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直是我的英雄,牽着你的手,我才能走到遠方

1

聽奶奶說,你上學時是稱霸一條街的領頭大哥,喜歡打架,村裡孩子都怕你,逃課爬樹,和一群人去河裡抓魚蝦。爺爺知道后抓着棍子要打你,你天生性格倔,爬房頂不下來,死活不肯低頭認錯。

除了霸道你還很調皮,有一次,你偷了奶奶的錢,買了糖后,拿着剩下的錢,在大榕樹旁挖個坑,把剩下的錢放進去埋起來,奶奶問錢去哪了,你死活不肯說,當時的10塊錢可是一家人開銷啊!後來奶奶急哭了,坐地上抹眼淚,你才趕緊把錢從樹下挖出來還給奶奶。

8歲的我好奇的聽着你小時候的趣事,有些懷疑奶奶說的話。面前這個剛剛惹媽媽生氣,跳起來靈巧的躲開媽媽扔過來的掃帚,縮縮脖子,嬉皮笑臉哄老婆的你,小時候也會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哥呢!

那時聽同桌說,她最怕的人是爸爸,威嚴,有距離感,而這些詞從未在你身上出現過,記憶中,你更像是一個穿着大人皮囊的小孩,扮成小貓笨拙的哄着愛哭的我;給我媽模仿我看大象時呆萌的表情;講一些俏皮話逗我開心;在我犯錯時追着我跑,還嚇唬我說要用你的鬍子扎我。

也只有在工作時,你才會收起大大咧咧的“孩子氣”。你在16歲時學習了修摩托,從此修摩托車成了你大半輩子的工作。

工作時,你常常會穿一件藍色工作服,旁邊散落一地的修理工具, 你彎着腰蹲在地上,拿着鉗子仔細檢查機器零件,然後開始鬆動螺絲,時間一長,工作服上沾了很多油漬,深一塊,淺一塊洗也洗不掉,領口也開始磨出毛邊,看上去破爛不堪,可你總也不捨得扔掉,說是洗洗還能穿。

那時候,我上的小學離你的門市近,放學后,我總會先去你的門市玩。我撒嬌着要吃雪糕,你忙着修理摩托車時,也會騰出一隻沾滿黑油的手,在旁邊的布上擦擦,從口袋裡掏出5角錢給我。

看我蹦蹦跳跳的買完雪糕樂滋滋的舔着,你不時的抬起頭,目光尋找到我一臉寵溺的對我說:“看把你饞的啊!”我回以鬼臉,一邊看着天邊美麗的朝霞,一邊看着你蹲在地上快要埋進摩托車裡幾乎靜止的背影,猜想着你什麼時候收工。

過了好一會兒,我看到你身影晃了晃,挪動地方換了個姿勢,歡呼雀躍的跑過去問你是不是收工了,你說馬上就好,我撅撅嘴數着地上的石頭等待你收工,半個小時候后,你終於站起來伸伸腰,長吁一口氣,“收工了”!我開心的轉着圈圈,和你踩着一地的月光灑下的碎銀回家。

那時候我很黏你,以至於一聽到親戚逗我說我是撿來的時,我就扯着嗓子哭到聲音沙啞,任別人怎麼勸,還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直到你聞迅而來抱着我說:“爸爸在呢!”我才會停止哭泣,那顆沉入海底驚恐的心才會慢慢平靜下來,我緊緊的抓住你,像是抓住了一個可以抵達安全地帶的木樁。

2

然而隨着慢慢長大,我開始想要放開這個懷抱。中學的時候,你送我去了市裡最好的學校,聽同學討論着她們的爸爸是哪個政府官員,問到我時我總沉默不語,青春期的敏感和自尊心像雜草一樣瘋長着,開始緊緊的捆綁着純粹的父愛。

那天,我正看着同桌的進口零食咽口水呢,同學跑來告訴我樓下有人找我,我跑出教室,看到了一個和周圍優美的環境極不協調的背影,洗不掉的油漬暈開在工作服上,微駝的背,一撮頭髮亂糟糟的豎立着,整個人看起來一身油膩,你轉身看到樓上的我,一臉興奮的朝我揮揮手,我趕緊跑下樓,自尊心劇烈燃燒的我把他拉到一邊,板着臉冷眼質問道“誰讓你來的?”“你昨天打電話說想吃芒果,我…”

“你來之前就不能換個衣服?”我不耐煩的打斷你的話。看着不斷路過的同學,臉憋的通紅,“哦!”一個月未見女兒的興奮在你的臉上消失,你彷彿意識到了什麼,臉上閃過一絲落寞馬上又換上笑容,“錢不夠了給我打電話啊!”把芒果和一堆零食塞到我手上,然後快步的離開了,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你再也沒有進過我的學校,就算是送我去上學,你也會在離校門很遠的地方就離開。

直到我上高二那年,那節英語課,內急的我想上廁所卻沒被允許,叛逆期的我和老師發生了衝突,老師把我的桌子拉到走廊上,不許我上課,我才知道闖了禍。手足無措的我哭着給你打電話,你在電話里着急的安慰着我,說你馬上就到,掛了電話幾個教導主任圍着我進行批評教育,我淹沒在一聲高過一聲的責備中,害怕的渾身顫抖着,不停的流眼淚。

半小時后你火急火燎的來了,我覺得有一份安全感在慢慢的靠近我,我看到你今天沒有穿工作服,不知道為什麼心裏竟有些難過。

你穿着一身很多年前老式的衣服,鞋子破舊的已辯不出是什麼顏色,你一臉賠笑着給領導遞煙,我看到你遞煙的手像樹皮一樣粗糙,皮膚被摩托零件磨損的沒一塊好,溝溝壑壑爬滿你的雙手,指甲縫裡藏着修摩托車污垢,西裝革履趾高氣昂的領導,眼睛里閃過一絲輕蔑。

