還沒離婚,就是因為女兒還未畢業。可能哪天離婚了,也就再沒人叫他爸爸了。

心狠狠地抽了一下,我轉過身去,假裝玩手機,有些東西似乎不一樣了——我想照顧他,從未如此渴望過。被腦海里閃過的念頭下了一跳,摸了摸額頭,沒發燒。我才二十一歲,怎麼可以對一個與我父親年紀相仿的男人有想法?

第二天一大早,徐晴就拉着我起來,吃了徐爸做的牛肉混沌后,舅舅的車也到樓下了,他好不容易放了两天假,得知我們要去鳳凰山,還是特意起早來接我們。

路上舅舅話很少,我也心不在焉地與徐晴聊天。

到了鳳凰山,遇見大自然,我才活過來,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信心滿滿地邁出第一步。可還沒爬多遠,我們就累的不行了,鳳凰山真不是一般的陡,兩邊腐朽的木欄杆也讓人不敢依靠。

我停下來,坐在一旁的石階上,抬頭搜尋熟悉的身影,舅舅剛好也回頭,目光撞上的瞬間,我就繳械投降了,這樣的感情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立刻慌亂地轉回來,假裝在看風景。

看我們停下,舅舅也不再繼續,只是一言不發地望向遠處,我感覺他看出了我的不同。

一路上,我們兩個嬌生慣養的女生走走停停,徐晴還總是拉着我拍照,舅舅從頭到尾都配合著我們的速度,眼裡沒有一絲的不耐煩。

下山更加艱難,即使身體緊緊向後傾,腿還是陣陣發軟。舅舅走在前面,左手始終擋在我們身前,依舊不言不語,可我的心卻始終為這個男人顫抖着,很疼,很疼,這樣好的你,為什麼沒人懂得珍惜。徐晴說,他總是這樣默默付出,對所有人都很講義氣,獨獨忘了對自己好。

爬完鳳凰山,已經沒力氣了,直接回家。

在丹東待了三天,走的那天,舅舅非要請假開車送我們去車站,下車前,他笑道:“舅舅做菜可好吃了,這次沒來得及展示,下次來丹東玩兒,一定記得找我。”我不知道這話里有幾分客套,幾分真誠,反正我聽了以後只余心動。

下車后,我只說了句拜拜,就匆匆進站了,拚命忍住想要向後轉的腦袋,跑到轉角后才敢回頭,怕徐晴看出破綻,假裝蹲下系鞋帶。舅舅還在,倚着車門抽起煙來。

2.

回去后,我總是假裝漫不經心地向徐晴打聽舅舅的生活,小心翼翼,不着痕迹。

徐晴給他打電話,我悄悄豎起耳朵,妄想聽一聽他的聲音,如果恰好提到我,就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欣喜若狂;徐晴給他買襯衫,我陪着去,想象着自己在給心愛的男人挑衣服。所有這些瑣碎的點滴一直在啃噬着我的理智,一點一點,日漸消瘦。

偷偷翻開徐晴的通訊錄,背下了這個擁有致命吸引力的陌生號碼。無數次躲在廁所里,顫抖着按下這11位数字,每次都是還未撥通,就慌亂掛斷。

我本以為這是單純的心疼,時間一長,一切都會淡忘,可他那緊鎖的眉頭,孤獨的背影卻一直撩撥着我的心弦,一下一下,令人發狂,我從沒這樣思念過一個人,像毒藥,深入骨髓,無止無休。

向來理智,可那一刻,我只想拉着他一起沉淪。

我還是給他打了電話,緊握着手機不敢吭聲,我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太貪心,只是聽一聽他的聲音就好。電話那端的他聲音低沉,一個“喂”字,就能把我嚇得魂飛魄散,立馬掛斷,刪掉通話記錄。若是徐晴知道了我的心思,那我一定會失去她,甚至變成人人唾棄,不知羞恥的女孩兒。

我想了好多天,終於明白了,我是愛上他了,愛他的沉默,愛他的滄桑。可我縱然知道,也無處訴說,沒人會理解我的心思,只能自己默默承受這份重量。也想過忘掉,甚至因此而開始了一段戀情,那是我的初戀,可沒用,這愛情像毒品,越是克制越是上癮。

記得當初有人問我,亨伯特與洛麗塔的愛有那麼不堪嗎?我想也沒想就說沒有,相差二十五歲又怎樣?不被理解又怎樣?在我的心裏,愛是沒有邊界的,又談何道德?可真正輪到我自己時,就怕了,瞻前顧后,唯唯諾諾。

有句歌詞怎麼唱,“如果你敢不懦弱,憑什麼我們要錯過”想到這,我再也不能繼續壓抑這份愛,甘願做那撲火的飛蛾,不顧一切,一如當初痴迷於洛麗塔的亨伯特。

3.

