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那廿夏天(六十六)


許遠見我也無從下筆,開始踏踏實實吃起飯來,例湯故意喝得嚯嚯地,還一邊說:“慢慢斟酌慢慢寫,你提的所有要求我都答應,只要你把亭亭給我。”

我白他一眼,支着下巴細細地想着,一個字一個字地塗起來。

“茲本人對顧岑承諾如下:絕不再婚(包括同居等事實婚姻方式)。如若違反,則放棄要求女兒許亭之監護權。承諾人簽字:”

我遞給許遠,他看了一遍,抬起眼盯了我好一會兒,嘴角一咧笑笑看看窗外,簽上了大名,再還給我,眼睛里儘是戲虐的成分。

我收起來疊好,放進我的包里。他喊服務員埋單,站起來催我回去把亭亭抱下來。

我回到家把他寫的承諾放在書桌抽屜里,想想又取出來,放在我的首飾盒裡,鎖好。再去把亭亭抱起來,她已經犯困了。媽媽說你還要把她抱到哪裡去。我輕聲說許遠在樓下,我抱下去給他看看。

媽媽站起來說讓他上來就是了,亭亭已經要睡了,不要打亂她的生物鍾。

我想想也是,不過要求她回自己房裡去看電視,不然許遠哪好意思上來。她對我搖搖頭嘟噥着進去了。

我打電話讓許遠進家裡來看亭亭,果然他顧忌着爸媽不願意上來,我說他們都睡了。

我在陽台上看他在昏黃的路燈下躊躇地走進單元門,我等在門口,聽到電梯鈴聲就打開大門,讓他進來。他急不可耐地放下包,就想抱亭亭。我拉住他,讓他去衛生間洗手消毒,他心浮氣躁道:“哪有這麼多規矩?好好,洗洗。”見我瞪眼,他才不嘟囔了。

亭亭已經要睡着了,感覺有人抱起她,她努力睜開眼睛,確認了安全,小嘴一咧,還沒笑出來,終於撐不住了閉上眼睛睡過去。

許遠的眼睛都紅了,他轉臉對我說她朝我笑呢,她都會笑了。聲音里鼻音濁重,我知道他已經忍不住了。我讓他把亭亭放在床上,讓她好好睡。他不肯:“有一百天了吧?”

“一百零四天。”我回答他,想他還算有心。自醫院離開,他就沒有再見過亭亭。我想着這一番也是心酸不忍。

他抱着亭亭,眼睛再看一看我,其中流露出無限不舍和渴求,但知道幾無轉寰便也忍住不提。

他就那樣靠在沙发上,抱着亭亭睡。我說放到床去吧,以後亭亭習慣了抱着睡怎麼得了?

他道這有什麼關係呢?她要抱着睡我就抱着她睡好了。我可以把她抱回去了嗎?

我冷笑兩聲這怎麼可能呢?

他一聽就急了:“承諾也給你寫好了,大家就遵守承諾好了。”

“是你承諾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可向你承諾過什麼?”

“顧岑,你這就不講道理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呵?”

“對呵,就不許。”

他愣了一下,抱着亭亭猛然逼到我身邊,低頭欲吻我。我伸手一格開,黑暗中也感知他的熱情火苗噗噗熄滅的聲響。

我們不是不愛,可是有太多的痛,傷到了愛。

他再退回到沙发上坐着,聽到他解嘲地笑一聲。

我也坐到一側的單人沙发上,守着他們。迷糊中,亭亭啼哭起來,到了半夜喝奶的時間了。

我立即跳起來準備給她沖奶粉。祥嫂也驚醒了,她從房間里出來,看見許遠,嚇了一跳。我讓她自己回去睡就是了,亭亭有我們呢。

許遠把孩子抱到我身邊來:“快給她餵奶呵?你幹嘛還給她沖牛奶?”

我瞪他一眼:“有本事自己喂呵?”

祥嫂趕緊把他拉出來:“等一下吧。你不知道岑岑沒有奶水嗎?”

“人家當媽的都有,她怎麼就”

祥嫂朝他噓了一聲,壓低聲音說:“我們岑岑月子里生了氣,怎麼會有呢?”聲音雖低,但在半夜裡卻依稀可聞。

許遠抱着亭亭退回到客廳里坐下,靜靜地等着,寶寶一直啼哭,他卻忘了拍她。

我把奶兌好,伸手去接寶寶。許遠伸手拿過奶瓶,喂起她來。

看着亭亭咂着小嘴痛快吸吮,我只覺得和煦幸福。

許遠看我一眼說你去睡一會兒吧明天還要上班呢。我搖頭說我不去我怕你把亭亭偷偷抱走了。

他笑起來說不會的,你去吧。我就枕着腰枕在單人沙发上盹着。

半夢半醒之間,似乎又做起了綺夢,與人擁吻,深且長至窒息,快連呼吸都沒有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我翻身起來趕緊去看亭亭還在不在。她在小床上熟睡着。

她旁邊有一張紙。我拿起來看着:“好好帶她吧。我會遵守承諾的。”我把這張紙折起來,連那張承諾函一起放進了首飾盒。

工作中的煩惱其實不少。特別從上海回到內地,對有些政府部門的工作效率簡直無可容忍。習翀卻總是寬慰我:“是這樣的,沒有關係。盡量敦促吧,涉及政府部門的找董事長出面協調。我知道你盡了心的。”

