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有想過,全家這麼正式的出遊終南山,第一站竟然是天子峪,去和回,都這麼偶然。  

       “種豆南山,採菊東籬”,是很多都市人亦真亦幻的憧憬。然而我跟夫人在長安城住了近20年,卻從沒有完成一次專場旅行,更是在啟程之前對有關南山的信息毫無預備。終南72峪是返程之後才百度的,而至相寺居然也是第一次聽聞。




        曹村的賀老師正在裝修老宅,也有段日子沒見了。算是訪友吧,也順便度個特殊周末。於是一場說走就走的短途旅行,就這麼約在了周六。

       地鐵二號線從北向南直走到終點韋曲南站(出租和滴滴專車都不好叫),按賀老師建議換乘4-04公交車,30分鐘後到曹村。行駛幾站路后就可以遠遠望見南山輪廓,沿途的景色也明顯過度到鄉村風味,久在都市的大家心情一下子清爽起來。


         賀老師着重強調了距離曹村兩站地的子午古鎮。公交行駛途中手機百度了一下,才發現這個子午鎮如此赫赫有名:三國演義中魏延的子午谷奇謀,闖王高迎祥,還有紅軍長征,居然都跟這裡有莫大的關係。而曹村正是歸子午鎮管轄。

       


      “子午谷”是秦嶺連接南北的6條最險峻的谷口之一,歷史上有兵家多次企圖偷渡卻從沒有一例成功。子為北,午為南,北口即為長安南山腳下,南口在漢中石泉境內。本人酷愛三國,常嘆諸葛北伐舊事,卻不知子午古鎮在手機低頭間穿行而過。

      到了曹村站下車,走完直直一條街道,就是兩家挨着的最好的賓館,70塊錢一天的標準間,超越長安城快捷商務的標準,門口有鋼結構的棚子罩着的露天停車位,攀爬的葡萄架、自在的菜園、和一株修剪的很圓闊的桂花樹。二樓推開窗戶,一眼就望見南山……有種回到老家的感覺。年輕的夫妻倆老闆特別熱情,告訴我們,由於同村賀老師的關係,額外贈送包穀珍稀飯和三道菜的早餐。


       已經是中午12點,我們在曹村街道吃了簡單的午餐,涼皮、肉夾饃、稀飯,5個人花費大洋35,感覺超級廉價,長安城內的肉夾饃早都是8塊,這裏還是5塊錢。街上只有兩個超市,飯後又花費30元買了麵包餅乾和礦泉水。然而對於偌的南山從何開始,卻一點沒譜。

       賓館老闆提出三條線路:最遠的南五台,門票 50元,4-04路走10站,景點多,坡度大,可能得大早上去,晚上返回;最近的石砭峪,走路可去,全程有公交,走多遠算多遠,往返隨心;折中一點至相寺,不通車,得自己爬山,而且途中無水,直上峪頂,大約10公里,往返就是20公里左右,全憑體力。我們權衡再三,決定先啃硬骨頭,第一天至相寺,禮拜天石砭峪。

        稍事休息,中午一點半,我們踏上了征程。賓館老闆熱心的開上紅色跑車,送我們到峪口。大約3公里,百塔寺,黃色圍牆上醒目的“三階祖庭”大字,映襯着路旁的無邊麥浪。那時,一位北京姐姐岳總剛好來電話,已經明顯感覺到信號不佳。  

        百塔寺建於西晉281年,是佛教三階宗的祖庭,相傳王羲之曾在寺中書寫心經碑文,蘇東坡終南拜山在此住宿。寺中1500年樹齡的銀杏被稱為中國第二。








       寺門緊閉,無法入內。我們略作停留拍了照。 4歲的女兒,7歲的兒子,27歲的尚兄弟,還有我們兩口子,一行5人挺進了天子峪,那時正好湯姐有事微我,知道我們爬山ing后,非常動心,預約下一次定當喊她一路同行。


        孩子們想象中的“爬山”是手腳並用那種垂直向上式,我笑着說那是“攀岩”,如果那樣的話,咱們能夠達到的距離是以“米”計算的,實際上我們走的是水泥路,緩坡盤繞而上,沿途有溝,正如賓館老闆所說,溝中並無明顯水流。