十一月的某個周末,我再一次坐上了開往丹東的列車。看着不斷倒退的建築,樹木,有些恍惚。

一路上,都在單曲循環那首《你就不要想起我》,我不想給自己退縮的縫隙,與其在陌生的車站下車,不如去見一見熟悉的人。

這漫長的五個小時終於顛簸完了,站在洶湧的人潮中,我猶豫了。

見了他,我要說什麼?我愛上你了?然後呢?有些好笑地搖搖頭,真是瘋了,瘋了。

直接去售票口買了第二天下午的火車票,然後在手機里訂了一間打折的房間。賓館在火車站附近,直接走過去,到了才發現,身份證不見了,因為沒背包,我把所有東西都放在了上衣口袋裡,估計是掏其他東西的時候,帶掉了。沿着來路仔仔細細地找了一遍,沒有結果。

沒心情吃飯,慢慢散步在街頭,傍晚的丹東,華燈初上,沒有過分的明亮,卻也染上了幾許孤獨的味道。我總是這樣,即使站在萬家燈火之中,也找不到歸屬感。此刻,丟了身份證的我更是格外想哭。

北方的十一月,夜已經很涼了。我緊了緊風衣,看着路邊的小旅店,不敢進去。

我還是給他打電話了。

不到十分鐘,他就到了,搖下車窗,笑着對我說:“安安,上車吧,我帶你回姥姥家住。”

我一聽就怕了,趕忙推脫,“舅舅,不用麻煩了,幫我找個賓館就行,我的身份證丟了,開不了房間。”

他哪放心讓我一個人留在外面,又說讓我去徐晴家,我也不同意,除了不想麻煩他的家人,更多的是心虛。最後他決定帶我去他新買的房子里住一晚。

路過超市,他下車買了點瓜果蔬菜,牛肉,還拎了一大袋零食。

到家已經八點多了,他說什麼都要給我露一手。

看着他換上拖鞋,帶着圍裙站在廚房裡,我忽然很想有個家。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臉剛貼上去,明顯感覺他背脊變得僵直,手中的鏟子也忘了動。

“我想照顧你,很想很想。”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除了沙沙作響的油鍋外,再沒有任何聲響,就連空氣都好似靜止了,我聽見彼此咚咚作響的心跳,明白了,他對我,不是沒有感覺。

後來可能是油滴濺到了他手上,他嘶了一聲,如夢初醒,關掉火,轉過身來,摸摸我的頭,說了句“別鬧了”

我推開他的手,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我是認真的。”

他嘆了口氣,繞過我,走到沙發邊坐下,點了支煙。

我跟了過去,坐在他旁邊,“你早就知道了對吧?你也喜歡我是不是?”

“安安,你還年輕,有更好的未來,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急了,抱住他,哭着說:“可我就是喜歡你,無法控制,也不想控制,我們在一起不好嗎?我可以不用你照顧,我不會無理取鬧,不會讓你有壓力,只要能給我一個心疼你的理由就好。”

我不停地哭,不停地說,他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不記得那晚自己哭了多久,說了什麼,醒來已是天亮,桌子上已經擺好早飯,他颳了鬍子,看着我眉眼裡滿是輕鬆的笑意。

我想我打動他了。

4.

那以後每個月我都會抽出两天時間,往丹東趕,風雨無阻。

剛開始,我們站在一起還有些不自在,他也不敢牽我的手,除了顧及旁人的眼光,更多的是無法逾越心中的障礙,他說過他有負罪感。所以我們倆並肩時,總是我先捉住他的手,然後偷偷低下頭開心地笑,像個偷吃蜂蜜的孩子。