你瘦小的身影在我面移動着,“領導,對不起啊…”你彎腰道歉那瞬間,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奶奶那句話在我腦海里一遍遍的迴響着“你爸可是稱霸一條街的大哥,從來不願意低頭…”,悔恨的眼淚噴涌而出,流狂流不止。

一周后我回了學校。從此,我開始收斂起所有的叛逆,認真學習。

高三那年冬天,我忙着參加編導單招考試,輾轉在各個城市,查路線,找考試的學校,報名,租房,晚上還要複習知識點。

那時,只學了一個月的編導的我壓力很大,你每天都給我打電話安撫我,兩周的單招考試結束后,心儀的學校沒發揮好。回家的車上,我心情很低落,全身的精氣神被壞情緒吸光了,和你通電話時無精打採的。

晚上8點半,離家不遠處,透過玻璃,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戴着耳暖。聽奶奶說,自從我給你買了這隻耳暖,你每天都戴着,不肯摘下來。

你那件單薄的工作服被風呼嘯颳起,灌滿刺骨的寒冷。路燈下,你的背好像更駝了,戴着黑色舊式的老人帽,你一會搓手取暖,一會背手踱步,緩慢的,慘白的路燈打在你身上,孤獨而又凄涼,我緊緊的盯着那個背影,眼淚不覺的流了下來。我長大了,你卻越來越蒼老了。

“你怎麼出來了?”“我來接你啊!”一路上我沉默不語,怕一開口,太熾烈的愛帶出哭腔。後來聽媽媽說,你在電話里聽到我沒發揮好,怕我想不開,收工后直接在回家的路口等我,在寒風裡足足站了2個多小時。

3

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患了抑鬱症,開始恐懼出門,整個暑假待在家裡,躺在床上,一星期也不說一句話,聽到稍微讓我動怒的話就摔東西,你默默的把我摔得東西整理好,偶爾電話里聽到我想吃漢堡包,馬上放下所有的工作,騎摩托車送回家。在門口先試探的敲敲我房間的門,輕聲的告訴我買了哪些我愛吃的。

有一次,你走進我的房間,看到我的手上有一道疤痕,你緊緊的盯着它,像是眼睛能立刻變成創可貼,纏繞在那道疤痕上,你沉默了一會兒,眼睛卻沒移開,調整情緒用盡量平靜的語氣問我:“怎麼弄的?”我卻分明聽到了字里的顫抖,我看着你的眼睛,看到了藏在眼睛後面大片的淚水和心疼。

之後的每個晚上,你開始陪我散步,聽我訴說,哭泣時給我遞紙,靜靜的陪着我,我所有的淚水和恐懼在你面前肆意的鋪展開,你收納它,給它歸屬感,不用偽裝開心,好的壞的都收下,回到家剛躺在床上,一盤削好的水果就放在我的房間的桌子上。

暑假過完,回學校一周后的一個晚上,我心悸的難受,接通你的電話,我一句話也不說,就開始大哭,哭的撕心裂肺,整個房間里回蕩着我的痛苦。你在電話那頭慌了神,不停問我怎麼了,語氣里滿是心疼。

半夜12點,你滿眼血絲的出現,敲着已鎖的宿舍大門,一遍遍和寢管耐心的解釋着要接女兒回家。

聽說那天你聽着我的哭聲,心裏一刀刀的被割開,躺在床上眼睛一直合不上,滿腦子都是我的哭泣,“我的閨女啊!”你顫抖着一遍遍的重複這句話,渾身哆嗦着套上衣服立即開車去距家100多公里的學校接我。

回家的路上,長期被失眠,心悸,情緒低落折磨的我絕望的對你說:“爸,我該怎麼辦?我活不下去了,我就是個廢物,什麼都做不了。”聽到這句話,你忽然一急剎車。

“可你是爸爸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啊!別怕,我養你!”

我看着那件熟悉的工作服,依然是記憶里的樣子,什麼都沒變,什麼卻都變了。坐在駕駛座上的你,背和座位之間留着縫隙,因常年彎腰修摩托車,背駝的已不能完全貼靠在座位的的後背,肩膀沒了以前寬大,反而變得鬆鬆垮垮,因為白髮越來越多,直接剃光了頭髮,幾乎能看到頭皮,稀稀拉拉長出幾根還是白髮,在路燈閃爍下,刺痛的扎進我的眼睛里,頓時淚如雨下,時光你慢點!

我想起媽媽前幾天告訴我,高中那次我之所以能回學校,是因為你一連幾天守在領導辦公室,請領導吃飯上禮我才能重新回學校,那時家裡還欠着債,你連穿破的工作服都不舍的買新的,你不肯告訴我,怕我有壓力。

腦海里開始浮現一個個的畫面:被不懂事的我惹到渾身顫抖,也不舍的打我的你;痛經時給我煮薑糖,不讓我碰涼水的你;成績考不好時怕我挨打,替我瞞着嚴厲的媽媽,偷偷去給我開家長會的你…

一個人可以一直看到光,從容的走下去,是因為身邊有一個很愛她的人守護她,為她擋住所有的黑暗,那個人就是爸爸。

後記:

長大后,有一次我問姐姐,為什麼小時候從不和我搶東西,姐姐說,你告訴她,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做過幾次大手術,死里逃生才活了下來,所以你總告訴她要讓着我。

書上有一句話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我想,我一定是你最愛的那個情人。




我怕時光太快,模糊你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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