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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山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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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大半生的命途,從來沒有認真為自己活過。直到今天,他依舊不懂得什麼是享受生活。

回想起來,他唯一的幸福時光應是在二十幾歲的年紀。彼時,新婚燕兒的他接過外公的位置,在區公路段上班。因被安排到鄰鎮路段,可每周回家與母親小聚,兩個年輕人共同經營着一個小家。那時的父親意氣風發,雖出身農門,身上時常一塵不染,帶着手錶,騎着自行車,走在街市上風光無限。

孩提時代,最盼望父親周末歸來。每每回家,父親總是變戲法似的帶回各種好吃的零食,幾位堂哥也跟着我沾光,可以吃到讓人羡慕的水果糖,那種甜味是童年留給我最深的味道。

有點文藝細胞的父親還會哼着小曲,吹着竹笛,將不羈的青春留在最美的年華里。每個小孩的心裏,都有一段時間會將父親當成自己的偶像。那段日子里,我真的認為父親是世界上最優秀的人,故而喜歡模仿他講話的神態,喜歡吹響他演奏的竹笛,喜歡將小腳放進他那大大的皮鞋裡……

對父親的愛一般在他回去上班時集中爆發。我像一個小小的跟屁蟲跟在他身後,父親走一段,我悄悄跟一段,直到父親走過河灘,我才會留在岸邊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綠水之濱,青山之腹。

那時候,父親的背影是高大而英俊的,是我心中的蓋世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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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人生就像坐過山車,總有起起伏伏。而父親的車,卻在下坡時壞掉了,急促地向下,然後停留在了最低點。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沒想到孩子的病苦和環境的變化會迅速將他打趴下。

那時,他的單位改制,每月工資奇低,他開始有點撐不起這個曾經幸福而溫馨的小家。伴隨着下海潮的還有打工潮的興起,看見同輩的許多年輕人因挖煤掙了錢,父親那顆不安分的心也開始躁動起來。

生活的重擔最終讓他選擇放棄安逸的工作,今天父親還時常向我嘆息,放棄這份工作是他人生中最衝動的決定。

一個家庭的男人離家遠行,妻子總會早早起來幫丈夫打點一切,然後讓男人帶着愛和期盼出發。父親準備前往攀枝花挖煤那天,母親天還沒亮就離開了溫暖的被窩,為父親做着早餐,收拾要帶的乾糧。

父親是一個謹慎的人,出發之際,他把路費分散放在各個口袋裡。那時貼身穿的三角褲前有一個小包,在昏黃的白熾燈下,我看見父親將錢捲成小捲兒,用膠圈捆好放進最隱秘的小兜。慈愛的父親,看着被窩裡的我,又從小兜里抽出一張錢塞到我手裡,摸着我的額頭,囑咐在家要聽母親的話,好好學習,我則乖巧地點頭應允。

聽到父親推門離去,想到會有一年見不到心愛的父親,不禁悲從中來,於是我在夜色里哭喊着父親,想要追上他遠行的腳步,最後卻被同樣落淚的母親抱回。

父親遠行的幾年,西至西藏,南到廣東,北往內蒙。在外打工的兇險在父親平靜的敘述里依然聽起來讓人膽戰心驚。

我忘不了遭遇搶劫時他為保護一年血汗錢與歹徒搏鬥的慘況;更忘不了他被騙進傳銷後身綁炸藥逃脫魔窟的壯烈,有多少次,我都差點失去最愛的父親。

那些年,父親離家的背影是堅實而溫暖的,那背影是我對“男人”一詞最好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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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而立之年,父親肩頭的重擔不減反增。隨着我進城上學,父親再次完成職業的轉型,在嘗試煙恭弘=叶 恭弘收購員、工廠技術員之後,終於帶着責任和擔當走進了鋼筋水泥之中,出現建築工地上,出賣着一身的力氣,在幾十層樓的外架上用生命和苦力換回家庭花銷。

徹底褪去風光的父親像一頭老黃牛,在最底層默默耕耘着,不怨天,不怨地,用有些彎曲的脊柱頂起風雨飄搖的家。

有一年寒假,父親工作的地方剛好離我讀書之地很近,我想去看看他。走進他睡覺之所,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寒冷的冬季里,父親和工友們擠在剛修好框架的一樓里,僅用幾塊木板做了簡單圍擋,以抵禦刺骨的寒涼。我無法想象曾經出門連鞋子都會擦得雪亮的父親是如何住進這陋所之中,只得強忍住淚水離開。

在建築工地工作的年月里,父親內心的艱辛還是偷偷表露出來。有一年臘月的夜晚,等我們睡下后,父親拿着酒坐在廂房裡獨酌,身旁僅有一隻貓陪着漸老的父親。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時不經意瞥到了父親孤獨的身影,那時他已有些微醉了,一個人抱着貓自言自語。父親說:“貓啊貓,要是我是一隻貓該多好啊,一生就不用這樣苦啦。”說著說著,父親便痛哭起來,他哭得沒有聲音,用手扶着額頭,任憑淚水從滄桑的面頰滑落,然後一滴滴落在我的心裏。也就從那時起,我下決心要讓父親過上更好的生活,開始為父親撐起一片天。

那些年,父親的背影是佝僂而溫暖的,那背影是我對生活最好的感知。

父親啊,你現在的肩頭雖然輕鬆了許多,可是你那充滿苦難的命途卻再也無法補回了。如果有來生,你做一回我的兒子吧,我想好好疼愛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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