什麼事情都需要時間的打磨,我們習慣彼此以後,每次一出火車站就能看到他越發挺拔的身姿和堅定的笑容,我也早就拋開懦弱,不顧一切地撲進他懷裡。

我們一起去超市選食材,一起回家,他在廚房做飯,我在一邊搗亂,本來當初想的是我照顧他,現在卻反了過來,不過他還挺享受。

吃完飯,我們就去海邊散步,談理想,談未來。因為我喜歡古老的東西,喜歡明艷的風景,所以曾經最嚮往城市是大理,那裡有我愛的古城,有浪漫的蒼山洱海,有色彩鮮明的披肩,可後來,當我牽着他的手時,我才發現有他的地方才是最美。我說等我畢業,我就來丹東工作,這樣就可以一直留在他身邊,去他的雲南,去他的大理,本小姐哪也不去了。每次說完都能感覺到他收緊的掌心。

他為了我,抽時間去把頭髮染黑,穿上了顏色清淺的T恤。我們像所有情侶那樣吃飯,逛街,看電影。可走在熟悉的人潮中,他始終不敢收緊自己的手掌,總是保持着最容易放開的力度,每次遇到熟人,他都會不着痕迹地撒手,我明白他的心思,知道這樣對彼此都好,可心還是隱隱作痛。

而且就算他這樣小心翼翼,也不會滴水不漏,這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5.

那天,我一個人在宿舍打電話,正聊到徐晴,門忽然被踹開了,徐晴衝進來,揪住我頭髮就開始質問:“你是不是跟我舅舅在一起了?”

我趕緊掛掉電話,結結巴巴地想要解釋,她根本不給我機會,自己說了一大堆難聽的話,看她這來勢洶洶的模樣,定是有了肯定的答案,我再否認也沒用了。那一刻我忽然就什麼都不怕了,我直視她的雙眼,告訴她,我們很恩愛。她氣得咬牙切齒,啪地給了我一個耳光。呵,意料之中,她要是開心才怪了。

她沒有四處張揚,我知道這不是為了我。她警告我必須離開她舅舅,不然她就給我家裡打電話。我們當時剛剛在一起不到半年,正愛的火熱,哪肯說斷就斷,而且我是出了名的理想主義者,不會輕易向現實妥協。

徐晴說到做到,她給我媽打電話,說我不要臉,勾引她舅舅,做了小三。我從沒想到,曾經那個把我放在心尖尖上的女孩兒能這樣形容我,不留一絲情面。

我爸媽一聽,坐不住了,當即買了時間最近的火車票。從成都到瀋陽有两天車程,這两天里,我吃不下,睡不着。路上老媽給我打電話,小聲地問我,我們那個了沒有?我說沒有,她讓我說實話,我強調很多遍,這個確實沒有。我們之間的關係很純潔,可能他早就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天吧。

等他們到了瀋陽后,沒直接來我學校,而是把我和徐晴叫到火車站附近的一個飯店。

到了飯店,剛進包間,就迎來了兩個大巴掌,那是我爸第一次打我,小時候我怎麼氣他,他都不忍揚起手。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都湧上心頭,淚水漲得眼眶生疼。

我瞪着他們大喊:“我只是簡單的談個戀愛怎麼了?憑什麼全世界都反對我。”說完再也抑制不住,蹲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我爸媽的態度很堅決,必須斷。

他們管徐晴要了她舅舅的電話號,當著我的面給他打電話。

“喂,我是安安的媽媽,聽說我女兒與你在一起了,……,你知道她才二十二,還有大把的美好時光要度過,我求求你,高抬貴手,放過她吧。”

聽到這話,我更是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最後乾脆暈倒在地上。

醒來是在瀋陽市人民醫院,老爸不在,老媽趴在我床邊,臉上還掛着淚痕,看得我心裏一陣抽痛。拿起床邊手機,輕輕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公共衛生間。直到那時,我還是不想輕易放棄,畢竟過去的這二十幾年裡,我從未遇到過一個心動的男人。

“嘟,嘟……”

電話的嘟嘟聲在狹小的洗手間里顯得格外洪亮,每一聲都敲在心上。

一共響了七聲,卻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電話里他聲音低沉沙啞,沒了往日的生氣。我問他怎麼辦,我還在期待着他能給我安撫,他卻只說,“算了吧,我累了,也不想繼續耽誤你了,我也是一個父親,我理解你爸媽。”

我還想說些什麼,可媽媽那張布滿淚痕的臉又出現在我腦海里,我終究還是妥協了。

後來我們斷了聯繫,徐晴也提出分寢室,我很自覺地搬了出去,然後開始沒命地學習,企圖把自己淹沒在題海里,忘記那段刻苦銘心的歲月。

日子一長,就真的淡忘了,如今再回想起來起來也可以雲淡風輕地說一句,不那麼痛了!

我是歲安,願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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