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他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個盛夏,不過沒有灼灼炎日,也沒有一場說來就來的雷陣雨。似乎是天公有意,飄飄洒洒的雨絲在夕陽中閃着夢幻而奇異的光彩。

       那時的她身着一身素白長裙,一塵不染,恍若隔世。背後的霞光仍沒有絲毫褪去,愈加襯出那不入凡俗的美,美的竟是如此的不可方物。

       那也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出現在他眼前,以王妃的身份。她或許永遠也不知道:從此這個身影再也沒有離開過他的夢境,像天邊飛來的那片羽落在藍色的心湖上,寧靜而安定,卻依然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

        他知道她已心有所屬,只是那個讓他無比羡慕的人並不曾傾心於她,反而利用她傷害她最後還冠她以巫女之名,賜給了她一杯毒酒,親眼看着她鮮紅的血漫透了素白的長裙,宛如熱烈盛開的彼岸花……

        他則是天下為之傾折的大將軍,他護得了萬里江山,卻護不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他從不曾想過會為誰折服,卻甘願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他一直都在忠心護主,卻不曾想他一直衷心保護的人竟殺了他最心愛的人。像是愧疚,像是贖罪,他發下毒誓:“素白中的彼岸花盛開之時,便是我發誓終要登上帝王寶座之始,我將為了你取皇位而代之”。

       自此,一個巨大陰謀在他的心間萌生……

       三年一瞬,他小心翼翼;他步步為營;他也備受着噩夢的折磨。當他一步一步走上龍椅之時,看到的不是黎民百姓,不是血流成河,而是一朵一朵的彼岸花盛開在龍椅兩側……

        從此以後,一代君王只顧尋丹問葯,不理朝政,成了百姓口中十惡不赦的昏君。江山美人,他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為了她的重生,他甚至不惜以自己的靈魂為代價與巫神做了一筆交易,他甘願淪為永遠的奴隸……

        又是一個盛夏,一場雷陣雨後,她終於醒來,在彼岸花叢中緩緩起身。這是他與她的第二次相遇,她依舊是美的不可方物,美的與世俗格格不入。

       “你醒了。”他看着她,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個物是人非的皇宮,逐漸濕了雙眼。那個她曾經深愛的人終於敗了,不僅失去了江山,還失去了她——那個美艷如妖的女人,那個不僅奪取了她的生命,更奪取她此生最愛的人的女人。

       她們的命運是註定要相殘相殺的吧!一個犹如帶刺玫瑰,妖嬈而狠毒;一個犹如天山雪蓮,清靈而天真。一個如妖,一個如仙。只是她們都不曾想到,結局竟是如此的出人意料:想活着的人最後死了,想死的人最後竟活着……

       “他呢?”這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在地牢”他訕訕的說道,像是怕她放不下那個人,會因此生氣一般。

       “帶我去見他!”

       “……好”

       幾座宮牆之隔的路程,他們都走得很慢很慢,足足花了好幾個時辰。

       是第二次來到地牢了吧,猶記上一次是被那個許了她一生卻毀了她一生的人扔到這裏來等死,時至今日她仍然無法忘記地牢中他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眸……

       地牢還是一樣的凄冷,彷彿從地底深處透出一陣一陣的陰氣,直直地逼入人心,或許在地牢待過的人的血最終都會變成冰冷的吧!

        走過幾間空無一人的牢房,她終於見到了那個要將她置於死地的人。那個他,曾經對她百依百順,寵愛有加;曾經許諾要把整個世界都送給她;曾經看着她的眼睛告訴她寧負天下人也不會負了她——那些溫柔都只是假的,都只是為了利用她。聰慧如她,竟至死都不願相信他會負了自己。也許從一開始她就願意沉淪在他虛假的溫柔里,她一直都知道的吧,卻也只能選擇欺騙自己。

        隔了這麼久,甚至對她而言,是一生一世的距離,是生與死的距離,再一次見到他時,他已沒有了帝王的囂張與孤傲,但是那眼神里的凄冷卻從未改變。

       “你,你怎麼……”

       “我怎麼活着?愚笨如我,前世竟甘願溺死在你的手裡,而你卻自始至終都視我為奪權的工具。為了愛你,我付出了多麼慘痛的代價,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卻換不來你哪怕是一刻的真情。你可曾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你會以一個階下囚的身份再一次見到我!”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如今的他像是剛剛從血水裡浸泡出來,披頭散發,狼狽不堪,但是他熟悉而俊美的面龐仍依稀可見。

       慢慢地蹲下身,她帶着一抹諷刺的笑冷冷地看着他,“你有沒有料到你最終還是死在了我的手中……哼……”

       她從發間取出了一枚銀簪,這是他送給她的定情信物,痴情如她 ,連臨死都不肯取下。看着他冰冷的眼神,那一刻,她寧願相信,他的眼神里有愧疚和殘留的對於她的愛……然後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把銀簪刺入他的心臟,看着他的血一圈一圈的滲開來,正如她在死前發下的毒誓要他受盡百倍千倍的痛苦……

       “對不起……我後悔曾經欺騙你……欺騙自己……我最終還是愛上了你……”這是他最後的呢喃了

       醒來,她看到了身着龍袍的他,只有一面之緣,想不到他居然願意為自己做出來這麼大的犧牲。

        “你為了什麼?”

        “不為什麼。先喝葯,太醫說你身子虛,剛才暈倒在地牢里了。”他親自給她喂葯,全然不顧帝王之尊,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卻又遙不可及。那個他也曾如此對她,只是並不對她真心;而這個他對她的真心卻讓她覺得沉重而無法承受。

       ……

       他卻一直都覺得時間可以沖淡一切,不論是愛,還是恨。他天真地以為只要把一切都給她,她便會接受自己,會忘記過去。所以他想盡一切辦法只為博美人一笑,他始終都相信她會改變,哪怕她從不曾接受他的好意,哪怕她每日每日也只是盯着那隻帶着血漬的銀簪或哭或笑。

       然而命運總是讓人措手不及,愛地越深的人也輸得越慘,就像曾經的她,也像現在的他。或許是為了回報他對她的專情,或許是為了懲罰他對天下的無情。寒冬將過,春意輕萌,她終於在他的懷裡鬱郁而終,只留給了他一紙絕命書:

       “吾甚惜,終負卿。君為吾所做者甚多,而吾畢知之。然本心不可欺,吾終不能忘畢生之所愛,縱使此情已被負,吾亦心甘情願。情者,兩生花也。於吾也好,於君也罷,如此孽緣,本是鏡花水月,恨不能得。吾與君皆是多情之人,而徒因君之多情,吾空成薄情寡義之輩,然負君心並非吾之本意。此生已戚戚,而吾之心亦已付於他人,甚覺重矣,難容君之身影。薄紙禿筆,只言片語,恐難道盡虧欠之情。信已至此,惟願君安。”

       這是他最後一次看見那麼鮮紅的彼岸花,就這樣盛開在他的周圍……

       “她在千山外,隔我一夢間,古水瀟瀟,難憶過往,思念幽且長。”從遇見她愛上她的那一刻起,命運便註定了吧!正如這兩生花,有花無恭弘=叶 恭弘,有恭弘=叶 恭弘無花,而他們亦註定不能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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