他在上海已經與董事長的侄女見上面了。那女孩談吐不俗,應該甚有可取之處。在朋友們的建議下,習翀也盡量多與她接觸,“多發現她內在的美”。他還是那麼喜歡說冷笑話。

相處三個月之後,他再下來視察的時候,那女孩已經陪同在側了。董事長也相當滿意他們的進展。

其實那女孩相當優秀,秀外慧中,氣質大方如林下之風,性格爽朗,與我還頗為談得來。在熱心的親友不斷撮合下,他們決定結婚。儀式在上海舉行,我和彭總都趕過去參加。

年輕真好。即使她的美算不得傾國傾城,但是她的笑里沒有怨氣,一顰一笑都充滿活力,看得出來沒有受過任何苦。

習翀也帥得不象話。我誇他帥,他居然開玩笑:“後悔沒有?”我捶他一拳。他爽朗地笑起來:“如果不是那個人,那麼是誰都沒有關係。”我不想再聽他廢話,轉身就走開。

觀完禮,照完相,老彭說他想回家看看,明天再回省公司可好?我答應第二天和他一起走。

那麼去齊佳家裡坐坐吧。齊佳周末值班,志國一個人在家,他吃驚地看着我:“顧岑,你怎麼突然來了?”

“怎麼?必須要先預約嗎?是藏得有人?怕我突然襲擊撞破好事?”我故意探頭探腦。

他心虛地陪着笑臉:“怎麼可能?只不過齊佳今天在行里值班,沒辦法陪你。”

“你也可以陪我呀。”好奇怪,生了孩子以後,我說話的尺度也放大了,隨便與男人開玩笑,沒有顧忌。

“那好呀。我們到哪裡去?”他倒也終於開懷起來。

“接寶兒,然後接齊佳。”

“寶兒參加童子軍軍訓去了,這周末不回家。”他回答。

“那,隨便到哪裡晃一圈,到下班時間去接齊佳。”

他與我一起下樓開車。他新換了一輛積家,看來生活過得不錯,而且受習翀的影響不淺,居然用這麼囂張的車。

“那到哪裡?隨便是哪裡?你說。”他一定要我定。

“那,華山路吧,軍區骨科那邊轉一轉。”我想了想。

他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調了個頭,朝那邊開去。

進了華山路段,他開得很慢,彷彿知道我想看什麼。可是沒有對的門牌。他扭頭問我:“再仔細找找?”我點點頭。

他把車停在路口一家酒店,我們走出來,沿路尋着。

整條路上只看到一家俊蘭骨科,我有點迷惑了。

志國說我進去看看。我站得遠遠的,看着他進了店門。

一分鐘,一個男人跟他走出來,是小曹。他們向我走過來。

我轉過身,定一定心,再轉回來,露出笑意。

小曹問我好:“岑姐,好久不見?進去坐?”

“不用,你們忙。不打擾了。”我有點失落。

“不忙,遠哥走了以後,生意沒那麼好。”他有些無奈。

我聞言吃驚地睜大眼睛。

他看我的神情有些明白了:“岑姐,你不知道遠哥走了嗎?”

我有點尷尬地笑一笑。

“他不是去你那邊了嗎?”他也有點疑惑:“他一定要離開上海,說要去你們的城市,陪着你和亭亭。”

志國別轉臉。他是最老實又最質樸的人,感情這樁事情於他,是只應放在心底,而無法表達的。

我還是震驚了。

小曹繼續說:“我還以為他讓你來看看我們呢。”

我受驚過度,心慌得很。胡亂朝他點點頭,拉起志國就走:“送我去火車站吧。我不等老彭了。”

他點點頭。

時速二百八十公里的高鐵我也嫌慢了。吳叔叔已經在出站口等我,我對他說如果累就把車子交給我自己開。他搖搖頭說不用,那不方便停車,還是我開,想到哪裡停就可以停你就可以下車。

智能手機和数字地圖真是新世紀的救世主。我輸入許氏骨科幾個字,瞬間就把我們這個城市裡三個許氏骨科都找出來了。

第三個在郊縣上,直接排除就好了。只剩下兩個,一個在我居住的區,另一個在我公司的區。都有可能。

我拿出硬幣來,暗暗許了一個願,但硬幣讓我們先到遠的那一個地址。我們的車停在對面,遠遠看上去不太像他鐘意的裝修風格。我沒有下車,讓吳叔叔繼續到下一個地址。

這個地址居然就在我們背後那條街上。一路路燈暈黃,在許氏骨科門口正好有一盞,照得門臉慘然,特別像古龍小說里俠客重傷後會來的秘醫處。

我下車,讓吳叔叔回家。他看着不太放心:“太幽靜了,不安全吧?”我搖搖頭說不怕,離家近。他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走近診所大門。已經十一點多了,裏面的燈還亮着。

手想舉起來敲門,可是近情情怯,手又垂下來,退了好幾步。忽然不敢確定就是這裏,直到半閉的窗戶里飄出許氏骨科獨特的秘方藥油的飄渺味道。

我坐在門坎上,頭埋在雙臂里。忽然一聲貓叫,我抬起頭來,一隻貓咪走到我面前,若有所謂地瞪着我,朝我喵喵地叫。我被它引得興起,朝它喵回去。

身後的門開了,“吱呀”一聲,開到一半就頓住了。

貓咪繼續朝我叫,我也不示弱地回叫它。

門裡人走下來,蹲在我身後,從後面抱住了我。


下一章 敬請期待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