        至相寺真的是頭一次聽聞,但心想既然是在峪頂,必有原由。我們一路上倒不寂寞,隔一段就有農家樂跳出眼前,偶爾也有小車經過,還有象我們一樣遊覽的行人。

       傳說唐高宗李治出生在此峪中,故稱“天子峪”,峪內廟宇眾多,香火鼎盛,當年皇廷貴族常來拜謁賞游。唐太宗李世民就曾經多次來至相寺進香。路旁常見到寫在岩石上的“阿彌陀佛”、“南無地藏王菩薩”、還有大大的“佛”字。進峪不遠,就有一所不知名的小寺院,而後大約半程就是稍大規模的“極樂庵”。這兩處都是隔着深溝在路對面,也是閉門,或許是不歡迎散客打擾。極樂庵是百度才知道的,感覺名稱很特別。院牆內有旗子,院外有兩處舍利塔,溝邊有石拱橋,過了橋走羊腸小道就可以上大路。










       山勢漸漸陡峭,上坡的斜度也在不斷增加,轉彎多起來,有一段幾乎看不見人跡。隨身攜帶的純凈水都已喝完,連營養快線跟幾包牛奶都全部幹掉,孩子們有些體力不支,汗水浸濕了頭髮,尚兄弟也由於鞋子磨腳而邊走邊歇,我聽見他的呼吸明顯有些粗喘。我知道,真正的精彩剛剛上演。峰頂景緻如何,無法預期,但這個似乎已不那麼重要,它的價值更多的已經成為指引我們前行的一個標誌。其實這何嘗不是人生的濃縮,一場攀越,也許並不為到達,只為認真的在路上!

        替兒子擦擦額頭的汗水,給女兒清掉鞋子里的沙粒,我極力用輕鬆的話題轉移孩子們的注意力,並且調動多年存儲的詞彙來鼓勵他們。信念真是神奇的能量,當孩子們聯想着會不會偶遇保護森林的熊大熊二,跟峰頂可能會出現的溫柔的長頸鹿,就又聚集了前行的活力。直到在一棵野核桃樹下遇到那個給山羊割草的人,告訴我們:再有三道彎就到至相寺。




       事後回想,我總覺得那個割草人是佛祖派來接引我們的。沒有人問,他甚至保持割草的動作都沒有認真看我們,就直接說出還有三道彎就到至相寺。征程中有時候也許真的離不了鼓勵和引導。其實我們攀過了遠不止六七道彎,目標卻還是在前方。後來越過一大片櫻桃園和鐵絲網圈着的露天養殖場,又看見了住戶和農家樂,地勢平緩起來。那時真的到了至相寺,就在轉角處,猛一抬頭,突然就看見了古樸的飛檐和一角院牆。




       孩子們都是有佛緣的人。兒子第一個衝進了正殿,沒有誰教,他在佛燈前認真的點燃平生第一炷香,雖然不像大人一樣標準的三炷,卻也是一心一意。女兒也是同樣,見到佛像心情喜悅,學着我的樣子,跪拜了一次,又跟她媽媽再拜了一次,虔誠的神態令人驚異。





       上香免費,每人三炷,寺中香客寥寥無幾,但氣氛祥和。正殿後門跟前有一位安靜的抄經老僧,後門外“華嚴宗風”匾額下西邊長條椅子上那位身穿花補丁衣服頭戴布帽正眯眼曬太陽的和尚,尚兄弟說好像濟公呀,我告訴大家,這叫百納僧。取自多人穿舊的衣服補丁而成,稱為“百衲衣”,僧人終生穿此衣,表示破除對穿着的貪執之念。破執方能戒律,戒律方能真修。

         





       至相寺公共區域也是標準的四合院結構。左右兩座偏殿,南面拾階而上是大雄寶殿,莊嚴肅穆,映襯着寺后青蔥的古樹茂林。台階邊有碑文,銘刻着至相寺的歷史。右邊偏殿中見到虛雲大師法相,虛雲大師生於清朝道光年間,經歷清朝五代皇帝和中華民國、抗日戰爭,並有幸見到新中國大躍進,世壽120歲圓寂,是近代四大著名高僧之一。至相寺為虛雲法師設殿,可能一者敬重他德高望眾,二者虛雲法師曾在終南山修行,或許足跡曾到本寺。我早年就聽良方道人講過虛雲法師事迹,此次至相寺見到大師法相,倍感親切,參拜並注目良久。


       相傳當年佛陀成佛后,在菩提樹下為文殊、普賢等大菩薩講覺悟時的殊勝境界,即為《華嚴經》,珍藏於龍宮。後來龍樹菩薩應龍王之邀去龍宮做客,以無上智慧記憶於心,帶到人間。

       佛教中依《華嚴經》所立之宗派即為華嚴宗。以前只知道華嚴寺是華嚴宗的祖庭,卻不知眼前這座至相寺也同為祖庭。早在隋唐時代就有海外高僧在此修習,至今仍在韓國、日本有極大影響力,是兩國華嚴宗修習的僧人來中國必須朝拜的祖庭聖地。寺內有遺碑銘文:“終南正脈,結在其中”,可見至相寺不僅是佛教聖境,也是終南福地。

