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我們的藍軍營》初稿,我曾在半年內反覆讀此版本《紅夢樓》,仍沒有逃脫被一文學雜誌“斃”掉的結局

新兵剛下連的時候,晚上站連隊的自衛哨,我寫了一篇心得體會。不巧,正被一名來我們連隊查崗的機關幹部撞上。那個時候,我還搞不清楚部隊里的參謀與幹事和區別。那人說,你願意把這篇稿子送給我嗎?我說,首長,我願意。一杠兩星的中尉首長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把我費了個把小時的勁才寫成的心得體會拿走了,我只好重新鋪開稿紙,再寫。寫一篇心得體會是當天上午的政治教育的學習任務,指導員說,給大家三天時間,不能少於一千五百字啊,同志們?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在新兵連,論訓練,我不大行,可我能在紙上說瞎話,擅長鬍編亂造一些緊跟形勢的感想。傳來傳去,寫心得體會就成了我的特長。每次政治教育之後,班長就把寫心得體會的光榮任務交給我。新兵下連以後,連里的老兵們也喜歡讓我代筆為他們寫心得體會。當然,這也是我的班長處處不忘為我作宣傳的結果。

可是,那天晚上,寫着寫着,我就後悔了。被那中尉軍官拿走的那一篇,是我給代理排長寫的,是對於官兵之間開展談心活動的一些看法。我知道,老兵們的心得體會交到指導員那裡,指導員根本就不會仔細認真地看。所以寫到動情之處,我的思路就特別放得開。但那裡面有些話,又好像不該從我這個新兵的嘴裏說出來。

甚至,我有些擔心,那篇心得體會萬一傳到更多機關幹部的手中,豈不是毀了我的大好前程?我可是準備利用當兵這兩年時間,考個軍校當個幹部,再不濟,也得學一門技術,或者把組織問題解決了。總之不能白當一回兵,果真像我爹他老人家說的那樣:頂多能在部隊多長十幾斤肉,過幾年,還不得滾蛋回家跟我種大棚菜?

就是為了以後不再回家鑽進塑料大棚里種黃瓜、茄子,我也得提着十二分小心走路才是呀!當天夜裡,我就痛下決心:以後,再有這樣不摸底細的幹部要拿走我寫的東西,可要多加小心,天王老子也不能給!

為那三頁半稿紙上的心得體會,我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個星期。當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的時候,我又放心了。看來,與指導員在政治教育課上所說的合格戰士的標準相比,我確實還沒有完全實現從一名地方青年到合格戰士的轉變。為了一篇心得體會,我就把人家那位機關幹部想得那麼不可信任,怪不得在新兵連里,我的新兵班長老是說:“這兵啊,一年不如一年,一個賽似一個,城府太深,帶你們這些人,真他媽的費腦筋!”

當時,我心裏還是真有點不服氣:你不就是比我們早來了一年嗎,能比我們強到哪裡去?

大概是我的表情泄露了心裏的不以為然,班長瞥了我一眼,說:“有些同志嘛,就是死鴨子嘴硬,對什麼事都不服氣,這樣下去,遲早要吃虧的,一個連隊,什麼樣的人才都需要,就是不缺能人!不信,咱們騎驢看唱本兒好啦……”

那一刻,我從內心裏佩服極了班長。我覺得,班長真是個哲人。

我不想讓別人把我當成能人,可老兵們都找我寫心得體會,如果不給他們寫,他們肯定又說我是假謙虛,給他們寫了吧,誰敢保證背後不會有人說我這是逞能呢?

唉,小小一個連隊,還真你媽複雜!不過,我的要求不高,暫時不求表揚,等再過一段時間,對連隊的情況都了解透徹了,再有重點地表現自己也不遲。當然,也不想有什麼麻煩,尤其是不能受到連隊幹部的批評。

可是,有一天,指導員的表揚卻來了。

那天中午開飯前,我們唱完了《團結就是力量》,指導員說:“講一件大喜事,王木耕同志走在了全連的前面。”我心裏猛地一驚:天啊,被表揚的感覺竟是這麼不自在!

指導員說:“今天的解放軍報第七版,發表了一篇文章,作者就是我們連隊的王木耕同志,政治部宣傳科的同志也打來電話證實了這件事,關於對該同志的獎勵,等支部研究之後再公開,好啦,開飯!”

究竟那一頓飯是怎樣吃完的,吃了多少,剩了多少,怎樣跑回宿舍的,現在一概弄不清楚啦!只知道拿到那張報紙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進了廁所,找了個靠近最裡邊的坑,蹲下來,把那篇小文章連續默讀了五遍。當天晚上,又利用站崗的機會,一字不漏地抄到了我的日記本上:

帶兵之道愛心為上

王木耕

一位機關幹部在檢查工作時發現,某連隊“談心記錄本”上登記得十分齊全,而指導員當面卻說不出部分戰士的興趣、特長。此現象被這位機關幹部稱為“愛兵愛在本子上”。

筆者見過一些連隊幹部的工作筆記,上面整齊地記錄著連隊戰士的家庭情況、個人特長、興趣愛好等,不可謂不細緻。然而,這些幹部並沒有往腦子里記,對不少戰士的情況也說不出一二三。筆者也曾經先後翻看過不少連隊的“談心記錄本”,發現有一個共同之處:筆跡工整、且多為文書記錄。和文書進一步交談得知,這些記錄大多是為了應付上級檢查而突擊整理的,有的甚至是連隊幹部說個意思,其餘由文書代為“發揮”的。

這種現象值得沉思。據了解,不少連隊幹部找戰士談心,多以有思想包袱的戰士為重點。在方法上,有的以批評代替談心,有的“官腔”十足,通篇大話空話套話,就是沒有貼心話。有的幹部為應付上級的檢查,甚至搞突擊談心,按花名冊順序讓戰士依次到幹部宿舍“談心”。戰士則稱之為“過堂”,其效果可想而知。而不少幹部也是一肚子苦水:現在的戰士不好帶,“城府”太深,不說實話。

知兵,是愛兵的基礎。開展經常性談心活動,和戰士打成一片,才能有與戰士心與心的交流。帶兵之道,愛心為上。那些“愛兵愛在本子上”的基層幹部應該好好反思一下,是戰士不肯說實話,還是你疏遠了戰士?

泥媽的坑爹呀,這裏面有好多詞兒都不是我寫的呀,這賬怎麼算……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