    





       請了幾本佛經,又去大雄寶殿西側的藥師殿拜過後,我們踏上了歸途。下山的心情格外寧靜,達成心愿后一身輕鬆,更有閑情逸致去真正欣賞沿途的美景。站在峰頂向北遠眺長安,視野開闊,心情豁達。無名的野花,惹人迷醉。我們甚至還下到溝底,觸摸了清涼的溪水。大家再沒有喊累。

    










      





       孩子們終究沒可能遇到長頸鹿,卻無意間兩次見到岩壁上飛快奔走的長尾巴松鼠,和路邊安詳吃草的大鬍子山羊,也已是心滿意足,歡呼雀躍。在大約剛過極樂庵位置,兒子拾到一根竹竿,奉若至寶,一直帶回賓館。這根竹竿由於擔心上不了地鐵,後來忍痛割愛,送給了賓館老闆家的小弟弟,委託他好好照管,相約下次再來。


        下山自然要快一點,原本六點就可以返回,但走到峪口百塔寺,女兒瞌睡來了,我不得不一直抱回曹村,兒子也直喊腳疼,夫人背他幾步又放下來讓自己走一段,這樣整整用了48分鐘,我們走完了來時賓館老闆開車送我們的那段距離,大約3公里。盤算了一下,全程大約17公里,用了差不多五個小時。對於經常晨練跑步的我來講,除了略覺得有點疲乏外,幾乎跟平時沒有什麼兩樣。夫人和孩子們差不多兩三天後腿腳還在酸痛。但我依然為他們自豪,尤其是孩子們,他們的信念和堅持超過了我的預期。他們更加專註於過程,更加滿足於當下,映照着我們的天性。我想,多少年後,都已長大的孩子們看到這篇遊記,會是多麼珍貴的禮物。

         進了賓館大門,同樣是來時一樣熱情的笑臉,女主人說,他們擔心外來的我們沒有登山經驗,一直看著錶,假如七點還沒見我們返回就準備開車一路進山去接。我們用熱水沖了沖腳,老闆送來了一包自己喝的大紅袍茶恭弘=叶 恭弘,還有一大盤切好的熱騰騰的鍋盔,讓我們先墊墊,味道非常正點。

       然後賀老師一家三口就都來到賓館,帶我們到曹村東口的農家樂吃露天燒烤。那時天色已經全黑下來,穿過筆直的麥田間村道,夜風習習,有蟲聲低鳴。賀老師老公給我們講解這片土地兩千年來的歷史,還有路邊那座巨大的石像佛頭。農家樂的菜很一般,但布局雅緻,水池樓榭,大紅燈籠,有高高的葡萄架,還有條椅鞦韆,最主要的是老闆也同樣熱情,真是會友的好地方。看規格,應該是曹村最大的吃飯處了。幾瓶啤酒,幾個小菜,一桌閑話,一刻溫馨,人生快意,不過此時的終南初夏夜。


       一宿酣睡。原本計劃7點起床,天快亮時突然聽屋外風驟雨急,索性都多睡會懶覺。8點才起來,錯過了賓館的包穀珍早餐,石砭峪自然也沒法去逛了。退房后,加了老闆微信,準備返回西安。老闆送到門口,歡迎我們後邊有機會再來。街上行人稀少,冷雨仍急,但我們心裏卻如前一天來時一樣陽光般暖暖的。

        只帶來一把備用傘,沒想到真用上了,我背上背包,懷抱女兒,其他人冒雨跑到街角的公交站牌。站邊小館子里,一人一份紅豆稀飯、一個菜夾餅,離別的早餐花費15元,躲雨並等車。老闆不住口問孩子冷不冷,說給穿的太單薄。我們喝着溫香的稀飯,感慨曹村真的是民風淳樸。

      又這麼說走就走,只不過這次是往回走。4-04車廂內空空的,幾乎是我們專車,穿行在雨中,林間道濕漉漉透着清新,南山漸行漸遠,才從微信朋友圈發現原來當天是母親節。也許,許多人都在想媽媽,上天忍不住流下眼淚。也許,許多人都經歷着突然的離別,卻無法表達心中或濃或淡的哀愁。


       有時候,你不知道為什麼而踏上一段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離別。

       我想起下山時女兒說還想看佛像,想起來夫人說在至相寺中時心下安寧、似曾相識。為什麼會進天子峪?為什麼要來至相寺?想起來陽光下的百納僧,路邊的割草人,還有建議我們又送我們到峪口的賓館老闆,以及最初邀約的賀老師……這些,都是接引的使者。緣分,是冥冥中的吸引。所有偶然的相遇,也許是生命中註定的重逢。

        2017年5月20日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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